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咸鱼饭香
傍晚,暮色像兑了水的淡墨,从仁安里那方逼仄的天井上空,一层层晕染下来。
外头的世界,枪炮声零星未绝,仿佛重伤巨兽不甘的喘息,时远时近,提醒着每个人,那场撕咬并未真正停歇。
陈家屋里,却难得地飘起了一缕久违的、踏实的饭菜香气。
李秀珍在灶披间忙活了小半个下午。煤气灶蓝幽幽的火苗上,小铁锅“滋滋”作响,煎着一条半个巴掌宽、从囤货里拿出来的咸鱼。鱼是前几日咬牙买的,肉厚,多买了几条,用粗盐腌得透透的,此刻被猪油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焦,咸香混着油香,霸道地驱散着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另一口锅里,是熬得稠稠的菜粥,米粒开花,混着切碎的青菜叶。
“吃饭了。”李秀珍端着锅子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眼角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方桌旁。灯光昏黄,映着几张疲惫却总算都安然在座的脸。
那条煎得金黄的咸鱼,被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像某种隆重的仪式。每人面前是一大碗稠粥。小弟已经能坐稳了,被大丫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条鱼。
陈大栓拿起筷子,顿了顿,先夹起鱼肚子上最肥厚、刺最少的一块肉,放进了李秀珍碗里。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秀珍愣了一下,没推辞,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你自己也吃。”
陈大栓“嗯”了一声,这才夹了一小块鱼背肉,放进自己碗里,又给大丫和陈醒各夹了一筷子。轮到陈铁生时,他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儿子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手臂,最终把一块带着些微焦脆鱼皮的肉,夹到了他碗边。
“多吃点,好得快。”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
陈铁生看着碗边的鱼肉,喉结动了动,低低应道:“谢谢爹。”
饭桌上,一时间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那条咸鱼成了绝对的主角,每一口都咸香满口,带着油脂的润,是许久未曾尝到的扎实荤腥。粥很烫,很稠,熨帖着空乏了许久的肠胃。
但气氛,却有些莫名的凝滞。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茫然,对大哥伤势和昨日险情的后怕,以及对窗外那个依旧不平静世界的恐惧……种种情绪像透明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心头,让这顿难得的“好饭”吃起来,总有些不是滋味。
陈醒小口喝着粥,看着沉默的家人,心里有许多话想说。想说父亲今天的勇敢,想说大哥也许在做着有意义的事,想说我们至少还在一起,要更坚强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她刚张了张嘴,旁边的大丫却在桌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劝阻,然后夹了一筷子咸鱼放到她碗里,低声道:“醒子,多吃鱼。”
陈醒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可能反而会戳破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勾起更多不安。父亲需要消化今天的经历,大哥需要休息,母亲需要这片刻的安宁。沉默,有时也是一种保护。
她默默吃下了姐姐夹的鱼。
就在这时,一直被抱在大丫怀里、咿咿呀呀玩着自己手指的小弟,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桌上那条鱼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发出“啊……啊……”的、带着馋意的声音,圆圆的小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
这稚气十足的动作和表情,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沉寂的湖面,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李秀珍先忍不住,“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眼角还带着泪花:“小馋猫,牙齿还没长齐呢,就想吃鱼了?”
大丫也笑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弟的鼻尖:“宝根想吃鱼啊?等你长大了,姐姐给你买好多好多鱼吃。”
陈大栓紧绷的脸上,线条也略微柔和了些,看着小儿子天真无邪的脸。
一直沉默吃饭的陈铁生,也抬起头,看着小弟,眼神里掠过一丝温暖和感慨。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小弟……快满周岁了吧?日子过得真快。”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是啊,宝根是去年开春生的,转眼,就要周岁了。这兵荒马乱、度日如年的一年,回头看,竟也飞快。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个家里最小的成员身上。
他懵懂无知,不晓得窗外世界的天翻地覆,只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看到好吃的会流口水。这份属于生命最原初的单纯和蓬勃,在这绝望的时节里,竟成了最珍贵的一抹亮色,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
饭桌上的气氛,因着小弟的馋相和大哥这句关于时间的感慨,悄然松动。李秀珍又给每个人添了粥,轻声说起小弟最近长胖了,会扶着墙站了之类的琐碎家常。陈大栓也“嗯”、“啊”地应和着。
虽然战争还在继续,虽然前途依然未卜,但至少此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一条咸鱼,一碗热粥,看着孩子慢慢长大。这最朴素的生活本身,就是对无常命运最沉默也最有力的抵抗。
1月31日,短暂的“停火”(或者说日军所谓的“调停”)并未带来真正的安宁。天刚亮,东北方向的炮声和爆炸声,再次猛烈起来,比前几日似乎更加密集。无线电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消息:日军新的援兵到了,闸北战火重燃。日机轰炸了真如的国际电台,江湾、吴淞方向也传来激烈的交火声。
战争,进入了更残酷、更胶着的阶段。
仁安里的气氛,也随之更加紧绷。物价在恐慌中再次飙升,连最普通的青菜都成了奢侈品。租界巡捕的盘查更加严格,流言蜚语像瘟疫一样在弄堂里传播。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午后,住在二楼前楼的顾太太,竟然主动下了楼,敲开了阿香姐裁缝摊的门。不一会儿,弄堂里几户说得上话的人家,都被悄悄请到了顾家那间相对宽敞、布置体面的客厅里。陈大栓也被阿香姐叫上了,李秀珍不放心,让陈醒跟着一起去。
顾家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旧书气味。顾太太换了身素净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矜持,但眼神里也有一丝掩不住的焦虑。刘先生也在,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夹着稿纸的模样。阿香姐最是活络,张罗着给大家倒水。
“各位邻居,”顾太太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外头的情形,大家也都看到了。仗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租界也不是绝对太平。柴米油盐,样样飞涨,万一有个伤病,或者再乱起来……单靠一家一户,怕是难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就想,我们仁安里这几户人家,能不能……也学着外头一些弄堂的样子,组织个小小的‘互助会’?有钱的出点钱,有力的出点力,有门路的通通消息。别的不说,至少确保各家米缸里不断顿,万一有点急事,也有人能搭把手。”
这个提议,在战时并不新鲜。许多弄堂都在自发组织。但在仁安里,顾太太这样体面的人家牵头,还是头一遭。
刘先生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信息我可以留意。报馆虽然也乱,但总有些渠道。租界哪里能买到平价米,哪条路暂时安全,巡捕房有没有新规矩……这些,我尽量打听。”
阿香姐立刻接道:“我们女人家,别的做不了,缝缝补补,轮流照看下孩子,或者哪家实在忙不过来,搭把手做点饭食,总是可以的。我来牵头。”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陈大栓身上。他有些局促,搓了搓粗糙的大手,闷声道:“我……我有力气。买米扛东西,跑腿送信,或者有啥要修的……我能做。”
基本的框架就这么定下了:顾家经济宽裕些,负责出一部分应急资金,当然是要还的,并利用其社会关系,必要时疏通关节。刘先生负责信息联络。阿香姐协调妇女和日常互助。陈大栓等男丁负责出力跑腿。
事情商议得差不多,顾太太拿出一本簇新的硬壳笔记本,准备记下各家能出的“份子”(钱或物)。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阿香姐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刘春心。
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脸上薄施脂粉,依旧能看出憔悴。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包。看到一屋子人,她显然有些意外,脚步顿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局促。
客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顾太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没说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刘先生低下头,假装整理稿纸。阿香姐也有些为难,看了看顾太太,又看了看刘春心。
住在后楼亭子间,做着“那种”营生的刘春心,在仁安里大多数“正经”住户眼里,是个尴尬的存在。平时在楼梯上遇见,点个头已是极限。这种邻里互助的“正经事”,似乎天然将她排除在外。
刘春心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无声的排斥。她脸色白了白,咬了咬下唇,捏着布包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她垂下眼帘,低声道:“对弗住,打扰了。”转身就要走。
“刘小姐。”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站在父亲身后的陈醒。
陈醒往前走了半步,看着刘春心,又看向客厅里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顾太太,阿香姐,刘先生。既然是我们仁安里的互助会,只要是住在这里的邻居,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是应该的吗?”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顾太太有些复杂的眼神:“刘小姐也是我们仁安里的人。前两日,她在弄堂里摔伤了,还是我帮着扶回去的。大家都是在这乱世里求条活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刘小姐愿意来,说明她也想跟大家共渡难关。”
她的话说完,客厅里一片安静。
顾太太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想反驳什么“名声”、“体统”,但看着陈醒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门口刘春心单薄而苍白的背影,想到这几日外头的血火和自家的惶惶,那些平日里看重的“体面”,在生存面前,似乎忽然变得轻薄而可笑起来。
阿香姐先反应过来,她是个爽利人,心思也实在,立刻打圆场道:“醒子说得对!多一个人多份力!刘小姐,快进来,外头冷!”
刘春心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化作了更为复杂的情绪——有水光迅速氤氲,又被她强行逼退。她微微颤抖着,走进来,将手里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皱巴巴、却叠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和铜元。
“我……我只有这些。”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我……我白天有时在家,也能帮忙做些针线,或者……或者看看门。”
顾太太看着那几块显然是辛苦攒下的钱,又看了看刘春心低垂却挺直的脖颈,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工整地写下了“后楼,刘氏”几个字。
刘先生也抬起头,对刘春心微微颔首。
互助会,就这样将仁安里三楼后楼那个总是深夜出入、被流言缠绕的孤独身影,也纳入了它脆弱却温暖的羽翼之下。
从顾家出来,陈大栓一直沉默着。走到楼梯拐角,他忽然停下,看着身边的女儿,粗糙的大手在她头上极轻地按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往上走。
陈醒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站出来说话而起的忐忑,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踏实。
她知道,自己做的也许改变不了什么大局。但至少,在这小小的弄堂里,在这战火纷飞的孤岛上,她为另一个挣扎求生的灵魂,推开了一扇门,留出了一席之地。
微光虽弱,能照亮一寸,便是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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