第八十七章 任务
1934年3月21日,下午。
仁安里弄堂上空那块被切割的灰白天色里,竟意外地漏下几缕稀薄的、带着暖意的阳光,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蒸起若有若无的、陈年霉味混杂着隔壁灶披间葱油香气的氤氲。
李家灶披间里,李秀珍正踮着脚,往吊在房梁下的竹篮里晾最后一把苋菜。小弟宝根——如今虚岁都快四岁了——像只精力过剩的小皮猴,绕着母亲的腿转来转去,手里举着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缺了口的破铁皮罐,“砰砰砰”地敲着地面,嘴里还呜哩哇啦地给自己配着音。
“宝根!轻点!再敲,仔细你的皮!”李秀珍被吵得脑仁疼,回身作势要打。小家伙机灵得很,咯咯笑着,扭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就往外间逃,差点撞上正端着一盆待洗衣物进来的陈玲。
“哎哟!这个小猢狲!”陈玲赶紧侧身护住盆子,衣角还是被溅上了水渍。她如今出落得越发亭秀,穿着半新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头发用最普通的黑发卡别在耳后,虽无甚装饰,却自有一股江南女儿温婉清丽的气韵。只是眉头微蹙,显是也被这个混世小魔王闹得无奈,“妈!你看他!一日到夜弗停歇!屁股都要被你打肿了,还是这副样子!”
李秀珍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叹气道:“有啥办法?男小顽,狗也嫌。你爹又宠他,舍不得下重手。” 提起陈大栓,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安心与感慨的复杂情绪。这“宠”,何尝不是一种移情?一种将当年对铁生未能尽数表达、如今又无处安放的关爱与担忧,加倍倾注到了这最小的儿子身上?
自打两年前,铁生留下一封言辞含糊、只说“去寻条实在出路”的信,便再一次消失在全家人的视线里后,陈大栓像是被抽走了半条魂。暴怒、斥骂、拍桌子都发泄过了,最后只剩下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沉默。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剩下的三个孩子身上,近乎一种补偿式的、带着惶恐的专注。幸好,他总算有了自己的营生支柱——那辆漆成深棕色、虽旧却保养得锃亮的黄包车。
想起那辆车,李秀珍心里又是一阵唏嘘。那是1933年春天的事了。停战后,租界拉车的证件越发难办,规矩多,打点多。还是后楼刘小姐——刘春心,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真帮大栓弄到了一张货真价实的法租界人力车夫执照,还牵线搭桥,用一百八十块银元(几乎是当时家里大半积蓄)买下了一辆七成新的旧车。车是挂靠在一个叫“平安”的小车行名下,每月只象征性交一块银元的“保费”,图个有组织、少麻烦。为了答谢和后续打点,前前后后又花了二十多块。这笔钱花得陈大栓肉疼,但也值。有了执照,有了自家的车,还是在相对太平、生意好做些的法租界跑,境遇立刻不同。
尤其运气好,没多久就被一位在洋行做事的女经理包了车,每日固定早晚接送,风雨无阻。那女经理讲究,给钱爽快,还时不时有点小费。靠着这固定主顾加上零散散客,陈大栓如今每月能有十几块银元的进项,虽也要分润些给巡捕、车行管事的,但比起从前在华界边上担惊受怕、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已是天上地下。人也精神了不少,腰杆挺直了些,灰白的头发似乎都黑回来几根。
家里的存款,在李秀珍的精心操持和陈醒时不时的贴补下,慢慢又爬升到了一百六十块银元左右。这数目,在如今的上海滩谈不上宽裕,但至少心里踏实,遇事不慌。
“李秀珍!三楼李秀珍!有汇票!盖章!”
弄堂口传来邮差拖长了调的喊声,带着点不耐烦。
李秀珍愣了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匆匆下楼。汇票?醒子又有稿费了?这丫头,如今稿费都不经家里手了,自己收着,说是“攒着有用”,家里要用钱再问她要。她倒也不小气,每回都爽快。李秀珍私下问过,醒子只说“攒了小一千了”,惊得她咋舌。乖乖,一千块银元!这写文章的营生,真能挣这么大?
从邮差手里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和需要签收的单据,李秀珍并没有看里面的内容,只小心地拿回家,放在堂屋桌上最显眼的地方,等女儿放学回来。
下午四点多,弄堂里响起女孩子轻快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说笑。陈醒背着个半旧的蓝布书包,和同弄堂另一个在女中读书的女孩一起走了回来。她比两年前又高挑了不少,穿着女高统一的月白色短袄、藏青色过膝裙,剪着齐耳的童花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脖颈。皮肤是那种不见日头的、象牙般的白净,眉眼舒朗,眼神清澈却沉静,走在灰扑扑的弄堂里,像一株悄然生长的翠竹,带着书卷气,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姆妈,我回来了。”她放下书包,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信封。
“喏,你的汇票,下昼送来的。”李秀珍指了指,又忍不住好奇,“这回……是多少?”
陈醒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印刷精良的汇款单。目光扫过数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平静地说:“三百块。”
“三……三百?!”李秀珍倒吸一口凉气,连在里间教训宝根的陈玲都探出头来。三百块银元!这抵得上丈夫辛苦拉车两年多的净收入了!
“嗯,是《孤岛浮生》第三篇的稿费。”陈醒将汇款单仔细折好,放进书包内层的夹袋里。她记得,第一篇发表时是1932年深秋,稿费二百二十块,在当时已是巨款,让全家过了个难得的肥年。第二篇是去年夏天发表的,二百块。加上零零散散的短篇、译文,还有早期积攒的,她那个只有自己知道藏在何处的小铁盒里,银元的确已超过了一千之数。这笔钱,她有大用,不能动。
李秀珍看着女儿的目光充满了骄傲,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这个女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蹲在墙根卖火柴的瘦小丫头了。
陈醒笑了笑,没多说。她看了眼桌上的老式座钟:“姆妈,我出去一趟,兑了钱,顺便……去见见沈先生。”
听到“沈先生”,李秀珍神色一凛,点了点头:“早去早回,当心点。”
沈伯安先生是1932年冬天回上海的。回来的那天,是个阴冷的下午,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提着个小皮箱,敲开了陈家的门。样子没大变,只是人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那股子旧日文人常见的、忧愤激昂的“气”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静气。眼神依旧温和,却多了种洞悉世情的锐利和一种……近乎务实的坚定。陈醒几乎第一眼就感觉到,沈先生不同了。那种不同,并非仅仅是岁月的打磨,更像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淬炼与皈依。她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什么,但她不问。沈先生也从不细说那几个月的经历,只是更频繁地关心她的学业、阅读和写作,引导她看更深刻的书,思考更复杂的问题,字里行间,总有一种殷切的、近乎托付的期望。
沈先生如今还在大学教书,业余时间似乎更忙了。他常约陈醒在法租界一家位置僻静、客人多是熟客的粤式茶馆见面。那里茶点精致,氛围安静,说话方便。
陈醒背着书包,怀里揣着那张三百元的汇款单,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夕阳给法租界的梧桐树镀上了一层金边,西装革履的男士和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从她身边经过,电车叮当驶过,咖啡馆里飘出留声机软绵绵的歌声。这一切浮华背后,陈醒却能感觉到另一种无处不在的紧绷。1932年之后,租界看似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繁华”,但水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某处破获匪谍机关”、“某要员遇刺”的消息,真真假假,人心叵测。沈先生偶尔隐晦地提及,这两年,许多原有的、隐秘的联络渠道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工作环境比从前严酷得多。这些话,陈醒都默默记在心里。
走到茶馆门口,她定了定神,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室内温暖,弥漫着水仙茶香和点心甜腻的气味。沈伯安已经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手里拿着一份《申报》,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陈醒,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将报纸轻轻折起,放在一旁。
“沈先生。”陈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将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放学了?”沈伯安示意茶博士添个杯子,给陈醒也倒了杯茶,“家里都还好?”
“都好。爹的车生意还算稳,小弟闹腾些,也没大事。”陈醒简单说了,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汇款单,放在桌上,推到沈伯安面前,“刚收到的,第三篇的稿费。”
沈伯安拿起看了看,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不错。你写的文章笔力愈发沉稳了,市井百态,人情冷暖,写得透而不戾,哀而不伤。这条路,你走对了。”他将汇款单递还,“钱你自己收好。如今这世面,银元比钞票靠得住。”
陈醒收起汇款单,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先生,您上次让我留意的事情……”
沈伯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陈醒,眼神里的温和收敛了些,变得专注而锐利:“怎么样?有进展吗?”
陈醒微微蹙眉,声音压得更低:“不太好接近。她……为人有些孤僻,在学校里朋友不多,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或者直接回家。话很少,对人……似乎有些戒备。”她说的“她”,是女高比她高一级的同学,沈嘉敏。家境优渥,父亲是实业家,大哥据说是某家重要船运公司的秘书长,很有实权。沈先生月前忽然交代她,试着接近这个沈嘉敏,最好能建立一点私人的、自然的联系。至于更深的目的,沈先生没说,陈醒也不问。她只知道,这件事很重要,也很紧迫。
沈伯安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外,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时间不多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之前的几条线……断得很彻底。现在各方面都盯得紧,缺口必须尽快重新打开。”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陈醒,“我知道这不容易,也可能有风险。但……我们都需要这条线。想想办法,抓紧些。”
陈醒迎着他的目光,心中了然。那未曾言明的“缺口”,那急需重新建立的“联系”,背后关联的,恐怕是比稿费、比学业、甚至比个人安危更重大的东西。是物资?是信息?还是通往某个被严密封锁区域的路径?她不清楚细节,但她明白沈先生话里的重量,也明白他对自己这份“寄予厚望”背后的信任与托付。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平静,“我会再想办法。”
沈伯安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情,他重新拿起报纸,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寻常的师生闲谈。“喝茶吧,这里的虾饺不错,给你也叫一笼?”
“好,谢谢先生。”
茶烟袅袅,将两人沉静的面容笼罩在朦胧的光影里。窗外,1934年上海滩的夜晚,华灯初上,车马粼粼,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只有茶馆角落这一隅,在点心的香气与低语中,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关乎未来道路的交接与嘱托。
陈醒小口啜着微烫的茶水,心里默默盘算着。接近沈嘉敏……孤僻,戒备,家世好……或许,可以从图书馆那本她常翻看的、冷门的英文诗集入手?
(https://www.shubada.com/125883/3924734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