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老槐树下
苏墨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演武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血泊的声音。
苏擎天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盯着十步外的苏墨,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拐杖顶端那只枯瘦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苏墨。”苏擎天开口,干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二十年了,你还没走。”
“走?”苏墨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沧桑,“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他弯下腰,从药篓里拿起一株还沾着泥土的草药,凑到鼻尖闻了闻,像是在确认药性。动作自然得就像在自家后院,而不是在剑拔弩张的演武场中央。
苏擎天的眼皮跳了跳。
“你要拦我?”他问。
“拦你?”苏墨把草药放回篓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不,我是来告诉你——这场戏,该收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佝偻的背缓缓挺直。
不是那种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变化——就像一棵在石头缝里蜷缩了太久的老树,终于舒展开枝干。随着脊椎一节一节伸直,他整个人的气息开始变了。
那种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草药味、尘土味、还有那股子困倦懒散的气质,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深不见底的沉静。
像秋天的深潭,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了多少暗流。
苏擎天握着拐杖的手,又紧了几分。
“看来这二十年,你没白过。”他缓缓道,“但你以为,突破了灵轮境,就能在我苏家撒野?”
“灵轮境?”苏墨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苏擎天,二十年闭关,你的眼睛也被尘土糊住了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脚下那寸被太祖气息侵蚀得发灰发脆的青钢岩地面,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的青色光泽。光泽以他的脚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悄然扩散开,所过之处,原本被死气侵蚀的地面,竟然重新焕发出一种……生机?
不是草木生长的生机。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万物回归本源的“活”过来的感觉。
苏擎天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起拐杖,重重一顿地面!
咚——!!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粘稠的灰黑色死气从拐杖底端爆发出来,如同潮水般涌向苏墨!死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地面迅速灰败、风化,像是瞬间经历了数十年的岁月侵蚀!
这是苏擎天闭关二十年,将自己毕生修为与寿元将尽时自然滋生的死气融合,独创的“枯荣真意”——真气自带衰败属性,专破生机,侵蚀万物!
面对这足以让气海境巅峰强者都瞬间衰老的恐怖死气,苏墨只是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没有真气喷涌,没有光华绽放。
他就那么平平无奇地,对着涌来的灰黑色死气潮,轻轻一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股汹涌澎湃、连空气都能腐蚀的死气潮,在触及苏墨掌心前三尺时,忽然……停下了。
不,不是停下。
是消散。
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又像是墨汁滴进了清水,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一点点地,淡化、分解、最终彻底消失。没有碰撞,没有对抗,就像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苏擎天瞳孔骤缩。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这不可能……我的枯荣真意,乃是领悟生死轮转的……”
“生死轮转?”苏墨放下手,淡淡地看着他,“苏擎天,你闭关二十年,就悟出这么个玩意儿?”
他向前又踏出一步。
这一次,苏擎天终于看清了。
苏墨的脚下,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会泛起那种温润的青色光泽。光泽扩散之处,不仅仅是修复被死气侵蚀的地面——连空气中残留的那些灼热的赤阳真气、锋锐的金气、乃至之前战斗留下的各种杂乱能量残留,都在接触到青光的瞬间,被无声无息地“融化”、“吸收”。
仿佛那些能量,本就该回归到最原始、最混沌的状态。
“这……这是什么功法?!”苏擎天声音发颤。
他活了近百年,见过灵阶功法,见过地阶功法的残篇,甚至年轻时游历四方,还远远感受过天阶功法施展时的天地异象。
但没有一种,像眼前这样——
霸道得不讲道理。
不是以力破巧,不是属性相克。
而是……彻底的“无视”。
就像大海不会在意一滴墨水的颜色,天空不会在意一朵乌云的形状。任你千般变化、万种属性,到了他面前,统统都要回归本源,化为最纯粹的能量,然后……被吸收?
苏墨没有回答。
他走到苏擎天面前五步处,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任何一个气海境修士发起致命一击。
但苏擎天没动。
他不敢动。
因为就在刚才苏墨踏出那两步的过程中,他已经用灵识探查了对方至少三次——第一次,反馈回来的是开元境的气息;第二次,变成了气海境巅峰;第三次……他的灵识如同泥牛入海,什么都没探到。
不,不是没探到。
是探到了“无”。
一种深不见底、浩瀚如星空、却又空无一物的“无”。
“灵轮境……巅峰?”苏擎天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不对……灵轮境巅峰我也见过,没有这种……”
“苏擎天。”苏墨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二十年前,我初到苏家,你曾问过我一次,我来苏家做什么。”
苏擎天盯着他,没说话。
“我当时说,”苏墨缓缓道,“找个地方养老。”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擎天,看向擂台上的苏牧之,又看向废墟里挣扎着爬起来的苏云山,最后重新落回苏擎天脸上。
“现在养老养得差不多了,该办正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墨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对着苏擎天,凌空一点。
没有真气离体。
没有光华闪烁。
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指。
但苏擎天却像被一座山迎面撞中,整个人猛地向后倒飞出去!手中的乌木拐杖“咔嚓”一声从中断裂,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破碎,人在空中就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轰——!!
他重重砸在三十丈外的塔楼墙壁上,整个上半身都嵌进了坚硬的玄铁岩里,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爬满了半边塔楼。
落地时,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又是一大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麻衣。
气息,瞬间萎靡到连开元境都不如。
全场死寂。
所有人,包括苏云山,包括那些长老执事,包括擂台上的苏牧之,全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一指点飞气海境六重巅峰?
而且看苏擎天那样子,显然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他的修为根基,恐怕都被这一指彻底震散了!
苏墨收回手指,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重新佝偻下背,变回那个不起眼的老药师。
他走到药篓边,弯腰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转身,看向擂台上。
“少主,”他用了一个让所有人瞳孔收缩的称呼,“该回家了。”
“老奴姜墨,拜见少主。”
苏墨原来是叫姜墨,苏牧之联想到了母亲。
苏牧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苏墨——这个在苏家待了十几年、整天除了采药就是打盹、偶尔帮他疗伤、偶尔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的老人。
护道者?
他想起黑矿坑里苏墨给他的地图和短刃,想起夜巷厮杀后苏墨救他疗伤,想起拍卖行归来时苏墨那句“拳头不错,就是太显眼了”。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被看着。
被保护着。
“好。”苏牧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他从擂台上跳下来,走到苏墨身边。左臂的暗铜色皮肤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新生的血肉已经完全长好,甚至比之前更加坚韧、更加强大。
苏云山挣扎着走过来,看着苏墨,嘴唇动了动,最后深深一揖:“苏墨前辈……”
“不必多说。”苏墨摆摆手,“带我去你那院子,有些事,该交代了。”
他又看向四周那些噤若寒蝉的长老、执事、族人,目光平静地扫过。
“今日起,苏家由苏云山全权执掌。有异议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没人动。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很好。”苏墨点点头,拎着药篓,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那就散了吧。”
苏牧之和苏云山跟在他身后。
三人走出演武场时,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昨夜残留的血迹照得发亮。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老槐树下,那只通体漆黑的野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蹲在树根处,幽绿的眼睛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喵”了一声。
像是在送别。
又像是在说——
这出戏,终于唱完
(https://www.shubada.com/125929/1111132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