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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地窖中


地窖里的时间,是油灯芯子“哔剥”轻响时,才惊觉又短了一截的。

苏牧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左臂的伤处被厚实的布条裹着,药膏的清凉混着血肉生长的麻痒,一阵阵往骨头里钻。他脸色还是难看,苍白里透着失血的青灰,但那双低垂的眼,在昏黄灯影下,却沉静得像两口古井,映着膝头摊开的那卷暗褐色兽皮。

《惊鸿步》残卷。

字迹漫漫,图像残缺。许多关键处的行气路线,只剩下焦痕似的模糊印记,或干脆中断,留下令人心焦的空白。这不像是一门能按部就班修炼的功法,倒像是一副被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地图,通往一个云遮雾绕的去处。

苏牧之没急着去“练”。他慢慢看,手指虚悬在那些古奥的文字和断续的线条上,目光沉凝。开篇那句“动无常则,若危若安”,他看了许久。

动,无常。安,若危。

他闭上眼,意念沉入体内。归墟道种无声旋转,灰光吞吐,一种包容万物、化育本源的玄奥意蕴弥漫开来。他不再试图用眼睛去“补全”那些缺失的图画,而是试着用这“归墟”之意,去感受残卷字里行间流淌的“神”。

恍惚间,那些残缺的线条,似乎活了过来。它们不再仅仅是图谱,而是一段段“势”的轨迹,是身体在极致变幻中留下的、关于平衡、爆发、转折的古老记忆。真气该如何在断裂的经脉节点处陡然加速?重心如何在看似倾倒的瞬间诡异地拉回?脚步踏出的方位,与肩肘腰胯的联动,蕴藏着怎样的、违背常理却妙至毫巅的发力方式?

他尝试着,将这些捕捉到的、破碎的“势”的片段,引向自己那条沉甸甸的左臂。

左臂很重,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冷却后的寒铁,静静垂着,却内蕴着爆炸性的力量。它代表的是“常”,是“稳”,是“重”。而《惊鸿步》的精髓,似乎是“无常”,是“幻”,是“轻”。

截然相反。

但苏牧之的意念,却在《归墟本源道藏》那更为宏大深邃的意境包裹下,生出一种近乎离经叛道的想法:为何一定要让轻灵去带动沉重?能否……以这绝对的“重”与“稳”为不可动摇的根基,在那之上,催生出极致的“速”与“变”?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岳,其内部岩浆奔涌,一旦找到裂隙,喷薄而出时,亦是石破天惊,快得超出视线捕捉。

山倾之力,一线迸发,岂非亦是“惊鸿”?

这个念头如暗夜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执着地亮着。他没有起身尝试——身体的状况不允许。他只是沉浸在这种奇特的“感悟”里,用全部的意志去模拟,去推演,将左臂那沉凝的力量感,与脑海中那些跳跃、残缺的“势”的轨迹,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拼接、嵌合。

过程缓慢而痛苦。精神的极度专注,牵扯着伤处的神经,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有时推演到关键处,气血逆行,引得他一阵剧烈咳嗽,喉头腥甜。但他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沉静,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浮躁、所有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对“力量运用方式”探寻的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口的光线暗了又亮,传来窸窣声响。

苏墨佝偻着背下来了,手里提着个旧竹篮,篮子里是清水、硬饼,还有一小包新换的伤药。他放下东西,就着油灯看了看苏牧之的脸色和伤处,没多说什么,手脚麻利地帮他换了药。新的药膏带着更浓郁的草木清气,敷上去时,刺痛感强烈,随即化为更深的清凉。

“苏昊还在‘火灵洞’。”苏墨一边缠着布条,一边用他那干涩的声音说道,像是随口提起窗外的天气,“动静不小,听说把今年份的‘地火髓’配额都用上了,想借最后两天,把‘赤阳真气’再淬炼得精纯些。”

他顿了顿,布条打了个结:“那小子,对那把‘赤炎精金刀’,是势在必得。你碰上他,他那火,对你的……胳膊,怕是不太友善。”

话说得平淡,但意思清楚。烈焰灵体催发的赤阳真气,至刚至阳,对金属性的事物天然有克制熔炼之效。苏牧之的混沌左臂虽非凡铁,但根基里终究蕴含着精金之气。

苏牧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活动了一下刚包扎好的左臂,感受着药力渗透和那种新生的、带着刺痛的力量感。

苏墨没再说什么,提起空了的竹篮,慢慢爬了上去。地窖口合拢,将外面世界的光线和人声隔绝。

苏牧之重新拿起《惊鸿步》残卷。经过苏墨换药时的短暂打断,他脑海中的那些推演片段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身体的轻微活动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他尝试将苏墨提到的“火克金”也纳入思考。

若速度足够快,变化足够诡,是否能在那炽烈的火焰及身之前,便已脱离?或者,以沉重破迅捷,以绝对的力,打断对方行气的节奏?

思绪纷杂,但核心不变——如何将自身特质(重臂、伤体)与这残缺身法的一丝真意结合,在擂台上,搏出一线胜机。

他不再刻意追求完整的“步法”,而是捕捉那“无常”、“灵动”的意境,将其融入自己的战斗本能。如何在左臂全力一击后,身体能以最小的代价、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衔接下一个动作?如何在那有限的擂台方寸之地,利用步伐的细微变化,为自己创造出一瞬的、可供那沉重左臂发挥的空间?

这不再是修炼功法,更像是在雕琢一件只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武器。原料是他的身体、他的左臂、他的伤痛,以及这卷残破古卷中透出的一缕幽光。

地窖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的“哔剥”声,和他自己绵长而微弱的呼吸声。

疲倦如同潮水,一次次涌上来,试图淹没他的意识。伤处的疼痛也从未远离。但他靠着土墙,眼眸半阖,意念却始终萦绕在那奇特的推演之中。仿佛有一个无形的自己,正在这昏暗的地窖里,对着虚空,一遍遍演练着那些残缺、笨拙、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危险美感的动作片段。

没有观众,没有喝彩。只有孤独,和黑暗中默默滋长的、冰冷而坚硬的决心。

当油灯的火苗再次明显短了一截,灯油将尽时,苏牧之终于将残卷小心收起,贴身放好。

他没有立刻睡去,而是就着最后的光亮,缓缓调整呼吸,催动《归墟本源道藏》。归墟道种吞吐着地窖里稀薄得可怜的灵气,更主要的是,它似乎也在缓缓炼化着白日服用的药物残力,以及……他精神高度集中后残留的某种奇异韵律,化作丝丝缕缕清凉厚重的本源真气,滋养着近乎干涸的经脉和疲惫不堪的魂魄。

修为没有增长,伤势也未痊愈。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映出的昏黄灯光,似乎比之前更加稳定,更加……锐利。

就像一块粗粝的顽石,在无声的暗流冲刷下,渐渐露出了内里冰冷的、属于金属的寒芒。

他吹熄了油灯。

地窖陷入绝对的黑。在这片似乎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寂静里,他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养精蓄锐。

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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