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总部晋升面试的前一天，女友私自帮我提交了外派非洲的申请。
我气疯了，质问她为什么。
她却满不在乎地说：“周寻那天用我电脑，不小心帮你提交申请了，玩笑而已。”
“不是有二次确认吗？你拒绝就是了。”
周寻，林嫣项目组今年新招的实习生，长得阳光俊朗，每天围着林嫣转。
她明明知道，12小时内，不回复，申请便会自动确认。
我要在非洲待三年。
原来我的职业发展和人生规划在她眼里是可以当作玩笑的。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确认了去非洲的调令。
后来，林嫣看到我的护照，突然慌了。
“不是有二次确认吗？你没拒绝？”
1
收到外派非洲的调令时，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昨天，我让林嫣帮我提交的是总部市场部的竞聘申请。
现在却只收到“常驻西非，为期三年”的邮件。
HR发来消息：“顾程，你提交错了吧？12小时内可以拒绝。”
我跟林嫣恋爱六年，准备今年年底跟她求婚。
公司里大家都知道，我可能在这个节点主动去非洲。
我的手在抖。
拨通林嫣电话的时候，指甲都掐进掌心。
“怎么回事？我收到外派非洲的邮件。”
电话那头传来林嫣漫不经心地笑。
“哦，忘了跟你说。那天周寻来我办公室，看见我在帮你弄资料，他说非洲的动物大迁徙很壮观震撼，就开个玩笑帮你申请了去西非分部。”
“他刚实习不懂事，跟你开个玩笑。”
“不是有二次确认吗，你在拒绝呗。”
她说得像点错外卖。
“你觉得这事无所谓？”
她语气带着不耐烦，“你又想多了。”
“有必要这么严肃吗？改回来不就行了。”
“如果不是Lucy提醒我，这调令就生效了。”
“周寻这是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侵犯个人隐私，我可以举报他。”
林嫣的声音瞬间冷了。
“顾程，你现在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一个玩笑，你还要举报周寻？你什么时候才能收起对他的敌意？”
她顿了顿，语气更硬：“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他刚毕业，在公司谁都不认识，我当导师的多照顾点怎么了？”
“他开个玩笑有什么大不了？你要举报就连我一起！”
电话被她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有点恍惚。
七年了。
从大学社团到同一家公司，从实习生一起到项目搭档。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现在，她在市场部，我要去西非。
中间隔着撒哈拉和一个周寻。
撤销申请只需要点一下鼠标。
但我盯着屏幕，没动。
同事敲了敲隔板：“顾程，前台有人找。”
周寻穿着宽松的灰色运动卫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他看见我，大步走过来。
“程哥。”
他把一杯咖啡递给我。
“我刚和林嫣姐通电话，她心情不好，想约大家一起去露营。你觉得，我去合适吗？”
他声音带着挑衅，眼神里满 是得意。
三个月了。
自从他作为实习生分到我们部门，就一直这样。
装得坦诚，但是对我处处挑衅。
我接过咖啡，没喝，反问他：“你觉得呢？”
周寻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怕你误会。林嫣姐说你最近对她有意见，我想着，也许我该避嫌……”
“那你别去。”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来问我意见吗？”
我把咖啡放在前台桌上，“我的意见就是，别去。”
周寻的脸色变了变，还没说话，电梯门开了。
林嫣走出来，看见我们，眉头皱起。
“周寻，让你在楼下等，怎么上来了？”
“我来问程哥的意见，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去露营……”
周寻低下头，声音委屈，“我怕他不高兴。”
林嫣拍拍周寻的肩膀。
“傻不傻，问他做什么？我让你去就去。”
周寻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又犹豫地看向我。
林嫣转向我，语气很不耐烦。
“你看看周寻多在意你的感受，你呢？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我指了指周寻：“他在意我的感受？这三个月他搞了多少事，你心里没数？”
“当着我的面给你送早餐写便签，朋友圈发暧昧不清的话，装给谁看啊？”
“我是你男朋友！他撬墙脚撬到我脸上了！”
“一天天姐姐长姐姐短，恶不恶心啊。”
“表面喊我哥，背地里巴不得我消失自己好抱大腿是吧！”
周寻的脸白了。
林嫣盯着我，脸色阴沉。
“你说够了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
“你心思怎么这么龌龊，正常同事关系你还上纲上线了？”
“周寻大度，不跟你计较。你给他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被气笑，“你疯了？我给这个小白脸道歉？不可能！”
林嫣顿时拉下脸。
“顾程，我劝你别挑战我的底线！”
我笑了。
底线？
我头都绿了，还底线？
哦，以前底线是我。
现在已经换了。
“那分手吧。”
林嫣冷哼一声，“分就分，别到时候又求着我复合。”
说完林嫣拉着周寻离开。
我听见她对他说：“别理他，我们去团建露营。”
回到工位，系统页面还开着。
撤销申请的倒计时还剩一小时。
我开始搜西非项目的资料，常驻海外的注意事项，撒哈拉以南地区的业务报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二点整。
倒计时归零。
撤回期限过了。
“调岗已确认，西非项目组，常驻三年，请一个月内到分部报到。”
虽然去非洲很辛苦，但外派薪资翻倍，回国后职级也会连升两级。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之前为了配合林嫣规划得更保守的职业道路，现在我后悔了。
关掉电脑，梁浩的消息弹出来。
“程哥！我在蓝调酒吧看见嫂子和周寻了！靠，他俩都快啃一起了。”
他还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模糊，但能看清林嫣被围着起哄，周寻坐在旁边，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嫣。
“林姐，大冒险还是真心话啊，大冒险可以就是要拥抱身边最近一位男生一分钟哦。”
哄笑声中，林嫣直接抱住了周寻。
欢呼和口哨声炸开。
我的心抽痛了一瞬，然后迅速平静下来。
我给梁浩回：“没事。”
然后开始收拾办公桌。
两周后，林嫣的秘书送来一张邀请函。
“今晚林总监在云顶办项目庆功宴，请您务必参加。”
“不去。”
秘书惊讶：“为什么？这项目您也是核心成员……”
“有约了。”
秘书笑笑，“可以带朋友一起来，林总监特意交代，希望您到场。”
几个同事看过来。
我接了邀请函。
晚上到云顶，周寻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合身的西装，和来宾寒暄。
看见我，他立刻拍了拍我的肩膀。
“程哥，你来啦。今天是我转正的日子，我怕不够热闹，就求林嫣姐把她的庆功宴挪到今天一起办了。”
我点头：“恭喜了。”
“谢谢哥。”
他笑得更灿烂了，“快进去坐，主桌给你留了位置。”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林嫣找了过来。
“顾程，去主桌，躲这像什么样子？”
“这儿挺好。”
林嫣深吸一口气：“我放任你拉黑我两周，气还没消？”
“哪次庆功宴你不是和我坐一桌？就为了调岗那点小事，至于吗？”
附近几桌看过来。
相熟的同事打圆场：“顾程，过来坐吧，位置留着呢。”
我被请到主桌。
林嫣旁边还有个空位。
周寻很自然地走过来坐到了林嫣旁边。
“程哥也在呀。”
他笑得自然，“正好我和林嫣姐在商量去行业峰会的事。我已经转正啦，嫣姐说要带我多见见世面。”
他挑了一下眉：“我们三个一起去？”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去年年底，林嫣说过，今年最大的行业峰会要带我去。
她说会引荐几位大牛给我认识。
“到时候你多拍几张合影发朋友圈。”
她当时一边帮我整理衣领一边说，“让那些总说你靠我的人看看，这是你自己的能力。”
我嘴上怼她不在乎，心里是暖的。
七年了，我每次跟林嫣在一起，还是会心跳快半拍。
可现在一点都没有了。
只觉得荒谬。
“你们两个去吧。”
“我最近要交接的工作多，没时间。”
宴席结束，我去露台透气。
林嫣跟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顾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抽回手。
林嫣气笑了：“你到底还要别扭到什么时候？调岗的事，你撤销申请不就行了？”
“我问过周寻了，他本来就打算告诉你，是你先发现了。就算你没发现，最迟第二天他也会提醒你！”
我点头：“那我真是谢谢他。”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她松开手，语气强硬，“下周一的行业峰会，你必须跟我一起去，这是我早就答应你的！”
她转身离开。
周一早上九点，我站在办公室窗边往下看。
林嫣和周寻站在公司门口的车旁，不时抬头看向我的楼层。
我拉上百叶窗。
手机震动。
林嫣的消息：“下来。还想让我上去请你？”
我回：“忙，不去。”
“你有什么好忙的，总部面试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这次不去，你最好别后悔！”
她带着周寻走了。
当天连发了三条朋友圈。
每一条都有周寻。
【带新人见识顶级行业盛会，年轻人眼里有光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自己刚毕业工作的时候。】
【小朋友被几位大佬夸了，腼腆得不行。】
【峰会大合影，新人需要多露脸呀。】
……
下面一堆评论。
“林总监这是带徒弟还是带小男友呀？这么尽心。”
“顾经理没去吗？你们黄金搭档拆伙了？”
“周寻这小伙确实会来事，林总监眼光真好。”
梁浩截图给我，火大。
“这周寻故意的吧？纯纯恶心人，你们虽然没在公司公开恋爱关系，但明眼人谁不知道你们是一对啊！恶心人恶心到头上了。”
“真是上赶着当男小三。”
“你不做点啥？”
恶心吗？
没有。
只觉得可悲，但又一身轻，一个实习生就让我看清了她的感情。
这七年，我捧着她几乎到了舔狗的地步。
我越是爱她，她越是肆无忌惮。
撤回调岗申请的期限过了就是过了。
我开始准备出国的行李。
适应西非不容易。
需要准备抗疟疾药、各种疫苗，还要进行专业培训。
但心态调整过来后，反而觉得是新的开始。
临走前，我约梁浩去非洲餐厅吃饭，先熟悉熟悉味道。
梁浩诧异：“昨晚林嫣那样，你还有心情带我来新餐厅吃饭？不像你啊？”
“为什么没有？”我笑。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
林嫣平时怎么作我都能哄，可是这次她碰到我的底线了。
西非菜香料重，但细细品有种原始的热情，意外地合我胃口。
回公寓路上，我甚至哼起了歌。
梁浩看我：“你真放下了？我看林嫣和周寻的朋友圈，他们昨晚之后好像更亲密了……”
我没回答。
路过公司附近的天台，我让梁浩先回去，自己上去吹风。
刚入职那年我就喜欢来这儿。
项目压力大的时候，这里是我的喘息之地。
那时林嫣还是我上司。
有次我负责的项目被客户全盘否了，我躲在楼梯间抽烟。
她找到我，带我来了天台。
“看看下面。”
她指着城市灯火，“一个项目的失败，在这些光里连个像素点都占不到。”
惶恐的新人，成了她最得力的下属。
后来我们一起在天台上讨论方案、吐槽客户、分享八卦……
等我们成了平级搭档，加班后的深夜也常来这里。
林嫣喜欢靠在栏杆上，眺望远处写字楼的光。
“顾程，你进步的速度，让我有危机感了。”
我得意地望着她笑：“那林总监可要努力了，别被我超车。”
工作第三年，我带团队做项目，关键数据出了问题。
甲方负责人当着一会议室的人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不专业，要取消合作。
林嫣站起来维护我：“王总，这项目我是总负责人，所有问题我来承担。顾程的数据是我最后审核通过的，要骂就骂我。”
她扛下所有指责，会后主动提出降低管理费作为补偿。
客户走后，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林嫣整理文件的背影，喉咙发紧。
就是那次我们开始疯了一样地追林嫣。
半年后正式在一起。
我在天台上吹风，安静地看着城市。
手机震动，母亲打来电话。
“程程，你爸住院了，医生说可能是癌，要马上手术，押金十万……”
她泣不成声，“你能不能先借妈妈一点？你妹妹还在上学，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喉咙发紧。
我和父亲关系一直不好，他酗酒赌博，在我初中时就离了婚。
但血缘割不断。
“需要多少？”
“先准备十五万吧，后续可能还要更多……”
挂了电话，我靠在栏杆上，全身力气被抽空。
工作这些年我有存款，但前年刚买了房子，每月还贷。
流动资金凑一凑大概十万元。
还差五万。
我翻通讯录，给林嫣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回。
恋爱后我几乎每个月都给她转一万块。
她住在我的房子里，几乎没什么花销。
电话打不通，我打给几个朋友，凑到三万。
还差两万。
深夜回到公寓，收到周寻发来的消息。
不是直接发给我，是一条仅我可见的朋友圈。
照片里是林嫣的办公桌，桌上摆着精致的丝绒盒子，里面是手表。
配文：【天呐！我真是遇到神仙代教了，嫣姐说我这三个月表现超级好，给我的奖励，也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太幸福太开心了，要更努力才行！】
定位显示在林嫣公寓。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胃里一阵翻搅。
那块手表两万多，几乎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最后，我向梁浩开口。
他二话不说转了我两万：“不着急，宽裕了再还，都是兄弟，不用客气。”
第二天下午，林嫣才回电：“昨晚怎么了？我在帮周寻过他的第一个项目总结，手机静音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父亲病历的扫描件，把涌上喉咙的哽塞压下去。
“送实习生的手表，贵吗？”
林嫣沉默了几秒，“你又多心了？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说实话，一个实习生的鼓励奖，你也这么在意？”
“我和周寻就是正常师徒关系，他第一个独立跟的项目完成了，我作为导师表示鼓励，这有什么问题？”
鼓励可以。
送礼物也可以。
但深夜在公寓，送手表，不可以。
我直接挂了电话。
微信里弹出林嫣的消息。
“调岗申请撤销了吗？”
“与你无关。”
我不想告诉她，我已经确认了去西非。
林嫣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我知道你肯定会撤销的，你跟我搭档七年了，离得开我吗？”
“去市场部之前，你必须给周寻道个歉，否则你自己去办入职，我不会带你跟你直属领导打招呼了！”
我们早就说好了。
她会在市场部帮我引荐几位她熟悉的领导，算是投诚，虽然靠我自己也能做到，但有她铺垫会顺利很多。
可惜，我不去市场部了。
我拉黑了她的工作微信和私人微信。
我马上就要去非洲了。
我正式向部门交接工作，开始准备赴非事宜。
林嫣没有再联系我，但从同事们的窃窃私语中，我知道她和周寻的关系已经半公开化。
有人看见周寻从林嫣的车上下来。
周寻的转正评定得了S。
公司之前几乎没有实习生评定S。
历史上几乎没有实习生获得过。
我搬出了和林嫣共同的公寓，暂住到好友家。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梁浩一边帮我整理行李一边问，“非洲可不比上海，条件艰苦，疾病流行，而且一去就是三年。”
“想清楚了。”
“如果留在这里，我每天都要面对林嫣和周寻。我不想把未来的三年，都耗在她身边。”
“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抬头看他，“不是林嫣的背叛，也不是周寻的手段。而是当这件事发生时，我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害怕失去她，害怕改变现状，害怕一个人面对未知。”
“你知道的，我之前可不是畏手畏脚的人，这些年我为了让她开心，放弃太多了。”
我笑了笑，“如果连被调到非洲我都能接受，那这世界上应该没什么能吓倒我了。”
出发前一周，我去医院做了全套体检和疫苗接种。
黄热病、霍乱、疟疾……
一长串的疫苗名单让我头皮发麻。
公司海外事业部为我举办了简单的送行会。
林嫣没有出席，听说她当天请了假。
周寻倒是来了，“顾程哥，在非洲工作顺利。”
我举起酒杯，“谢谢，也祝你一切顺利，好好跟着林总监学习。”
周寻的表情僵了一瞬。
送行会结束后，我在电梯口遇到了林嫣。
她似乎是专程来等我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我们谈谈。”
“该谈的都已经谈完了。”
我按下电梯按钮。
“顾程，别去。”
林嫣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我不该纵容周寻，不该不尊重你的职业规划。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七年的女人，此刻眼中满是血丝和恳求。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了。
但我想起了调岗通知邮件弹出时的心悸。
想起了她说只是个玩笑时的轻描淡写。
“太晚了，林嫣。”
我轻轻抽回手，“电梯来了。”
“如果你真的去了非洲，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林嫣在我身后喊道。
我走进电梯，转身面对她：“我们早就结束了，从你允许别人在我们之间随便开玩笑的那一刻起。”
飞往卢萨卡的航班在凌晨起飞。
我靠在舷窗边，看着上海璀璨的灯火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最终被云层彻底覆盖。
手机里塞满了未读信息。
父母的担忧，朋友的关心，同事的告别。
我一条条回复，最后点开林嫣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你宁愿去非洲也不愿留在我身边，你到底爱过我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字地回复：
“我曾经爱过你，胜过爱我自己。但现在，我要开始爱自己了。”
发送，关机。
飞机冲破云层，晨曦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机舱。
外派的日子过得很快。
三年，我习惯了西非的节奏。
项目一个接一个，团队从陌生到默契。
撒哈拉的星空确实很美，广阔得能装下所有心事。
期满回国，我提前订了机票。
落地后第一晚，时差折磨得我失眠。
看着窗外凌晨三点的城市灯光，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但还好。
我去吃了公司楼下那家以前常去的面馆，味道依旧。
天亮时，梁浩打来电话。
“顾程，林嫣问我你是不是真的回国了，我说你昨天就到了，她不信，非说你故意躲着不见她。”
电话那头传来林嫣的声音，梁浩开了免提。
“梁浩，你让顾程接电话。我知道她生我气，但这么多年了，先见面聊聊，工作上的事可以合作。”
语气强硬，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梁浩无奈：“顾程真的回来了，昨天还跟我吃饭呢，带着一堆西非纪念品。”
“昨天就回来了？”
林嫣半信半疑，但语气不悦，“算了，我直接去公寓找他。”
“别，顾程这两天倒时差，可能不在家……”
“他在哪儿？”
梁浩顿了顿，“顾程已经拿到锋睿资本的offer了，不是回我们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
急促的呼吸声，像被扼住了喉咙。
我挂了电话。
新工作开始了。
重新适应国内节奏，但很快，西非历练出的果断和韧性显出价值。
我独自一人在新的顶尖机构，一步步构建自己的专业版图。
林嫣还是找来了。
她在锋睿资本楼下的咖啡厅拦住我，眼下青黑。
“为什么去锋睿？”
她声音沙哑。
我看手表：“抱歉，十分钟后有会。”
她伸手挡路，“就因为周寻那个恶作剧，你就彻底切断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性？”
我停下脚步，像过去七年讨论方案时那样看她。
只是这次，眼神没了温度。
“对，我格局小，受不了这种玩笑。”
林嫣下颌绷紧：“顾程，你不能这样。你明知道这些年我心里……”
“我只当周寻是徒弟，酒吧那次是酒精和气氛的错误。”
“带他去峰会，发那些朋友圈，只是想刺激你，让你在意。”
她声音更低，带着哭腔。
“你够狠，一声不响地就放弃我了。你为什么不撤销调岗申请？”
“那个玩笑，真的值得你记恨这么多年？”
我静静地看她，摇头：“好吧，那个调岗，其实并不值得记恨。”
林嫣一愣，紧紧盯着我。
“我父亲住院需要手术，我打你电话那晚，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在天台，你肯定在那儿，你在等我对不对？”
林嫣敏锐，“是我不对，那晚我不该关机，该接你电话的！”
我沉默片刻，慢慢推开她挡路的手臂。
“林嫣，那晚，我父亲确诊了癌症。”
林嫣全身僵住，瞳孔骤缩。
“需要十五万。我凑了十三万，还差两万。”
我语气平淡，“我打了你三个电话，你手机静音。周寻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你送他的手表，定位在你公寓。”
林嫣呼吸急促，拳头握紧又松开，像被抽空了力气。
“那晚，我真的很绝望，我不能接受我最难过的时候，你对我毫不在意。”
“我工作这么多年，一半的钱都花在你身上了，我没有怨言，可是那天我真的后悔了，因为你远没有我爱你那样爱我。”
我看着她，“你在我的房子里给实习生送鼓励奖，睡得很安稳，错过了我急需帮助的电话。”
林嫣痛苦地闭眼。
她一掌拍在墙上，掌心泛红。
我轻轻吸口气：“不过，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我们就保持前同事的关系吧。替我谢谢周寻，他的玩笑我收下了，西非的经历我很珍惜。”
我不知道林嫣什么时候离开的。
总之，她没再拦截我。
一周后，梁浩告诉我，周寻被行业封杀了。
窃取前公司商业机密，证据确凿。
我明白，是林嫣的手笔。
我没多问。
季度末，我主导的第一个投资项目成功退出，回报率惊人。
公司办了小型庆功宴。
散场时在电梯间遇到周寻。
他专门来找我。
四目相对，他眼中没了阳光得意，只剩怨毒和不甘。
“顾程，你赢了。”
他声音尖锐，“林嫣动用人脉封死了我在这个行业所有的路。”
“我实在想不通，你凭什么？”
“你比我帅吗？比我年轻吗？比我会讨好人吗？”
他逼近一步：“你不过就是比她早认识几年，占了个先机。”
我听得厌倦：“说完了？借过，赶时间。”
周寻冷笑：“你别得意。你是回来了，但我听说，林嫣上个月拒绝了锋睿的挖角，留在了老东家。”
“她再念旧情又怎样？你们现在是对手公司的中高层，竞争关系下，旧情能值几分？”
他在挑衅。
我觉得无聊。
按电梯按钮：“让给你了，去吧，跟她重修旧好，我祝你成功。”
周寻脸色变幻。
安全通道阴影里，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嫣一身利落套装，但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驻足，平静颔首。
周寻惊惶失措，连忙整理衣领挤出笑：“嫣姐，您怎么，我来这边见个朋友……”
“滚。”林嫣声音冷硬。
周寻想去拉她手臂：“对不起，我不该来找顾程，可是我没办法这个行业我待不下去了，你帮帮我……”
“我说，滚。”
周寻失魂落魄地离开。
林嫣注视我，半晌才开口：“顾程，我准备从老东家离职了，自己成立基金。”
我沉默。
林嫣扯扯嘴角：“我知道我犯的错无法轻易弥补，所以想用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你在锋睿做得很好，我希望未来能有合作的机会。”
她语气诚恳。
可我不需要。
我依旧沉默。
林嫣急切起来：“顾程，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真的很怀念我们之前搭档的时候。我们从零开始，可以吗？”
不可以。
我毫无兴趣。
我轻轻叹气：“林嫣，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
林嫣几乎站立不稳，许多话卡在喉咙里。
最后她微微点头，转身走入夜色。
我回公寓，冲了个热水澡，睡了个整觉。
五年后，我的基金完成了一笔里程碑式的跨国并购。
敲定所有细节后，我接受了财经媒体的专访。
这些年的波折，都沉淀为眼底的从容。
专访结束，我提早下班，去了公司附近那个观景天台。
重新装修过，但视野依旧开阔。
休息区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套裙，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几个年轻职员偷偷看她，新来的实习生目光里满是好奇与仰慕。
我驻足。
林嫣。
好久不见。
我朝她走去。
林嫣正在接视频电话，神色严肃：“王董，关于跨境数据的合规方案，我已经让团队做了三套预案，是的，我亲自盯。”
她挂了电话，合上电脑准备离开，然后与我四目相对。
我微笑点头：“好久不见。”
她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只是眼神泄露了复杂的情绪。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顾总，恭喜你们拿下科讯的案子，很漂亮的并购。”
我示意坐下聊。
我们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透过玻璃幕墙看着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在这里看过的那些夜景。
林嫣再次开口：“顾程，你比财经杂志上还要出色。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每一个动作。”
“所以我从来不敢松懈，我拼命把基金规模做大，把投资回报率做到行业顶尖，想让自己有资格再次和你出现在同一个对话场。”
“今天重逢，我才发现，无论我把基金做到多大，似乎都追不上你前进的速度了。”
她说了很多。
言语里没了年少时的张扬和试探，只有成年人的克制与欣赏。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十年时光流转，我们之间的诸多情绪都沉淀了。
起码对我而言，曾经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被背叛的刺痛，如今可以平静回望了。
那个调岗的玩笑，曾经让我质疑七年的信任，而今可以当作一个职场教训来总结了。
半晌，林嫣说完。
“顾程，你主动过来，是有什么项目想聊吗？”
我微微怔了一下。
我有什么项目想聊呢？
没有的。
我只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来这里看看夜景，遇见了一位旧识，然后过来打个招呼。
仅此而已。
我朝她笑笑：“只是打个招呼，叙叙旧。”
林嫣眼底闪过一丝黯然，笑容依然得体：“这样啊，那我趁机正式道个歉吧。”
“当年太年轻，处理关系不成熟，伤害了你的信任，对不起。”
我点头，表示接受。
短暂沉默。
我起身准备离开，林嫣终于还是问出那句话：“顾程，既然你接受了我的道歉，那之后我们还有机会在一起合作吗？”
像是怕我立刻拒绝，她补充：“我研究了你们基金最近三年的投资方向，我们在科技和跨境整合上有很大的协同空间。”
她目光恳切，手指紧握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我轻轻摇头：“抱歉，我个人还是倾向保持适当的竞争关系。”
林嫣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
我拎起公文包，道别。
“顾程，原来你还介意当年的事。”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这座我们曾一起奋斗过的城市。
“我们早已在不同轨道上了。所以，各自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吧。”
我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电梯。
我从小就喜欢从这个高度看城市灯火。
因为，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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