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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章 古林四子


突破开元七重的那天夜里,苏牧之做了个梦。

梦里有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灰浆。他在雾里走,脚下是软得能陷进去的“地面”,四周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那些眼睛长在扭曲的树枝上、嵌在滑腻的岩石里、甚至飘浮在雾气中——都是同一种眼睛,细长、冰冷、瞳孔深处缠绕着荆棘。

他在雾里走了很久,久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直到前方忽然亮起两点幽幽的绿光,像深潭底的玉石。

是玄夜的眼睛。

他跟着那两点绿光走,雾渐渐散了。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庭院,院中有口井,井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回过头——是他自己。

但又不太像。那个“他”眼神更冷,嘴角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笑,左臂上不是暗金色的纹路,而是和那些眼睛一样的青黑色荆棘。

“你来了。”那个“他”说,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我等你好久了。”

苏牧之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那个“他”站起身,走过来,伸出那只布满荆棘纹路的手:“来吧,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吞了我,你就能……”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猫叫炸响!

苏牧之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内衫。

窗外天色微亮,玄夜正蹲在他胸口,碧眼在晨光中亮得吓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做噩梦了?”黑猫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苏牧之深吸几口气,点了点头:“奇怪的梦。”

“蜃龙印记的影响。”玄夜跳下床,“那老家伙的力量层次太高,哪怕只是一缕印记,也会在你潜意识里留下投影。加上你这段时间频繁接触那两个小子身上的烙印……梦境自然会混杂。”

“你是说,那梦里的‘我’,是烙印的投影?”

“是你心中对‘污染’和‘堕落’的恐惧,被蜃龙印记放大了具现出来。”玄夜舔了舔爪子,“不用太在意,但得记着——你和那些被强行烙印的人不一样。你的力量源于吞噬,但核心是你自己的‘道’。别被外物影响了本心。”

苏牧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起床后,他照例先去看周桐。

周桐已经醒了,正在院中那棵老树下打坐。晨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细密的汗珠和专注的神情。他双手虚抱丹田,淡绿色的微光在掌心流转——那是《古木长春诀》修炼到一定程度的标志。

这一个月,周桐的变化肉眼可见。不仅身体基本恢复,修为也稳在了开元境四重,虽然比起他原本的修为还有差距,但至少不再是个废人。更重要的是,他眼神里那种畏缩和恐惧少了,多了些属于年轻人的生气和坚定。

见苏牧之出来,周桐收了功,站起身:“苏师兄。”

“感觉如何?”

“好多了。”周桐活动了一下手臂,“昨晚运行了六个大周天,真气又浑厚了些。就是手臂这里……”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个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然顽固存在的青黑色印记,“偶尔还会发痒,特别是月光明亮的时候。”

“那是烙印的残根。”苏牧之说,“不急,慢慢来。等我们从迷雾林海回来,或许能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叩门声,而是三下短促有力的敲击,带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

苏牧之和周桐对视一眼,走到门后:“谁?”

“执事堂,送人。”门外是个陌生的声音。

苏牧之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名穿着灰衣、面无表情的杂役弟子。他们中间架着一副简陋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个人,盖着块灰扑扑的麻布,只露出一张惨白消瘦的脸。

苏牧之瞳孔微缩——是陈江。

那个在沉星涧祭坛边奄奄一息、被他移到安全区域的丁五院师兄。一个月不见,他比那时更瘦了,几乎皮包骨头,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严执事吩咐,人交给你们。”左侧的杂役平板地说,“说是古林峰缺人手,让你们试着救。救活了,算你们本事;救不活,按规矩处理。”

说完,两人将担架抬进院子,放在地上,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多余的话。

院门重新关上。

周桐看着担架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陈……陈师兄?”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掀开麻布。只见陈江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沾满污渍的内衫,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多处擦伤和淤青,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纹路,那些纹路比周桐手臂上的更复杂、更狰狞,像无数条扭曲的毒蛇缠绕在一起,即使在昏迷中,也隐隐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苏师兄,陈师兄他……”周桐的声音带了哭腔。

苏牧之蹲下身,手指搭上陈江的腕脉。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真气探入,更是心头一沉——陈江体内的经脉多处郁结堵塞,气血亏空到了极点,丹田近乎干涸。更麻烦的是,他的魂魄波动极其微弱且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创过,又强行缝合起来,留下了无数裂痕。

“比你想的还要糟。”玄夜跳到担架旁,碧眼打量着陈江,“他被‘荆棘之眼’侵蚀得太深,精魄被抽取了近半,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而且……”

它用爪子轻轻碰了碰陈江手臂上最密集的一片纹路:“这些烙印已经快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了。强行剥离,他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周桐急道。

苏牧之沉默着,脑海中飞快盘算。

洗魂草还有一点,净心菇也剩了些,但以陈江现在的状态,这些温和的药力恐怕杯水车薪。定神花倒是主药,但那是为周桐后续治疗准备的,而且只有一朵……

“先保命。”他做出决定,“周桐,去烧热水。玄夜,看着门。”

他回到屋里,从床底拖出那个装药材的木箱。除了之前剩下的药材,还有他这一个月做任务攒下的几样东西——一小罐低阶疗伤丹药“回春散”,三株能补充气血的“血参草”,还有一小瓶用贡献点换来的“凝神露”,本来打算进迷雾林海时应急用的。

现在,都用上了。

热水烧好,苏牧之将回春散化开,一点点喂陈江服下。又用血参草熬了浓汤,强行灌下去。凝神露则涂抹在陈江的太阳穴和人中位置,帮助稳固那缕微弱的魂火。

外在的伤势简单清洗包扎后,最棘手的问题来了——如何疏导他体内郁结的阴寒气息,以及那些几乎与经脉长在一起的烙印残根。

苏牧之盘膝坐在陈江身后,双手抵住他的背心。

“周桐,你握住他的手,运转《古木长春诀》,用你的木属性真气护住他的心脉和主要经脉,别让我等下疏导时伤到他。”

“好!”周桐毫不犹豫地照做。

苏牧之闭上眼,归墟道种缓缓旋转。

这一次,他没有用霸道的吞噬之力,而是将道种转化出的真气调整到最温和、最包容的状态,混合着一丝从蜃龙印记中领悟到的、对“雾”与“梦”的细微掌控力,缓缓注入陈江体内。

他的真气像最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些郁结的经脉,一点点疏通,一点点将淤积的阴寒气息引导出来。遇到那些与血肉纠缠的烙印残根,他没有强行冲击,而是用真气包裹住,像用温水慢慢浸泡冻结的绳索,让它逐渐软化、松动。

这是一个极耗心力的过程。

苏牧之的额头很快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他没有停。他能感觉到,在周桐木属性真气的护持下,陈江体内那缕微弱的生机正在一点点复苏,像寒夜里将熄的炭火,被小心地吹出了火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开始西斜。

周桐的脸色越来越白,他修为尚浅,长时间输出真气已经快到极限,但他咬着牙硬撑着。

苏牧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的真气消耗巨大,更耗神的是那种精细到极致的操控,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到陈江本就脆弱的经脉。

就在两人都快要撑不住时——

“咳……咳咳!”

陈江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口中喷出一股暗红发黑、带着腥臭的血块。

喷出这口淤血后,他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忽然变得清晰有力了一些。惨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苏牧之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周桐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但眼睛却亮了起来:“陈师兄……陈师兄活了!”

“暂时稳住了。”苏牧之擦了擦汗,“但离‘活’还远。他的经脉只疏通了不到三成,烙印残根也只是暂时安抚,随时可能反扑。魂魄的损伤更是麻烦,需要长时间温养。”

他看着昏迷中眉头微皱、似乎在做噩梦的陈江,又看了看累得几乎站不起来的周桐。

丁七院,从今天起,要多一个人了。

不,是两个人。

还有玄夜。

“从今天起,我们三人,和赵大虎师兄就是古林峰丁字院的同门。”苏牧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陈师兄的伤,我们一起想办法治。迷雾林海,我们一起去闯。青木峰那些人……如果敢来,我们就一起扛。”

周桐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坚定多于悲伤。

玄夜跳到苏牧之肩头,碧眼扫过院中三人,尾巴轻轻摆了摆。

“倒是有点样子了。”它用只有苏牧之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过小子,带着两个拖油瓶闯迷雾林海,你可想好了?”

苏牧之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方古森方向开始升腾的夜雾。

“他们不是拖油瓶。”他说,“是同伴。”

夜风吹过古林峰,带着远山的气息。

院中的老树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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