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谈与身世
月色如练,透过日式移门的和纸,在榻榻米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温泉旅行的最后一夜,窗外竹林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溪流声。薇安裹着米白色的浴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大麦茶。
距离顾霆渊握住她手腕说“谢谢”,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那短暂的肌肤接触,却在她心里掀起持续不断的涟漪。她清楚地记得他掌心炽热的温度,和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柔和。
“睡不着?”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薇安微微一怔,转头看见顾霆渊穿着深蓝色的浴衣,斜倚在移门边。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白日里那股凌厉的气场,在夜色中似乎柔和了几分。
“有点。”薇安轻声回答,“这里的夜晚太安静了,反而让人不习惯。”
顾霆渊走到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手中拿着一小瓶清酒和两个陶杯。他倒了一杯递给她:“温过的,暖胃。”
薇安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两人都顿了顿。她低头抿了一口,清甜微辛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确实带来一阵暖意。
“你经常胃疼吗?”她问完才觉得唐突,但话已出口。
顾霆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远处隐在夜色中的山峦轮廓。“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我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忙于事业,家里只有保姆。没人记得提醒一个七岁的孩子要按时吃饭。”
薇安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这是顾霆渊第一次主动提及私事。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饿了就忍着,疼了也忍着。直到十四岁那年急性胃出血被送进医院,奶奶从国外赶回来,把我接到身边。”
“顾老夫人...”薇安轻声说。
“嗯。”顾霆渊喝了一口酒,“她是唯一给过我家庭温暖的人。但也因此,我父亲一直觉得我被宠坏了,不够‘硬朗’。”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寂寥。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令人望而生畏的“暗夜帝王”,此刻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真实。
薇安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母亲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汤,她总说汤最养人。”
顾霆渊转过头看她。
“她生病前,每周都会给我煲不同的汤。山药排骨、莲藕猪蹄、玉米胡萝卜...”薇安的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眼神却渐渐朦胧,“后来她病了,做不动了,就教我怎么做。说‘以后妈妈不在了,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她的声音哽了哽,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可我学会后,第一个喝到的人,是王美琳和林晓柔。她们一边挑剔咸淡,一边把我母亲留下的上好药材糟蹋干净。”
夜风忽然转凉,吹起薇安散落的发丝。她没去整理,任由它们拂过脸颊。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背叛了母亲。用她教的手艺,去讨好夺走她一切的人。”她苦笑,“但如果不这么做,我在那个家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父亲说,美琳阿姨愿意接纳我,是我的福气。”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薇安抬眼,撞进顾霆渊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
“你没有背叛她。”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只是在用她教给你的方式活下去。而你现在坐在这里,用她的胸针做信物联系奶奶,追查她死亡的真相——这才是对她真正的忠诚。”
薇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她迅速别过脸去擦,但顾霆渊已经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完全握在掌心,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这个动作笨拙却温柔,与他平日雷厉风行的作风截然不同。
“你知道吗,”薇安哑声说,任由眼泪流淌,“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薇薇,以后要找一个真心疼你的人,不要像妈妈一样’。”
她转过脸,泪眼朦胧却直视顾霆渊:“我当时在心里发誓,这辈子要么不嫁,要嫁就嫁给一个会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人。而不是像我父亲那样,永远把利益、面子、别人的看法,放在妻子和女儿前面。”
顾霆渊的手紧了紧。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竹林沙沙声更响了,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我们的婚姻始于一场交易。”顾霆渊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但交易的内容可以改变。”
薇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太太这个身份,可以是你的盔甲,你的跳板,也可以...”他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可以是你的归宿。如果你愿意。”
如果你愿意。
这四个字在夜色中回荡,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有分量。他没有许诺爱情,没有空谈永远,而是给了她一个选择——将这段始于利益的关系,转向另一种可能。
薇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常年握笔、偶尔健身留下的薄茧。
“顾霆渊,”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郑重,“我母亲说过,看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接受商业联姻,能在我被陷害时毫不犹豫地出手,能在发现我有用后认真教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和清晰的逻辑。”
她直视他的眼睛:“那么现在,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犀利而直接,是林薇安式的清醒。
顾霆渊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沉默了几秒,夜风吹动他浴衣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起初,我确实只把你当作奶奶硬塞给我的责任,一个需要管理的变量。”他坦白得惊人,“但后来我发现,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你在绝境中不是哭闹或认命,而是想办法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你学东西快,沉得住气,有仇必报但也有底线。”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看我的眼神,从来不是看‘顾氏总裁’,而是看顾霆渊这个人。哪怕是在我们最陌生的时候,你也在试图理解我行为背后的逻辑,而不是简单贴上‘冷酷’、‘无情’的标签。”
薇安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揣摩,竟都被他看在眼里。
“至于目的...”顾霆渊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我想看看,如果我们不只是盟友,还能是什么。这个答案,够清楚吗?”
够清楚。太清楚了。
清楚到薇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族中孤高冷峻的男人,此刻坐在她面前,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向她展示内心的一角。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好”,没有说“我愿意”,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但顾霆渊看懂了。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夜深了,去睡吧。明天还要回城。”
薇安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酒气息和温泉硫磺的味道,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顾霆渊,”她忽然叫住转身要走的他,“谢谢你今晚跟我说这些。”
他回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也谢谢你,”薇安轻声说,“没有在我哭的时候说‘别哭了’。”
顾霆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晚安,林薇安。”
“晚安。”
他转身走进屋内,移门轻轻拉上。薇安独自站在阳台上,仰头望向那轮明月,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竹林沙沙,溪水潺潺,这个夜晚的一切都将刻进记忆深处。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在温泉氤氲的水汽和月下坦诚的交谈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而她,似乎并不抗拒这种改变。
屋内,顾霆渊靠在关上的移门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是她含泪却依然清亮的眼睛,是她那句“要嫁给一个会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或许会是他人生中最不“交易”的一笔投资。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透过和纸,将两个房间都笼罩在柔光里。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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