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175.高山流水觅知音,七弦琴响送幽冥
回雁楼头,雨声淅沥。
苏妄那一曲《笑傲江湖》虽只弹了个开头,却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刘正风与曲洋心中的迷雾。
此时,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江湖,正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般,拘谨地站在苏妄的桌前。
刘正风身穿酱色茧绸袍子,脸上虽带着几分风尘之色,却难掩那股富家翁的雍容;曲洋则是一身黑衣,形貌清篯,眼神深邃,透着一股不随流俗的傲气。
“二位请坐。”
苏妄并未起身,只是伸手虚引,
“琴箫本是雅物,站着听,岂不累耳?”
刘正风与曲洋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他们自问易容之术精妙,且行踪隐秘,这年轻人是如何一眼看穿他们的?
但既已被叫破,两人索性也不再遮掩,拱手谢座。
“在下刘正风,多谢公子赐座。”
两人坐下,目光却始终离不开苏妄手下的那张古琴。
“敢问公子……”
刘正风是个痴迷音律之人,忍不住开口,
“适才听公子抚琴,琴音之中虽有《广陵散》的杀伐,又有《笑傲江湖》的洒脱,但……但似乎比我们所谱之曲,多了一分……多了一分……”
他涨红了脸,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多了一分霸气,少了一分暮气。”
一旁的曲洋接过了话头,眼中精光闪动,
“我们的曲子,是想归隐,是想逃离这江湖的纷争。而公子的曲子,却是凌驾于江湖之上,视众生如蝼蚁。高下立判啊!”
苏妄笑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淡淡道:
“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身在江湖,又能逃到哪里去?”
“刘三爷,你以为洗了手,就能洗掉这一身的腥风血雨?你以为躲到海外荒岛,嵩山派那帮人就会放过你?”
这话一出,刘正风脸色惨白,手中的酒杯当的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地。
“公子……公子知道嵩山派的事?”
苏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刘正风那颗慌乱的心瞬间抚平。
“这曲子,本意是不错的。可惜,你们的心境太窄。”
苏妄看着二人,
“真正的笑傲,不是躲起来自娱自乐。而是我有剑在手,我想笑便笑,我想傲便傲。谁若不服,我便杀谁。”
“杀到无人敢不服,那便是真正的清净。”
这番话,听得旁边的令狐冲热血沸腾,忍不住大喝一声:
“好!好一个杀到无人敢不服!兄台此言,深得我心!当浮一大白!”
他举起酒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苏妄看了令狐冲一眼,随手弹出一指。
一道温和醇厚的九阳真气隔空打入令狐冲体内。
令狐冲只觉一股暖流瞬间游遍全身,胸口那积郁已久的淤血竟被化解了大半,呼吸瞬间顺畅起来。
“多……多谢兄台!”
令狐冲大惊失色,这等内力修为,恐怕连他师父岳不群都未必能及。
苏妄转过头,看向刘正风和曲洋:
“拿来。”
“什……什么?”刘正风一愣。
“曲谱。”
苏妄伸出手,
“这么好的曲子,被你们改得凄凄惨惨戚戚,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拿来,我替你们改改。”
曲洋闻言,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册子,双手奉上。对于他这种乐痴来说,能得高人指点,比什么都重要。
苏妄展开曲谱,只看了一眼,便提笔在上面勾画起来。
他改动不多,只寥寥数笔。但每一笔落下,刘正风和曲洋的眼睛就亮一分。
原本有些凝滞的转折变得行云流水,原本过于悲愤的高音变得中正平和。
“妙!妙啊!”
刘正风看得如痴如醉,忍不住以指代箫,在桌上比划起来,
“这一改,原本的困兽之斗便成了龙飞九天!心境开阔了无数倍!公子真乃神人也!”
正当几人沉浸在音律之妙中时。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碰撞的脆响。
一股令人作呕的肃杀之气,冲破了雨幕,直逼二楼。
“刘师兄!既然来了,何不下来一见?躲在楼上听曲儿,未免太不把五岳盟主放在眼里了吧?”
一个阴冷、傲慢的声音传来。
刘正风脸色骤变,霍然站起:
“费彬!是大嵩阳手费彬!”
曲洋也是眉头紧锁,手按腰间黑血神针,低声道:
“刘贤弟,看来咱们行踪暴露了。这费彬心狠手辣,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蹬蹬蹬!”
楼梯口人影晃动。
眨眼间,十几名身穿黄衫的嵩山派弟子冲上二楼,迅速占据了各个窗口和出口。
紧接着,三个身形魁梧的中年人缓步走来。
为首一人,面容瘦削,眼神阴鸷,正是大嵩阳手费彬。在他身后,跟着托塔手丁勉和仙鹤手陆柏。
这三人,乃是嵩山派掌门左冷禅麾下的十三太保中武功最高的三位。
为了对付刘正风,左冷禅竟然一次性派出了三大高手!
“刘正风!”
费彬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刘正风身上,冷笑道,
“你好大的胆子!勾结魔教长老曲洋,意图颠覆五岳剑派!盟主有令,立刻束手就擒,随我回嵩山领罪!否则,格杀勿论!”
“放屁!”
刘正风大怒,
“我与曲大哥只是音律知音,从未谈论过江湖恩怨!左师兄凭什么定我的罪?!”
“知音?”
费彬嗤笑一声,指着一身黑衣的曲洋,
“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你身为衡山派二当家,不思除魔卫道,反而与妖人为伍,这就是死罪!”
“来人!把这魔教妖人和刘正风一并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是!”
十几名嵩山弟子齐声大喝,拔剑出鞘,剑光森寒。
回雁楼上的食客早已吓得跑光了,只剩下令狐冲和田伯光(刚才跑了现在没敢回来)。
令狐冲见状,想要拔剑相助,却被丁勉一道掌风逼退,险些吐血。
眼看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一直坐在那里低头改曲谱的苏妄,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皱了皱眉,像是被几只苍蝇吵得心烦意乱。
“笙儿。”
苏妄轻唤一声。
“公子。”
水笙一直站在苏妄身后,此刻上前一步。
“倒酒。”
苏妄指了指空了的酒杯。
然后,他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费彬等人的身上。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几堆会说话的垃圾。
“你们,很吵。”
苏妄淡淡道。
费彬一愣,随即大怒。他堂堂大嵩阳手,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前呼后拥?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无视过?
“哪来的毛头小子?不知死活!这里是五岳剑派办事,闲杂人等滚开!”
费彬一掌拍在桌子上,内力吞吐,那张实木桌子顿时四分五裂。
“五岳剑派?”
苏妄接过水笙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
“就算是左冷禅亲自来了,也不敢在我面前大声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找死!”
费彬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
“好!既然你想替这魔教妖人出头,那老子就先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一掌向苏妄的天灵盖拍去。
这一掌势大力沉,掌风呼啸,正是嵩山派的绝学大嵩阳神掌。
掌力笼罩之下,空气都仿佛被点燃,灼热逼人。
刘正风和曲洋大惊失色:“公子小心!”
苏妄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的左手端着酒杯,右手轻轻搭在了那张古琴的琴弦之上。
“铮!”
一声极其短促、却又极其尖锐的琴音,骤然炸响。
这一声,不再是高山流水的雅乐。
而是杀伐之音。
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以苏妄的指尖为圆心,呈扇形向外扩散。
“噗!”
冲在最前面的费彬,身形陡然凝固在半空。
他那势不可挡的掌力,在这道音波面前,就像是雪花遇到了烈日,瞬间消融。
紧接着,他的护体真气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
“呃……”
费彬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咯咯声。
下一刻。
他的胸口衣衫炸裂,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破碎的内脏块。
一弦。
仅仅拨动了一根琴弦。
威震江湖的大嵩阳手费彬,重伤濒死!
全场死寂。
丁勉和陆柏原本正要出手围攻,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满脸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武功?
这是什么妖法!
“妖……妖术!这是魔教妖术!”
陆柏颤抖着指着苏妄,声音都变了调。
苏妄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恐。
他低头看着琴弦,似乎对刚才那一下并不满意:
“这根‘宫’弦有些松了,杀气不够纯。看来得换根天蚕丝才行。”
说罢,他手指再次抬起。
这一次,是对准了剩下的丁勉和陆柏,以及那十几名嵩山弟子。
“快跑!”
丁勉反应最快,大吼一声,转身就想跳窗逃跑。他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盟主令旗,保命要紧!
“跑得了吗?”
苏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手指连弹。
“铮!铮!铮!”
急促的琴音如暴雨梨花,倾泻而出。
那是《笑傲江湖曲》中的高潮段落,十面埋伏。
每一声琴音,都化作一道无形的剑气。
空气中响起了凄厉的破空声。
“啊!”
“我的腿!”
“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十几名嵩山弟子,还没跑到楼梯口,便纷纷中招。
有的兵刃被震断,有的双腿被割伤,一个个滚落在地,哀嚎不止。
而丁勉和陆柏两大高手,虽然拼尽全力运功抵挡,但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音波剑气面前,依然显得脆弱不堪。
“噗!噗!”
两人身上飙起数道血花,护体真气彻底崩溃,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眼中满是绝望。
琴声止歇。
回雁楼二楼,已是一片狼藉。
除了苏妄这张桌子完好无损外,其余桌椅尽碎。
苏妄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走到跪在地上的丁勉面前。
此时的丁勉,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点托塔手的威风?
“你……你到底是谁?!”
丁勉咬着牙,眼中满是恐惧与怨毒,
“你杀了我们,左盟主绝不会放过你!五岳剑派绝不会放过你!”
“左冷禅?”
苏妄轻笑一声,
“让他来。”
“告诉他,洗干净脖子等着。这五岳盟主的位置,他坐得太久了,该换个人坐坐了。”
苏妄一脚将丁勉踢开,转身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刘正风和曲洋。
“二位,还要金盆洗手吗?”
刘正风看着满地的嵩山派伤员,又看着苏妄那如神魔般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洗手?呵呵……看来这手是洗不成了。这盆水,已经被血染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苏妄深深一拜: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刘某今日方知,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可笑。正如公子所言,我有剑在手,何须看人脸色!”
曲洋也是激动不已:
“公子以音律入武道,已臻化境!老朽佩服!这曲谱既已改好,便是绝世神作。老朽愿追随公子,只求能常听此仙乐!”
苏妄点了点头,将改好的曲谱扔给刘正风:
“这曲子,你们拿去练。练好了,这天下大可去得。”
“至于这几只苍蝇……”
苏妄扫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嵩山派众人,
“废了武功,扔出去。留他们一条狗命,回去给左冷禅报信。”
“是!”
水笙领命上前,长剑连点,废了这几人的丹田气海。
雨停了。
窗外的阳光破云而出,洒在回雁楼的残垣断壁上。
苏妄重新背起古琴,带着水笙,缓步下楼。
只留下一段关于抚琴杀人的恐怖传说,在这衡山城中疯狂蔓延。
而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令狐冲,看着苏妄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喃喃自语:
“大丈夫当如是也!这才是真正的……笑傲江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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