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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旧牍


乳白色的魂珠光芒,恒久地、温柔地洒落在寂静的石室中。空气里,那缕清冽的檀香余韵与陈旧帛书展开时扬起的微尘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心头发堵、眼眶发酸的奇异味道。

墨凌渊紧攥着那方绣有“平安”的素帕,另一只手捏着展开的帛书,指节因用力而青白,手背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维持着那个俯首阅读的姿势,唯有肩膀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千钧重压。

帛书上的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念衡特有的认真与温柔。此刻,那些字句仿佛拥有了生命与重量,一字一字,沉重地砸进墨凌渊早已布满裂痕的心湖。

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石室内的静谧太过沉重,仿佛一触即碎。只有手腕上印记传来的、与这石室魂息隐隐共鸣的温热搏动,提醒着我此刻的真实。

墨凌渊的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凝在帛书的第一行字上。那句“凌渊,若你有一日能平静地打开这里,看见这些,那便证明,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像一把最温柔的钥匙,却也像最锋利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冰封三百年的心防。

时间在凝固般的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长达半炷香。墨凌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猛地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破碎的阴影。

再睁开时,他眼底那片强行维持的平静彻底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赤红的、被巨大痛楚与悔恨淹没的色泽。他不再试图掩饰,任由那些汹涌的情绪在脸上奔流、肆虐。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粗重而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继续将目光移向帛书的下一行。

我无法看到帛书的具体内容,只能从他的反应中,窥见只鳞片爪。

他的呼吸时而凝滞,时而急促。目光时而变得无比柔软,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时而又骤然紧缩,瞳孔中爆发出剧烈的、无法置信的震惊与痛悔;时而又陷入长久的、空茫的死寂,仿佛灵魂被抽离。

帛书似乎不长。但他看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仿佛要咀嚼千百遍,刻入骨髓。

其间,他的身体数次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都硬生生地挺住了。只是攥着素帕的手,越收越紧,几乎要将那方柔软的丝帛嵌入掌心血肉。

当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帛书末尾时,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下去,一直强撑的、属于酆都帝君的威仪与冰冷,在此刻荡然无存。他看起来……只是一个被无尽的悲伤与孤独彻底击垮的男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素帕的手。素帕从他指间飘落,软软地搭在白玉长案的边缘。然后,他双手捧着那卷帛书,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亦或是重于泰山的罪证与馈赠,缓缓地、珍重无比地,将其重新卷好,系上红绳。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地抵在了冰冷光滑的石壁上。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眉心那点幽绿光芒急促地明灭着,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角,悄然滑落两道冰冷的、清晰的湿痕。

鬼帝……落泪了。

在这无人窥见的地底心窖,在对着一卷跨越了三百年的旧日书信。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悲伤而凝滞。长明魂珠的光芒依旧温柔,却照不亮他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孤寂。

我站在原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我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我能感受到那帛书中承载的重量,那绝非简单的诀别或叮嘱,而是……一些更深的、足以颠覆认知的东西。

许久,墨凌渊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色与疯狂已经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连泪水都已流干的枯寂与空洞。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而是……看着我,冷小樱。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愧疚,有痛楚,有难以言喻的疲惫,还有一种……仿佛终于卸下部分重担、却又被更沉重的真相压垮的释然与茫然。

“她……”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她在信里……说了很多。”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整理那些足以将他撕裂的信息。

“她说……当年封印我,是她主动向师长请命,并非被迫。”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石室静谧的空气中,“因为她知道,唯有由她来主导,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我的魂核不被彻底摧毁,才能在封印中留下……一线生机,以及……这个‘心窖’。”

主动请命?一线生机?

我心头剧震。

“她说……那场混战中的血咒与金炎,并非完全意外。有人……早就盯上了我们,利用了我们对彼此的信任与守护之心。”墨凌渊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那是属于酆都帝君的锋芒,却又带着深入骨髓的痛,“她的重伤,魂飞魄散,是被精心设计的‘代价’,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污染‘镇守之契’,让我在契约反噬与失控的痛苦中,彻底疯狂或被诛杀。”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蓄意陷害?不仅针对墨凌渊,连念衡也是目标?

“但她……早有察觉。”墨凌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哽咽的颤音,“只是对方布局太深,发动太快。她来不及预警,只能……在最后关头,用燃烧魂核本源的方式,强行逆转了部分契约,将最致命的伤害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并故意让血咒污面,造成魂飞魄散的假象……”

他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那些字句:“她的师长用秘法保住了她一丝核心残魂,送入轮回,代价是记忆全封,修为尽失,且魂魄与那被污染的契约残留永远绑定……而我,则在她的‘设计’下,被成功封印,却也……因此避开了幕后黑手后续更直接的杀招。”

真相……竟是如此?!

念衡不是被动牺牲,而是早有预料,以自身为饵,以惨烈的方式,为墨凌渊争得了三百年的“生”机,也为她自己……换来了一个“遗忘”与“重新开始”的可能?

那场被世人唾骂的封印,那场被视为守祠人失职与鬼帝罪孽的悲剧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惨烈而隐忍的守护与算计?

“她留下这‘心窖’,”墨凌渊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向长案上的水晶瓶、妆奁、素帕,“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平静’地打开这里,就证明外界的危机或许已过,或者……我已经拥有了面对真相与复仇的力量。她说……”

他的声音再次哽住,良久,才极其艰难地续道:“她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她最珍视的回忆。桃花是初遇那年,我从人间带给她的,她用秘法封存,希望它能一直新鲜,就像……希望那份最初的心意,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不要变质。”

“梳子是她常用的,发丝是她的。她说,如果……如果我觉得痛苦,觉得无法承受,就看看这些,摸摸这些,或许能记得……她也曾真实地活过,陪伴过,并非只是一个冰冷的符号或……沉重的负担。”

“丝帕是她学着绣的,第一个成品,绣得不好,但‘平安’两个字,是她最真心实意的愿望。对我,也对所有她在乎的人。”

墨凌渊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那卷重新系好的帛书上,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悔与温柔:“这封信……是她封印前最后一晚写的。她说,不敢期望我能原谅她的‘欺骗’与‘设计’,只希望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选择。她从不后悔遇见我,也不后悔……以这样的方式,来守护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疲惫苍凉,眼底却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剧烈的痛苦冲刷后,沉淀了下来,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沉重。

“她还说……”墨凌渊看向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若她的转世之身,有一日机缘巧合来到此地,看到这些……请代她,说一声‘对不起’,也请……不要再被前世的枷锁束缚。冷小樱,应该有属于冷小樱的人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她说——‘你不是我,也不必成为我。但若你因我之故受了牵连,那便是我对你最大的亏欠。请……自由地活下去。’”

石室内,长明魂珠的光芒,温柔而恒久。

我站在原地,听着墨凌渊转述的、来自三百年前的、那个名叫念衡的女子最后的话语,感受着灵魂深处传来的、不知是念衡残留的悸动,还是我自己汹涌的情感。

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

原来……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残酷,温柔,隐忍,决绝。

墨凌渊走上前,将手中那卷系着红绳的帛书,轻轻放在了白玉长案上,与水晶瓶、妆奁、素帕并排。

然后,他转过身,再次面对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没有了逃避,只剩下一种历经剧痛洗礼后的、清晰的决断与……深深的歉疚。

“冷小樱,”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现在,你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我欠她的,永生难偿。我欠你的……亦不知该如何弥补。”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如同立誓:

“但从此刻起,我墨凌渊,以酆都帝君与……我个人之名起誓:你的路,由你自己决定。无论是去是留,无论是追寻真相还是远离纷争,酆都上下,无人可阻,包括我自己。”

“而三百年前的债,今日的乱局……该由我来清算了。”

他的话音落下,石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那朵水晶瓶中永不凋零的桃花苞,在魂珠光芒下,莹莹生辉,仿佛见证着这一刻的誓言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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