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夜哭
周桐走后,苏牧之盯着那罐猪油和干瘪的野果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把它们收进了屋里。东西不多,但在这见鬼的地方,能分出这点来,周桐那小子……或许还没完全被恐惧吞掉。
他将井沿上残留的粉末仔细清理掉,又打了几桶水反复冲洗,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种惨白色。但心里清楚,这治标不治本。源头不掐断,这井水迟早还会脏。
白天照例去巡林。
今日的路线是往东,沿着一条干涸大半的溪床走。地图上标着这一带有几丛“夜交藤”和“鬼针草”,都是制作低级驱兽粉的辅料,若能采到一些品相好的,或许能去庶务堂换一两个贡献点。
溪床里乱石遍布,被山洪冲刷得圆滑,踩上去有些硌脚。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歪斜的矮树,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植物汁液的气息。
黑猫没跟来。它似乎对这片区域兴趣缺缺,早上苏牧之出门时,它只是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又蜷起身子睡了。或许昨夜它听到了什么,或许只是单纯地不喜这白天的沉闷。
巡林本身乏善可陈。记录了几处枯木的位置,标注了一小片长势不错的铁线蕨,顺手采了几把成熟的鬼针草种子用布包好。没再发现那种白色粉末,也没遇到任何妖兽。平静得……有些过分。
晌午时分,他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就着水囊里从上游打的清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远处隐隐传来其他山峰弟子修炼或驯兽的呼喝声,隔着重重山峦,听不真切,反而更衬得古林峰这片地界的死寂。
他取出身份玉简,犹豫了一下,还是分别给石墩和林小婉传了道简短的讯息。石墩那边很快回复,声音依旧瓮声瓮气,但透着股兴头,说百炼峰的教习今天夸他力气又长了,还偷偷塞给他半块据说能强筋骨的肉干。林小婉的回复则带着雀跃,她今天成功分辨出了三十种药草,柳执事答应下次炼丹时让她在旁边观摩学习。
听着玉简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充满希望的声音,苏牧之沉默地嚼着干粮。干粮粗糙,刮过喉咙,带着陈旧的霉味。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灌了口水,收起玉简。站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溪床对岸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石缝。
石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苏牧之动作顿了一下,握着柴刀,踩着溪石跨了过去。拨开枯藤,石缝很窄,里面黑黢黢的,但那点反光还在。他伸出手,指尖触及一片冰冷坚硬的东西。
抠出来,是一枚残破的金属片。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扭曲,像是被巨力撕扯过。材质似乎是青铜,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和泥土,但断裂的茬口处,还隐约能看见一些刻蚀的纹路。
不是天然的纹路,而是人工雕刻的。线条繁复,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味,只是损毁严重,难以辨认全貌。但在纹路中央,他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眼睛状的轮廓。
眼睛……荆棘……
苏牧之心头一凛。虽然纹路不同,风格迥异,但这“眼睛”的意象,与周桐言辞间的恐惧,隐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呼应。
他仔细检查石缝周围,又发现了另外几片更细碎的金属残渣,以及一小块烧得焦黑、几乎碳化的骨头。骨头很小,像是某种鸟类的肢骨。
这里发生过什么?一场小规模的爆炸?还是某种仪式后的残留?
他将金属片和碎骨小心收好,又在附近扩大搜索范围。这一次,他在距离石缝约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树下,发现了半个模糊的脚印。脚印很浅,边缘被落叶和雨水冲刷得几乎消失,但依稀能看出是人的靴印,尺寸不大。
脚印指向的方向,是古林深处,更靠近那条被称为“血径”的废弃巡林道,也更靠近……沉星涧的红线禁区。
苏牧之站在原地,看着手中冰冷的金属残片,又看了看那行即将消失的脚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下午的巡林草草结束。他提前回到了丁七院。
院子依旧冷清,井水平静无波,仿佛早晨的发现只是幻觉。黑猫玄夜不知去向,大概又去古森边缘溜达了。
苏牧之没生火,只就着凉水把周桐给的一个野果吃了。果子有些涩,但汁水还算充沛。他坐在门槛上,慢慢地磨那把新柴刀。磨石刮过刀锋,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嚓嚓”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
磨刀能让他心静。
刀锋渐渐泛起一层凛冽的寒光。他试了试刃口,还算锋利。对付一般的野兽,足够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西边的天空最后一丝余晖被群山吞没,深紫色的暮霭从古森方向弥漫开来,很快笼罩了整个古林峰驻地。远处的屋檐轮廓变得模糊,那根挂着铜铃的木杆成了黑暗里一个沉默的剪影。
没有月亮,星光也很暗淡。
苏牧之闩好院门,回到屋里,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他拿出白天捡到的金属残片和碎骨,就着灯光仔细端详。
金属片上的纹路确实古老,雕刻技法与当下万灵宗的风格截然不同。那眼睛的轮廓,透着一种冷漠的、非人的审视感。焦黑的碎骨则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快的焦糊味,里面似乎也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与井沿粉末类似的阴冷气息。
就在他凝神观察时——
呜……呜呜……
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苏牧之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是风声吗?不像。风声更粗糙,更连贯。这声音……更细,更飘忽,像一根冰冷的丝线,时断时续地缠绕过来。
呜……嗯……呃……
像是压抑着的呜咽,又像是喉咙被扼住后发出的哽咽。音调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悲切和凄凉。忽左忽右,忽远忽近,仿佛就在院墙外徘徊,又仿佛来自井底深处。
周桐说的“哭声”。
真的来了。
苏牧之吹熄油灯,握住床边的柴刀刀柄,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木条缝隙向外看去。
院子里一片漆黑。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黑暗里张牙舞爪,井口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什么都没有。但那呜咽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了些,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类似指甲刮挠木板的“咯咯”轻响。
声音似乎……在绕着院子转?
苏牧之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贴在窗边,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映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冷静地搜索着。
呜咽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期间,苏牧之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寒意,顺着窗缝渗进来,让他手臂上的汗毛微微竖起。
但自始至终,他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鬼影,没有怪形,只有声音,和声音里浸透的、无穷无尽的悲伤与痛苦。
就在那呜咽声渐渐变低,似乎将要远去时——
“哐当!”
隔壁丁六院,突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撞倒的闷响!紧接着是赵大虎压低的、带着怒意的呵斥:“谁?!他娘的装神弄鬼!”
呜咽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苏牧之握紧了刀柄,目光锐利地投向丁六院的方向。几息之后,那边传来赵大虎骂骂咧咧的脚步声和重新关门的响声,随后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幻觉。
但苏牧之知道不是。赵大虎也听到了。这“夜哭”,并非只针对他一个人。
他在窗边又站了许久,直到确认那声音没有再出现,才慢慢退回床边。没有重新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下,柴刀横在膝上。
古林峰的夜,果然不太平。
这哭声是什么?冤魂?精怪?还是某种……由那白色粉末、由那些血祀仪式引来的、不干净的东西的显化?
周桐长期听着这种声音,难怪会变得那样神经质,那样恐惧。丁五院失踪的陈师兄,是不是也因为不堪其扰,最终在某个夜晚,被这声音……或者被发出这声音的东西,引向了不归路?
还有赵大虎。听他那中气十足的骂声,似乎受影响不大。是他心志更坚,还是……他早就知道些什么,甚至习惯了?
疑问像夜色一样层层包裹上来。
苏牧之闭上眼,归墟道种在丹田内缓缓旋转,释放出温润的能量,驱散着那呜咽声带来的残余寒意。第四条真气循环在这几日的积累下,越发凝实饱满,第五条循环的雏形也清晰了许多。
力量在一点点增长。但面对这种无形无质、不知根底的诡异,光有力量似乎还不够。
他需要知道更多。
明天,或许该去“拜访”一下赵大虎,或者……再去看看周桐。
窗外,古森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孤寂的狼嚎,划破了沉重的夜幕。
这一夜,苏牧之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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