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幽冥深处
我沉在无边的黑暗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像沉入最深的海底，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心脏跳得缓慢而沉重。
要死了吗……
也好。
念衡，娘亲来陪你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猛地抓住了我。
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拖出水面，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火辣辣地疼。眼前有模糊的光影晃动，耳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不是我的，是别人的。
“冷小樱……醒醒……不许睡……”
声音很哑，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是墨凌渊。
我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很久才逐渐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墨凌渊的脸。他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处细节：苍白的肤色此刻更添了几分病态的透明感，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几缕黑发湿湿地贴在颊边。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黑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这种情绪出现在酆都鬼帝脸上，显得格外违和，也格外……真实。
他的嘴唇紧抿着，下唇有一处被他自己咬破的伤口，渗着暗红的血珠。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他打断我，声音低沉紧绷。他的手正贴在我的后心，一股精纯而冰冷的鬼气源源不断地渡入我体内，勉强吊住我即将溃散的生机。
我这才注意到我们所在的环境。
不是刚才的战场。这是一个狭窄而阴暗的山洞，洞壁潮湿，长满暗绿色的苔藓。洞口被一道黑气屏障封住，隔绝了外界的气息。洞内唯一的光源，是墨凌渊周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幽绿色光晕。
“这是……哪里？”我艰难地问。
“裂隙深处的一个临时庇护所。”墨凌渊的声音依旧紧绷，“那只怨煞被你从内部重创，已经崩解大半。但它的核心还没完全毁灭，外面依旧危险。我们得在这里等到它彻底消散，或者……等到援军。”
他说着，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漆黑的丹药，递到我唇边：“吞下去。固魂丹，能暂时稳住你的魂魄。”
我没力气抬手，就着他的手吞了丹药。丹药入口即化，一股阴寒却温和的力量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濒死的虚弱感。
墨凌渊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他收回贴在我后心的手，转而检查我身上的伤势。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我的衣服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那是被死气侵蚀的痕迹。这些纹路像活物一样，还在缓慢地蔓延。
墨凌渊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纹路，触感冰凉。他的眼神暗沉得可怕。
“死气入体……”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必须尽快净化，否则……”
否则会怎样，他没说，但我知道。
要么被死气彻底侵蚀，变成行尸走肉。要么魂魄被污染，永世不得超生。
“你的伤……”我看向他。他身上的黑衣破损更严重，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气，显然也被死气侵染了。除此之外，他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也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比我的更严重。
“我没事。”他简短地说，仿佛那狰狞的伤口不存在。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出卖了他。鬼帝之躯固然强大，但死气是世间至阴至毒之物，对魂体的伤害是毁灭性的。他为了冲进爆炸中心救我，承受的冲击和侵蚀恐怕比我更严重。
山洞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怨煞垂死挣扎的嘶吼，以及洞内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墨凌渊盘膝坐在我对面，闭目调息。幽绿的光晕在他周身流转，试图驱散体内肆虐的死气。但他的气息很不稳，时强时弱，显然进行得并不顺利。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体内那股固魂丹带来的微弱暖意，以及无处不在的、死气侵蚀带来的冰冷刺痛。守祠人印记黯淡无光，念衡留下的馈赠也沉寂了。我现在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外的嘶吼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寂静。怨煞应该彻底消散了。
但墨凌渊没有动。他依旧闭目调息，脸色却越来越差，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周身那层幽绿光晕也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他手腕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墨凌渊……”我轻声唤他。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正常的暗红。他看向我，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清明，但额角的冷汗更多了。
“死气……在侵蚀我的神智。”他声音沙哑，带着竭力维持的冷静，“不能在这里久留。我送你出去。”
“那你呢？”
“我随后就来。”他说着，强撑着站起身，身形却晃了一下，单手撑住石壁才没倒下。
我看得出来，他在硬撑。死气对他的侵蚀，远比表现出来的严重。
“一起走。”我说，试图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墨凌渊走到我面前，蹲下身，背对着我。“上来。我背你出去。”
我看着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脊，以及脖颈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黑色纹路，喉咙发紧。
“你自己都……”
“上来。”他打断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在末尾泄出一丝极轻的、近乎恳求的颤音，“小樱，听话。”
我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伏到了他背上。他的背很冷，隔着破损的衣料，能感觉到肌肉因为疼痛和克制而紧绷着。他稳稳地托住我，站起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我能听见他压抑的喘息，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他走到洞口，抬手撤去黑气屏障。
外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原本的山地已经面目全非。地面布满了巨大的坑洞和裂痕，空中飘浮着尚未散尽的、灰黑色的死气尘埃。怨煞庞大的身躯已经消失，只在地面留下一个焦黑的、深不见底的巨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和硫磺味。
远处，隐约能看到鬼将和阴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敛同伴的残魂。
墨凌渊背着我，一步一步，朝着战场边缘走去。他的脚步很慢，但很坚定。
我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脖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血腥和冷冽鬼气的味道。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脖颈向脸颊蔓延。
“墨凌渊……”我低声说，“放我下来吧。你自己走，更快些。”
“闭嘴。”他哑声说，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我说过，会送你出去。”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我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加剧了。
“墨凌渊！”
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但没走几步，又是一晃。这一次，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却仍用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没让我摔着。
“陛下！”远处有鬼将发现了我们，惊呼着带人冲过来。
墨凌渊抬起头，看向冲来的部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下令：“先……救她……”
话音未落，他眼中最后一点清明被暗红吞噬，整个人向前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依旧用最后一点本能，侧过身，没压到我。
“墨凌渊——！”
我跌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几乎爬满半张脸的黑色纹路。
鬼将们已经冲到近前，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他。
我推开他们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爬到墨凌渊身边，颤抖着手，按在他心口。
守祠人印记……求求你……
哪怕只有一点点力量……
帮帮他……
金光没有亮起。
但我掌心下，他冰冷的心口，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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