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溯洄
光。
温暖到近乎灼烫的光,混杂着冰冷刺骨的绝望,如同两条纠缠厮杀的巨蟒,顺着那缕金色丝线,蛮横地冲垮了我魂核本就脆弱的屏障。
不再是零散的碎片,不再是模糊的闪回。
是洪流。是海啸。是整整三百年被刻意尘封、扭曲、遗忘的时光,带着它们原本的色彩、声音、气息与重量,轰然降临。
第一幕:春日柳
视野被明媚到晃眼的阳光浸透。鼻尖是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新叶的微涩和桃花的甜香。我(是“我”,却又不是现在的我)站在一棵开得正盛的桃树下,花瓣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发梢。
手里捏着几根刚折下的嫩绿柳条,笨拙地尝试编织。手指不太听话,柳条总是滑开。
“不是这样。”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我的手上,带着微凉的触感,却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这里,要压过去,绕一圈……对,就这样。”
我(?)抬起头,逆着光,只能看见身旁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微微扬起的唇角。是墨凌渊。却又不是我所认识的酆都鬼帝。他穿着简单的青灰色衣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眉宇间没有后来的阴郁与威压,只有一片澄澈的明朗,映着春日暖阳。
他耐心地教“我”编着柳环,指尖偶尔相触。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或执笔的薄茧。
“编这个做什么?”他问,声音里含着笑意。
“人间……都说春日戴柳,能辟邪祈福。”“我”的声音响起,清脆,带着少女的稚嫩和一丝羞涩,“你总待在酆都那种阴森地方,给你编一个,戴着玩儿也好。”
墨凌渊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起来,笑声像溪水流过石子。“好。那我要好好戴着。”
柳环终于编成,歪歪扭扭。他接过,很郑重地戴在自己左手腕上。青绿的柳条衬着他苍白的腕骨,有种奇异又和谐的生机。
“礼尚往来。”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做成桃花形状、晶莹剔透的糕点。“尝尝,人间上元节时买的,用冥冰镇着,应该还没坏。”
“我”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桃花的香气。
阳光,暖风,纷扬的花瓣,手腕上的柳环,舌尖的甜。还有身旁少年清澈含笑的眼睛。
那是……最初的最初。没有契约的沉重,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是一场始于好奇与善意的相遇,在人间最寻常的春日里,悄然抽枝发芽。
第二幕:血与誓
画面陡然翻转。
阳光被猩红取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檀香燃烧过后的灰烬气。残破的祠堂,断裂的梁柱,四处横流的污血,和散落各处的、穿着不同服饰的尸体——有人间的修士,也有酆都的阴兵。
“我”跪在废墟中央,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那个在桃树下教我编柳环的少年,墨凌渊。他脸色惨白如纸,玄色衣袍被鲜血浸透,紧紧闭着眼,眉心紧蹙,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他的左手腕上,还戴着那个已经枯萎发黑的柳条环。
周围是无数充满仇恨与恐惧的眼睛,刀剑的寒光,还有厉声的斥责与诅咒:“鬼帝失控!屠戮生灵!罪无可赦!”“守祠人一脉监管不力,酿此大祸!”“必须封印他!永绝后患!”
“不……不是他……”“我”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是裂隙邪气蛊惑!是有人设计挑拨!他为了阻止更大的爆炸,才强行吸纳了溢出的死气和咒力!你们看他的魂核!”
“荒谬!鬼帝本就是死气之源!与邪物何异?念衡!你身为守祠人传人,难道要袒护这幽冥凶徒?让开!”
“我”紧紧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抬起头,脸上泪痕与血污混杂,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不是凶徒!我以守祠人血脉与魂核起誓,他所言非虚!若要封印他……除非从我魂飞魄散的尸体上踏过去!”
起誓的刹那,手腕上的守祠人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与墨凌渊眉心那点微弱幽绿产生共鸣。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契约之力被引动,笼罩了两人。
周围的斥骂声更甚,却似乎被那誓言的力量短暂震慑。
就在这时,怀中的墨凌渊睫毛颤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眸不再清澈,盛满了重伤后的虚弱、混乱,以及……看到“我”脸上泪血时的,深切的痛楚与恐慌。
他动了动染血的手指,似乎想抬起手,拭去“我”脸上的污迹,却无力做到。
“……阿……衡……”他破碎的气音,几乎听不见。
“别怕,” “我”低下头,将脸颊贴近他冰冷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磐石,“我在。契约在。我不会让他们……那样对你。”
第三幕:离殇
场景再变。
幽暗的密室,只有几盏魂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空气冰冷,弥漫着药石和衰败的气息。
墨凌渊躺在一张寒玉榻上,身上插满了闪烁着符文的金针,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他沉沉昏睡着。
“我”——念衡,站在榻边,脸色比墨凌渊好不了多少,苍白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手腕上的印记光芒黯淡,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一位面容古板严肃的老者——前代守祠人首领,我的“师尊”,站在我面前,眼神严厉而悲痛。
“衡儿,你可知你做了什么?以魂核起誓,强行加固并逆转‘镇守之契’,将他的部分致命伤与失控反噬转移到自己身上……你这是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而且,你扭曲了契约本质,从此你二人的魂息纠缠更深,一损俱损!”
“我知道,师尊。”念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当时的情形,若不如此,他们立刻就会启动‘九幽封魂阵’,将他彻底抹杀。他……罪不至死。至少,不该以那样的方式死去。”
“糊涂!”师尊痛心疾首,“就算保下他,酆都与人间的裂痕已生,那些死去的修士需要交代!各方压力之下,封印已是定局!你如今魂核受损,又与他的魂息强行捆绑,将来封印反噬,你首当其冲!甚至会波及你的转世之身!”
念衡沉默了片刻,目光流连在墨凌渊沉睡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坚定,有歉疚,有难以割舍的痛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
“那就……让我来承担吧。”她轻声说,像在自语,“封印由我来主导。将‘镇守之契’的联结,尽可能封印在我这一世的魂核深处。若有反噬,便止于我身。至于转世……若真有来世,希望他……别再遇到像我这样,总是带来麻烦和伤害的人了。”
她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特制的绢帛,提笔蘸墨。手腕因魂核受损而颤抖,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
【自愿领受封印鬼帝墨凌渊之责,一应因果反噬,皆由己身承担,与旁人及后世无关。封印期间,守祠人一脉须遵旧契,维持阴阳通道,不得刻意刁难酆都……】
写到最后,她停笔,从怀中取出那枚深黑色的、刻着“渊”字的指环——那是墨凌渊意识清醒时,在某次玩笑中塞给她,说“暂且保管”的指环。她将它轻轻压在绢帛末尾,以魂力烙印。
然后,她回到榻边,俯身,在墨凌渊苍白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吻。
泪水,终于从她紧闭的眼睫下滑落,滴在他的脸颊上。
“对不起……还有,再见。”
第四幕:碎珠
最后的画面,是封印之地。
巨大的阵法光芒冲天而起,将中央那个被重重锁链束缚、眼眸紧闭的玄色身影缓缓吞没。念衡站在阵法核心,主持着一切,脸色白得像雪,身形摇摇欲坠,唯有眼神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阵法中的身影,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封印完成的刹那,她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精血,尽数洒在阵法核心的一块苍白色骨片上——那是用她一节指骨炼制的契约媒介。鲜血渗入骨片,金光大盛,随即骨片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光芒内敛,变得黯淡。
她脱力地倒下,被师尊扶住。
“契约与部分记忆……已封入‘魂契珠’。”她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涣散,“将此珠……置于静心苑旧地……那里有我们……最初的气息……可稍稍安抚他封印中的孤寂与痛苦……也算……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一点事了……”
“至于这枚指环……”她艰难地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黑色的指环,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不属于我的……终究不该留着……连同那些不该存在的妄念……一起……埋了吧……”
画面彻底黑暗。
洪流退去。
我瘫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灵魂被撕裂后的剧痛。泪水不知何时已爬满脸颊,冰冷一片。
那些不是别人的记忆。
那是“我”的。是念衡的。是我的前世。
桃树下的初遇,废墟中的以命相护,密室里的魂核起誓,封印前的诀别之吻……还有那枚被深埋的指环,那幅被血污覆盖的画像下,未曾言明的、深藏至死的眷恋与绝望。
墨凌渊……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那个依旧僵立在骨珠前的男人。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他喉间溢出。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还是说,他其实……从未真正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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