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这种三无产品谁敢买
谢晓玲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献宝似的捧出一个垫满稻草的柳条筐。
“哥，你看！这是这几天攒下来的，一共六十七个！”
一筐红皮鸡蛋，个头匀称，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陈凡伸手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压手。
“这鸡蛋，除了家里留着吃的，剩下的我全包了。”
“供销社现在的收购价是五毛五分钱十个，我也按这个价收。现结，不赊账。”
“那是外人的价！”
谢解放眉头一皱，大手一挥，颇有些江湖义气。
“凡子，饲料是你弄来的，鸡苗也是你想的法子。这鸡蛋你拿去卖，给个四毛……不，三毛就行！咱们自家人，算那么清干啥？”
“亲兄弟，明算账。”
陈凡打断了大表哥的话，不容置疑。
“大哥，这生意要想做得长久，规矩就不能坏。大家起早贪黑地伺候这些扁毛畜生，图个啥？不就是图个能见着回头钱吗？若是账目不清，以后日子长了，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谢德庆坐在主位，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沉声道。
“凡子说得对。咱们既然合伙，就得按规矩来。这钱，不仅要分，还要分得清清楚楚。”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陈凡从筐里数出七个鸡蛋，放在一旁的桌上。
“这七个，今晚大家加个餐，尝尝咱们自己的劳动成果。”
剩下的六十个，整整齐齐码在筐里。
陈凡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出三张一元的纸币，又摸出三个一角的硬币，最后是一枚两分的和一枚一分的。
三块三毛三。
“这是第一笔。”
陈凡将钱推到桌子中央。
“以后，咱们会有很多个三块三，甚至是三十三、三百三。”
谢解放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有些颤抖地摸向那几张纸币，指尖触碰到钱币的瞬间，眼圈竟有些发红。
这是地里刨食之外，第一次见到活钱。
不是靠天吃饭，是靠脑子，靠双手挣来的。
“分钱！”
谢德庆一锤定音。
按照之前商定好的十股：谢解放出力最多占三成，老两口占三成，陈凡技术入股两成，晓玲一成，小丽两口子一成。
几枚硬币分到手中，分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谢晓玲紧紧攥着那一角多钱，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徐慧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泪。
徐慧把袖子一挽，脸上还挂着泪痕。
“今儿个高兴，都别愣着。”
“这七个鸡蛋，咱们不卖了！吃！吃个痛快！”
说是吃个痛快，真到了灶台上，谁也没那个胆子真把七个鸡蛋全煎了荷包蛋。
那可是钱。
每一口咬下去，都是此时此刻最金贵的硬通货。
徐慧手脚麻利，七个鸡蛋磕进大海碗里，筷子飞快搅动，打出一层细密的泡沫。
紧接着，面粉如雪花般洒入，又兑上半瓢清水。
原本只有碗底那么点儿的蛋液，瞬间变成了一大盆淡黄色的面糊。
葱花切得碎碎的，撒进去，还没下锅，那股子鲜香味儿就已经往鼻子里钻。
“滋啦——”
猪油化开，面糊顺着锅沿转了一圈。
蒸汽腾腾升起，狭窄的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能把人魂儿勾走的香气。
这一顿，每人分到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疙瘩汤，外加半张薄如蝉翼的鸡蛋饼。
哪怕鸡蛋被稀释了无数倍，那一抹金黄，依旧是这灰扑扑的岁月里最亮眼的色彩。
谢解放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震天响，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恨不得把那层釉面都刮下来一层。
“饱了！真香！”
没有人抱怨鸡蛋太少，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
日头偏西，陈凡再次踏上了前往2017年的旅途。
2017年的菜市场门口，依旧是那副车水马龙的景象。
陈凡熟练地找了个空档，把编织袋往地上一铺。
竹篮揭开盖布，那一枚枚沾着些许草屑和鸡粪痕迹的鸡蛋，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示在现代化的水泥地上。
旁边立了块纸板，上面用毛笔字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土鸡蛋。
下面一行小字：一元一个。
这价格，陈凡是心里有谱的。
在1979年，这鸡蛋是五分五；在这儿，翻个二十倍不过分。
毕竟上次那几根烂白菜都卖出了天价。
然而，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半个小时过去了。
停下来看的人不少，掏钱的一个没有。
“一块钱一个？你怎么不去抢？”
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大妈蹲下身，用那修剪得精致的美甲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鸡蛋。
“超市里的鲜鸡蛋才三块九一斤，你这一斤得称出十来块钱了吧？小伙子，想钱想疯了？”
陈凡刚想解释，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目光像是在审视犯人。
“这是正宗土鸡吗？有检疫证明吗？现在禽流感这么严重，你这鸡打没打过疫苗？沙门氏菌超标怎么办？”
一连串的名词把陈凡砸懵了。
检疫？沙门氏菌？
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鸡吃的都是山上的虫子和自家配的粮食，喝的是山泉水，哪来的菌？
“大哥，我这绝对是自家散养的……”
陈凡努力挤出笑脸，想要辩解。
“散养？”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陈凡一眼。
目光扫过陈凡那张虽然被风吹得有些黑红，但明显洗得干干净净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双虽然旧却刷得雪白的球鞋。
“看你穿得这么干净，也不像是个整天钻鸡窝的农民啊。现在的骗子，包装倒是越来越好了。”
“就是，现在的土鸡蛋哪有这么干净的？你看这蛋壳，光滑得跟打了蜡似的，指不定是饲料鸡染了色冒充的。”
波浪卷大妈附和着，像是看穿了一切阴谋诡计。
“走吧走吧，别贪小便宜吃坏了肚子，这种三无产品谁敢买。”
人群散去，留下一地冷嘲热讽。
陈凡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扣着竹篮的边缘，指节泛白。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窜上天灵盖。
骗子？
为了这些鸡蛋，大舅一家在冰天雪地里熬了整整一个冬天！
谢解放为了省点煤球钱，手上的冻疮裂了流血，流了结痂！
九斤那只大公鸡更是像宝贝一样被全家人供着！
结果到了这帮人嘴里，成了染色？成了骗局？成了带毒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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