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薇安的方案

深夜十一点，顾宅二楼书房依然灯火通明。

林薇安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新商业区项目的全部资料——厚厚的勘测报告、地质图纸、市政规划文件，还有秦家提供的初步方案书。她手边放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专业文献页面。

顾霆渊从浴室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书房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鼻梁上架着一副他从未见过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图纸，右手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还在看？”顾霆渊走到她身后，手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薇安没有抬头，只是伸手点了点图纸上被红色荧光笔圈出来的区域：“这里有问题。”

顾霆渊俯身看去。那是规划中的核心商业地块C区，标着“未来高端购物中心及五星酒店选址”。

“秦家的方案把最重要的业态放在这里，”薇安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专业，“但他们提供的地质勘测报告，只做了表层取样。”

她翻开另一份泛黄的档案袋，那是她从市城建档案馆调出的历史资料。

“你看这里。”她的指尖划过一行小字，“三十年前，这片区域属于市郊工业区，地下有三条废弃的防空洞和一处小型采矿遗留巷道。”

顾霆渊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接过那份档案，快速浏览。

“秦家的勘测深度只有十五米，”薇安继续说，调出电脑上的三维地质模型，“但我查了同期周边地块的市政工程记录——去年距离这里八百米的地铁施工，在地下二十米处遭遇了严重的地下水渗漏和局部塌陷。地质结构不稳定。”

她切换页面，展示出一系列复杂的图表和公式。

“我根据周边已有数据做了模拟推演。如果按照秦家的方案，在C区建造超过八十米的高层建筑，地基压力可能导致地下空洞结构失稳。”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最坏的情况，是五年内出现不均匀沉降，甚至局部塌陷。”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顾霆渊放下毛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概率？”

“在我的模型里，三年内出现明显沉降迹象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七，五年内达到危险级别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八。”薇安调出概率分布图，“当然，这是基于有限数据的推演，需要更深入的实地勘探验证。但风险已经足够高，高到不能忽视。”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疲惫：“更可疑的是，秦家作为专业开发商，不可能不知道这片区域的历史。他们的勘测故意做得很浅，要么是极度不专业，要么……”

“要么是故意隐瞒。”顾霆渊接完她的话，声音低沉。

他拿过薇安的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和批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每一步推导过程，旁边还标注着参考的文献编号。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地质风险评估的？”他问。

薇安轻轻笑了笑：“过去三个月，每周三在你书房，我可不只是在听商业案例。你书架上那套《工程地质学》和《风险建模》，我差不多翻完了。再加上我本来的植物学背景——植物根系研究本质上也是土壤力学和地下结构分析。”

顾霆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他记得那些书，专业程度极高，连他自己都只是偶尔查阅。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他问。

薇安重新戴上眼镜，抽出另一份她手写的方案。

“这是我的替代方案。”她将几张图纸铺开，“放弃C区作为核心地块，转为二级开发。我建议把商业中心移到原本规划为生态公园的B区。”

她指向地图：“B区地表是现有的缓坡林地，地下结构坚实。虽然拆迁和土地平整成本会增加，但地基安全有保障。而C区，可以开发成低层文创街区和地面停车场，荷载小，风险可控。”

“成本会增加多少？”

“初步估算，比秦家方案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薇安坦诚地说，“但避免了未来可能高达数亿的维修、赔偿甚至事故损失。从长期投资回报率看，更安全，也更稳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如果我们能拿到C区地下存在隐患的确凿证据，在谈判中就可以此为由，要求秦家承担B区额外的开发成本，或者在利润分成上做出让步。”

顾霆渊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薇安手写的方案，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灯光下，纸张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数据分析严谨，方案既有大胆的调整，又有保守的风险控制。甚至附上了分阶段实施的时间表和预算估算。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而是一份经过彻夜研究的、几乎可以直接拿到董事会上讨论的专业方案。

“你熬了多久？”他忽然问。

薇安愣了一下：“从下午拿到完整资料开始……大概八个小时。”

“吃饭了吗？”

“……忘了。”

顾霆渊站起身，走出书房。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和几样小菜。

“先吃。”他把粥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薇安确实饿了。她小口小口吃着粥，温暖的食物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顾霆渊继续看她的方案，偶尔用笔在上面标注什么。书房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等她吃完，他才开口：“模型的数据，你有多少把握？”

“八成。”薇安认真地说，“如果能做一次专业的深层地质雷达扫描，我可以把把握提到九成五。”

“扫描需要多久？”

“正规流程要两周，但如果走加急渠道，并且只针对关键点位，三天就能出初步结果。”

顾霆渊点点头，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李秘书，联系省地质工程研究院的王院长，我需要安排一次紧急地质勘探……对，最专业的团队，设备要深层雷达……地点我稍后发你。要求三天内出初步报告。”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薇安：“你跟我一起去现场。”

薇安眼睛一亮：“好。”

“这份方案，”顾霆渊拿起她那叠手写稿，“明天上午之前，做成正式的PPT。数据要更可视化，风险对比要做成图表，替代方案的优点要突出。”

“没问题。”

“还有，”他看着她，“后天的三方谈判，你跟我一起出席。方案由你来讲解。”

薇安呼吸一滞。这意味着，她将不再是旁听的“顾太太”，而是正式以项目顾问的身份，站到与秦家对决的前台。

“怕吗？”顾霆渊问。

薇安深吸一口气，摇头：“不怕。数据不会说谎。”

顾霆渊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摘掉她的眼镜。

“那现在，去睡觉。”他的声音难得温和，“方案明天再做。你需要休息，才能在后天的战场上赢。”

薇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她收拾好资料，站起身。

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回头：“顾霆渊。”

“嗯？”

“谢谢。”她轻声说，“谢谢你愿意看我的方案。”

顾霆渊靠在椅背上，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薇安，”他说，“你不需要为展示自己的能力而道谢。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项目里，你的价值，应该被看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去睡吧。”

薇安点点头，走出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而书房内，顾霆渊重新打开了那份手写方案。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谨以此方案，证明我不仅仅是联姻的花瓶。——林薇安”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将所有纸张整理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窗外的夜色正浓，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和新的战场，即将到来。而这一次，他将与她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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