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死气反噬

掌心下的金色光晕在缓慢扩散。

像滴入静水的一滴墨，起初只是心口那一小片，然后沿着那些黑色纹路的走向，一点点晕染开去。光芒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顽固的、不容置疑的暖意。

墨凌渊眉心那点幽绿光芒稳定了下来，不再忽明忽灭，但也没有变得更亮。他依旧昏迷着，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那些黑色纹路在金光触及的地方，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可并未退去。

寝宫内鸦雀无声。所有鬼医鬼将都死死盯着我的手掌和墨凌渊的心口，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微弱的希望。

我能感觉到，守祠人印记在燃烧。

不是比喻。手腕处传来真实的灼痛感，像有火在皮肉下灼烧。每输送一丝金光过去，那灼痛就加剧一分。印记在抽取我本就不多的生命力，去净化墨凌渊魂核内的死气。

很疼。

但比起墨凌渊为我承受的，这不算什么。

我咬紧牙关，将意识沉得更深。守祠人三百年的传承，念衡留下的那点温暖馈赠，我全部调动起来，不顾一切地灌注进掌心。

金光稍微明亮了一点。

墨凌渊心口那片被照亮的区域扩大了，黑色纹路像遇到天敌的毒蛇，开始微微退缩。他睫毛颤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

“有效！”一个年轻的鬼医忍不住低呼出声，随即被老鬼将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噤声。

但希望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当金光试图向魂核更深处渗透时，异变陡生。

墨凌渊体内那股沉寂的死气，仿佛被激怒了。它不再被动防御，而是疯狂反扑。浓烈的黑气从他七窍中丝丝缕缕地渗出，与金光剧烈碰撞、消融，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墨凌渊的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闷哼，眉头死死拧紧，额角青筋暴起。

那些原本退缩的黑色纹路，以更快的速度反卷回来，甚至开始侵蚀金光覆盖的区域。

“不好！死气反噬！”老鬼医失声道，“姑娘快停手！这样下去陛下魂核会受创更重！”

我也想停。

但停不下来了。

守祠人印记与墨凌渊魂核内的死气形成了某种诡异的连接，我的力量被死死吸住，正被那狂暴的死气疯狂吞噬。不止吞噬力量，还在吞噬我的生机。我能感觉到体温在迅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按在他心口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放手！”老鬼将看出不对，上前想拉开我。

“别碰她！”一直沉默旁观的老鬼医突然喝道，他死死盯着墨凌渊心口金黑交缠的景象，浑浊的鬼眼里闪过惊疑不定的光，“这……这不仅是净化，是共鸣！她的力量在引动陛下魂核深处被死气压制的本源！现在打断，两人都会遭到反噬！”

老鬼将的手僵在半空。

寝宫内气氛再次凝滞。只能眼睁睁看着金黑两色光芒在墨凌渊心口激烈拉锯，看着我的脸色越来越白，气息越来越弱，看着墨凌渊在昏迷中痛苦挣扎。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先一步被吸干时，墨凌渊体内那股狂暴的死气，突然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冰冷的鬼气，从他魂核最深处，顺着金光搭建的桥梁，反向涌入了我的体内。

那不是攻击。

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

这股鬼气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它没有冲击我的经脉，而是迅速包裹住我被死气侵蚀、正在溃散的生机，像一层坚固的冰壳，暂时封住了生机的流失。与此同时，它也分出了一小缕，缠绕上守祠人印记，像在笨拙地试图安抚那剧烈的灼痛。

我愣住了。

墨凌渊在昏迷中，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本能地……在保护我？

就这一个分神，他魂核内的死气再次占据上风，黑气暴涨，瞬间将金光压制回去大半。墨凌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丝。

“陛下！”鬼将们惊呼。

不能再犹豫了。

我闭上眼睛，不再去想生死，不再去计较得失。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救他。

守祠人的力量，念衡的馈赠，我残余的生机，还有……那份连我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心意。

全部，都给你。

“以吾之血，净汝之秽。”我轻声念诵，声音嘶哑却清晰，“以吾之魂，镇汝之伤。以吾……”

最后几个字，我没有念出声，只在心里默念。

以吾余生，换汝平安。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契约在瞬间达成。

手腕上的守祠人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晕染，而是像一把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刺入墨凌渊魂核深处！

“呃啊——！”墨凌渊身体剧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黑眸，此刻猩红一片，充斥着痛苦、混乱，还有一丝猝然惊醒的茫然。他直直地看着上方，瞳孔涣散，似乎还没完全恢复神智。

而那股盘踞在他魂核深处的顽固死气，在这凝聚了我所有一切的决死一击下，终于被撼动了根基。它发出无声的尖啸，开始剧烈地挣扎、溃散。

金光乘胜追击，所过之处，黑色纹路像退潮般迅速消融。墨凌渊眉心那点幽绿光芒骤然亮起，越来越盛，逐渐驱散了眼中的猩红。

他眼中的焦距慢慢凝聚，最后，落在了我脸上。

我看着他，想对他笑一下，说“你醒了”，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双冰冷却稳当的手臂，在最后一刻接住了我。

墨凌渊坐起身，将我揽在怀里。他低头看着怀里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我，又看看自己心口正在迅速消退的黑色纹路，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金色光点。

他明白了。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黑眸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痛楚，难以置信，还有某种沉重到几乎将他压垮的……后怕。

“冷小樱……”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抱着我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你……”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猛地收紧手臂，将我冰冷的身子紧紧贴在他同样冰冷的胸口，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将所剩无几的温度传递过来。

寝宫内，死寂一片。

所有鬼医鬼将都屏住呼吸，看着床上相拥的两人——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气息未稳；另一个却为了将他拉回来，几乎燃尽了自己。

老鬼医最先反应过来，颤声吩咐：“快！给这位姑娘用最好的凝魂药！快啊！”

墨凌渊却抬手制止了。“都出去。”他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您的伤……”

“出去。”他重复，目光依旧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分毫。

鬼医鬼将们面面相觑，最终不敢违逆，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寝宫的门。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墨凌渊抱着我，一动不动。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冰冷的触感让我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立刻放松了力道，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许久，我听见他极低、极哑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和破碎：

“你怎么……这么傻……”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不是泪。

鬼帝没有眼泪。

那是他魂力剧烈波动时，逸散出的最精纯的魂息。

带着悔恨，带着痛楚，也带着……某种失而复得、却沉重万分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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