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巴山夜雨涨秋池,七弦指下惊鬼神
秦岭的雨,说来就来。
原本还是阴云密布的天色,不过转瞬之间,便已是黑云压城。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将这原本就崎岖难行的山道打得泥泞不堪。
“这鬼天气!”
一辆外观朴素、内里却颇为宽敞的马车在泥泞中颠簸。
驾车的正是被封了内力、沦为车夫的大元郡主赵敏。
她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空气中,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苏妄!前面没路了!再不找地方歇脚,咱们都得淋成落汤鸡!”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苏妄那张清俊闲适的脸。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指了指半山腰处隐约露出的飞檐一角:
“那里有座破庙。今晚就在那歇着吧。”
半个时辰后。
三人终于进了那座山神庙的古刹。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四面透风。
神案上的山神像缺了半个脑袋,显得狰狞可怖。
蛛网结满了房梁,只有角落里的一堆干草,勉强算个落脚处。
“这地方能住人?”
赵敏嫌弃地掩住口鼻,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灰尘,“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风一吹,雨全飘进来了。”
“这就叫江湖。”
苏妄找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从行囊中取出一张古琴,横置膝上,
“你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知道这世间还有床头屋漏无干处的苦楚?”
周芷若倒是手脚麻利。她虽然身负倚天剑,却毫无娇气,很快便从庙后找来些干燥的朽木,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黄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庙内的阴冷与潮湿。
“公子,喝口热水吧。”
周芷若将烧开的水递给苏妄,又递了一碗给赵敏。
赵敏接过热水,暖了暖冻僵的手,瞥了一眼正在调弄琴弦的苏妄,哼道:
“这大半夜的,外面风雨大作,你还有闲心弹琴?也不怕招来孤魂野鬼。”
“心若静,风雨亦是乐章。”
苏妄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赵敏,你心中戾气太重。今晚,我便为你奏一曲,洗洗你的凡心。”
“叮咚!”
琴声起。
起初如山涧滴泉,清脆悦耳;渐渐地,琴音转低,变得苍凉古朴,仿佛与庙外的风雨声融为一体。
苏妄弹的,并非什么名曲,而是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听风、听雨、听松涛所悟出的《太古遗音》。
没有华丽的指法,每一个音符都透着一股天地不仁的空灵与冷漠。
赵敏原本还想讥讽几句,但听着听着,她那颗因赶路而烦躁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她看着火光中苏妄的侧脸。
这个男人低眉信手,神情专注而淡漠。那一瞬间,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手段狠辣的魔教教主,而是一个从魏晋画卷中走出的名士,只有琴,只有雨,只有这天地间的孤寂。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敏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既敬畏,又好奇,甚至有一丝莫名的向往。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鲁的喝骂声,破坏了这份意境。
“快!前面有火光!”
“他娘的,这雨下得真邪门!冻死老子了!”
“大哥,那小娘皮跑不远,肯定也在前面躲雨!”
“砰!”
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湿冷的风雨卷着泥腥味扑面而来。
七八个手持鬼头刀、满脸横肉的江湖汉子闯了进来。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凶神恶煞,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目光贪婪地扫视了一圈破庙。
最后,定格在火堆旁的三人身上。
一个白衣书生,正在抚琴。
两个绝色女子,一个清丽如仙,一个明艳似火。
“哟呵!”
独眼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口黄牙,淫笑道,
“兄弟们,看来咱们今晚运气不错啊!没抓到那只肥羊,倒撞上了这么一窝极品!”
“这荒山野岭的,竟有这等神仙般的小娘子在这陪咱们避雨?”
身后的喽啰们顿时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声,那一双双贼眼,在赵敏和周芷若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赵敏眼中寒光一闪。
若是以前,这几个人早被她的玄冥二老撕成碎片了。
可如今她内力被封,身边只有一个只会弹琴的苏妄和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周芷若。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赵敏厉声喝道,虽然落魄,但那股郡主的威势还在。
“呦,还是个带刺的!”
独眼龙更是兴奋,提着刀便走上前,“老子就喜欢带刺的!小娘子,过来陪大爷喝……”
“铮!”
一声极其突兀的琴音,骤然炸响。
并非之前的清幽,而是一声如同裂帛般的锐响。
那独眼龙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只觉耳膜一阵刺痛,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苏妄并未抬头。
他的手指依旧在琴弦上跳动,只是曲风一变,瞬间变得杀伐铮铮,金戈铁马。
《广陵散》!
昔日嵇康临刑前所奏之绝响,含着滔天的愤懑与杀意。
“书生!别弹了!难听死了!”
独眼龙身后一个喽啰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怒吼一声,举起手中的钢刀,便向苏妄的头顶劈去。
“老子先砍了你这只手!”
“公子小心!”
周芷若手按剑柄,正欲拔剑。
“不必。”
苏妄淡淡吐出两个字。
就在那钢刀距离他头顶不足三尺之时,他的左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随后向外一拂。
这一拂,仿佛是在挥赶一只苍蝇。
但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破庙屋檐下,原本正连成线滴落的雨水,突然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在内力的激荡下,那一串串雨珠瞬间崩散,化作数十枚晶莹剔透的暗器。
“嗤嗤嗤嗤!”
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那举刀劈来的喽啰,身躯陡然僵硬。
他的眉心、咽喉、手腕、胸口,同时爆出一团血雾。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落地,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软下去,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杀人者,雨也。
操纵者,琴也。
庙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几个匪徒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同伴,又看了看依旧低头抚琴的苏妄,仿佛见到了鬼魅。
“妖……妖法?”
独眼龙吓得连退三步,声音颤抖,“你……你是人是鬼?”
苏妄没有回答。
琴音愈发急促,如骤雨打芭蕉,如万马奔腾。
每一声琴音,都伴随着一股无形的音波气浪,震得破庙顶上的瓦片簌簌作响。
“一起上!砍死他!”
独眼龙毕竟是亡命之徒,心知今日踢到了铁板,若不拼命必死无疑。
他怒吼一声,招呼着剩下的手下,呈扇形向苏妄围杀过来。
“冥顽不灵。”
苏妄轻叹一声,双手十指在七根琴弦上齐齐一划。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半月形气劲,以古琴为圆心,向前方横扫而出。
这道气劲卷起了地上的灰尘,卷起了门外的雨水,化作一道凄厉的水刃。
“啊!我的腿!”
“我的手!”
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匪徒,连苏妄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觉一股大力袭来。
他们手中的兵刃瞬间被震断,手腕、膝盖更是被那股柔中带刚的音波震得粉碎。
唯有那个独眼龙,因站在最后,且内力稍强,勉强挡住了这一击。
但他也被震得虎口崩裂,七窍流血,跌坐在地。
琴声止。
苏妄缓缓按住琴弦。
他那一袭白衣,在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中,竟未沾染半点尘埃,甚至连一滴雨水都没有溅上。
“滚。”
苏妄淡淡吐出一个字。
独眼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外逃去,连回头看一眼同伴尸体的勇气都没有。
风雨依旧。
庙内的篝火还在静静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苏妄收起古琴,拿起一旁的茶碗,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而是一场幻觉。
赵敏呆呆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心中的震撼比在武当山上见到他推开断龙石还要强烈。
武当山上,那是神迹。
而今晚,这是……江湖。
她见惯了千军万马的冲杀,见惯了高手的比斗。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杀人这件残酷的事,做得如此优雅。
以琴御气,以雨为剑。
这不仅仅是武功,这是一种境界,一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近乎于道的境界。
“怎么?吓傻了?”
苏妄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赵敏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而是极其认真地问了一句:
“苏妄,这……就是江湖吗?”
“这就是江湖。”
苏妄看着门外的夜雨,目光深邃,
“有人弹琴,有人杀人。有人为了一个馒头拼命,有人为了一把剑家破人亡。”
“庙堂之高,在于权术;江湖之远,在于生死。”
“赵敏,你的那些算计,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这门外的雨滴。”
赵敏沉默了。
她看着门外那无尽的黑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如谜一般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以前自己在大都里玩弄的那些权谋,在这个广阔而残酷的江湖面前,真的像是小孩子的过家家。
“教我。”
赵敏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教你什么?”
“教我弹琴。”
赵敏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或者教我杀人。”
苏妄笑了。
他将古琴推到赵敏面前,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根宫的弦。
“先学会听雨吧。”
“等你什么时候能听懂这雨声里的悲欢,你也就懂了什么是江湖。”
夜深了。
古庙孤灯,雨声淅沥。
这一夜,大元郡主的梦里,不再是金戈铁马的江山,而是一曲断人心肠的《广陵散》,和一个白衣胜雪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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