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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余烬


我在鬼医署的净室里昏沉了许久。

时间在幽冥之地本就模糊,唯有魂核深处传来的、规律而缓慢的修复感,提醒着我六个时辰的静卧将尽。凝魂髓液的药力已完全化开,与鬼医的针术一起,将那些因记忆冲击而摇摇欲坠的魂核裂痕逐一抚平、加固。痛楚退去,留下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软,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像浑浊的水渐渐澄清。那些属于念衡的记忆片段,不再横冲直撞,而是被归置在魂识的某个特定角落,如同翻阅一本属于他人的、笔触沉重的史书。我可以感知其中的悲欢,理解其中的抉择,甚至为之叹息动容,但那激荡灵魂的、身临其境的撕裂感,终究是淡去了。

我是冷小樱。

这个认知,在经历了差点被前世情感吞噬的险境后,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念衡是我前世,她的因果我需要背负,她的牺牲我不能遗忘,但我无需活成她的影子,更无需替她完成未尽的执念——如果那执念本身,就已被时光证明是一条充满痛苦与误会的歧路。

净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不是鬼医,而是之前那名录事魂吏。他手里托着一个乌木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微弱的汤药和几碟看不出原料的、颜色暗淡的糕点。

“姑娘,您醒了。”他将木盘放在榻边矮几上,语气比之前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鬼医大人吩咐,时辰到了,您可服下这碗‘安魂汤’,再用些清淡的茶点。大人正在前厅救治重伤员,暂时无法过来。”

我坐起身,接过那碗温度适宜的汤药。药汤呈深褐色,散发着奇特的草木辛香,入口微苦,随即化为一股暖流,润泽着干涸的魂体。

“外面情况如何?”我一边慢慢喝着药,一边问。

魂吏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回姑娘,各处泄露的死气已基本收束完毕。受损的阴脉节点正在紧急修复,判官殿已派出所有可用人手清查损失、安置受损魂灵。冥殿那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帝君自昨日进入后,便未再露面,但殿内时有强横魂压与敕令传出,几位判官和阴帅进出频繁,想必是在处理善后与……追究此次变故的根源。”

他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见我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此次死气爆发之烈,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反噬。鬼医大人私下说,恐怕不单是帝君魂核内死气失控那般简单,或有……外力引动,或是封印本身出了未知的岔子。”

外力引动?封印岔子?

我放下药碗,若有所思。念衡的记忆里,三百年前的封印是她倾尽所有、甚至牺牲自我稳固下来的。但时过境迁,封印之力会衰减,墨凌渊魂核内的死气也在变化,加上那枚作为契约媒介的魂契珠碎裂……或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推动了这场几乎将酆都拖入毁灭的危机?

“静心苑那边呢?”我问。

“已暂时封闭,由一队精锐阴兵把守,闲杂魂等不得靠近。帝君似乎……有命人整理废墟。”魂吏答道,“不过姑娘放心,您的随身物品,帝君已派人取来,暂存在署内库房。”

我点点头,不再多问,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味道很淡,带着幽冥植物特有的微涩,却能补充魂体消耗。

用罢茶点,感觉气力恢复了一些。我下榻,走到净室唯一的小窗边。窗外是鬼医署的后院,栽种着些散发着幽幽蓝光、形态奇特的药草。更远处,是酆都那永恒灰蒙的天空,此刻那暗红的灾变痕迹已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层稀薄的、如同晨曦微露般的朦胧清光,给这座死寂的城池披上了一层极淡的、虚幻的生气。

天,确实“亮”了一些。

“我想出去走走。”我转身对魂吏道,“就在署内,不远离。”

魂吏有些犹豫:“姑娘,您的魂体……”

“无妨,只是轻微活动,不运魂力。”我语气平静,“躺久了,反而滞涩。”

魂吏见我坚持,只好道:“那小的陪您。署内有些地方阴气过重或存放危险药材,需小心避开。”

鬼医署占地颇广,回廊曲折,院落深深。除了忙碌救治的厅堂,还有许多存放药材、炼制丹药的静室和库房,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魂火气息。沿途遇到几个匆匆而过的鬼医学徒或低阶药童,见到我都恭敬行礼,眼神好奇却不敢多看。

我们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类似晒药场的院子。院子里立着许多高大的木架,上面晾晒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散发着不同光泽和气息的幽冥药材。院子一角,有一座小小的八角亭,亭中石桌上,竟然摆放着一套粗陶茶具,壶嘴里还袅袅飘出极淡的白气。

一位穿着灰扑扑袍子、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对着我们,独自坐在亭中,看着架子上的药材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是鬼医。他看起来比前几次见面更加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向我时,却锐利依旧。

“能走动了?看来凝魂髓液效果不错。”他声音沙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我依言坐下。魂吏识趣地退到院门口等候。

鬼医提起粗陶壶,倒了半杯浅碧色的液体推到我面前。“‘冥茶’,用忘川畔几种安神草叶焙制,对你现在的魂识有好处。”

我道谢,端起杯子。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甘,有一股清凉的气息直透魂核,让人精神一振。

“你想问什么?”鬼医直接问道,目光落在我手腕的印记上,“关于你的魂核稳定,还是关于……帝君?”

我沉默片刻,组织着语言。“关于真相。魂契珠里的记忆,我看到了大部分。但还有一些疑问。”

“说。”

“念衡前辈将部分契约和记忆封入魂契珠,置于静心苑旧地,是为了安抚帝君封印中的痛苦。这一点,帝君……之前是否知晓?”

鬼医缓缓摇头:“不知。那魂契珠的炼制与安放,是念衡大人与上任守祠人首领秘密进行。帝君被封印后,静心苑逐渐荒废,知情者也相继逝去或转世,此事便成了绝密。帝君只知静心苑旧地有令他魂息稍感平静之物,却不知具体为何,更不知那是念衡大人留下的。此次死气彻底爆发,恐怕也是那魂契珠在漫长岁月中力量耗尽,最后残存的封印与安抚之力崩解,反而引动了帝君魂核深处最剧烈的反噬。”

原来如此。所以他之前对旧库房的忌讳,对柳环花瓣的回避,对“无关紧要尘埃”的坚称,并非全是刻意隐瞒,而是他真的不知道那下面埋藏的是怎样的温柔与牺牲。他只本能地抗拒着那片会触动他未知痛楚的区域。

“此次变故,除了魂契珠崩解,是否真有外力介入?”我问出第二个问题。

鬼医眼中精光一闪,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你很敏锐。死气爆发的时机、强度、扩散方式,确有蹊跷。冥殿正在全力追查。不过……”他放下杯子,看向我,“有些蛛丝马迹,指向了酆都内部,甚至……可能与三百年前那场祸乱的余孽有关。”

三百年前……余孽?

我的心微微一沉。那场祸乱,不仅是墨凌渊被封印、念衡牺牲的悲剧,更是挑拨阴阳、导致无数伤亡的阴谋。如果真有残存势力蛰伏至今……

“这些事,自有帝君与判官殿处置。”鬼医打断了我的思绪,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你当下要做的,是彻底养好魂伤。然后,决定去留。”

去留。

这个词让我指尖微微一颤。

“帝君……希望我离开?”我问,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鬼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帝君昨日离去前,只吩咐老夫务必治好你,并未提及之后安排。但,”他顿了顿,“以老夫对帝君的了解,经历此番剧变,知晓全部真相后,他或许更不愿你再卷入酆都的是非漩涡。送你回人间,是最可能的选择。”

“你怎么想?”我反问。

鬼医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半晌才道:“老夫只是个医者,只管治病救人。不过,冷小樱,你需明白,你与酆都,与帝君的因果,因念衡大人之故,已深植魂核。即便你回到人间,这份牵连也不会完全断绝。是留下面对,还是离开暂避,需你自己权衡利弊,遵从本心。”

他站起身,苍老的身形在冥茶的氤氲白气中显得有些模糊。“药力已行开,回去休息吧。明日此时,老夫再为你行针一次,若无反复,你的魂体便算基本稳固了。”

我跟着起身,行礼道谢。

走出亭子,回到院中,那层朦胧的清光似乎又亮了一些,洒在那些形态各异的幽冥药材上,映出奇异的光泽。

回到暂居的净室,我靠在榻上,望着低矮的穹顶。

鬼医的话在耳边回响。

去留。

本心。

我的本心……是什么?

是想回到人间,继续我作为守祠人相对平静的生活,将酆都的一切、将墨凌渊那双盛满痛悔的眼睛、将前世血泪斑斑的记忆,都封存在心底,当作一场漫长而沉重的梦?

还是……

我抬起手,手腕上的印记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下,温润如常。

指尖,仿佛又触到了那枚碎裂魂契珠最后消散时的、那一丝微弱的暖意。

窗外的清光,悄然漫过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逐渐扩大的、朦胧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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