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项目会议上的静默观察

上午九点，顾氏集团总部二十七层会议室。

林薇安静静地坐在长桌末端靠墙的位置——这是钟叔提前告诉她的“旁观席”。她穿了一套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得体却不过分引人注目。即便如此，当她推门进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着的七八个人还是齐刷刷地投来了目光。

那些目光复杂极了：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视，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位是林薇安女士，顾总的特别顾问，今天来旁听项目会议。”主持会议的项目总监周明凯四十出头，推了推金边眼镜，语气官方地介绍了一句，甚至没有起身。

薇安微微颔首：“各位好，我只是来学习的，请不用在意我。”

她声音平静，落落大方地在位置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笔。这是今早出门前，顾老夫人让钟叔拿给她的——老夫人说：“第一次去公司，带个像样的本子。记下该记的，也看看哪些人该记。”

会议室里很快恢复了低语。薇安打开笔记本第一页，用娟秀的字迹写下日期和项目名称：“‘云麓庄园’生态改造项目第三次协调会”。然后，她在下方画了一个简易的座位图，标注了每个人的位置和刚才周明凯介绍时提到的名字。

坐在主位的自然是周明凯。他左手边是财务部派来的女总监李悦，一身深灰色香奈儿套装，正低头刷着手机；右手边是工程部负责人赵强，五大三粗，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再往下，是市场部、设计部、采购部的代表，还有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气质温文的年轻男人单独坐在另一侧——他面前的桌牌上写着：“外聘专家　沈清辞”。

看到这个名字，薇安笔尖顿了顿。

沈清辞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抬眸朝她这边看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惊讶，随即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薇安也礼貌地回以微笑，然后重新垂下眼帘，专注在笔记本上。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周明凯清了清嗓子，“首先，设计部汇报一下方案调整的进展。”

设计部的代表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叫苏晴。她打开PPT，开始讲解庄园主建筑区的景观设计方案。薇安一边听，一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词：“沿用欧式庄园风格”、“大面积草坪”、“名贵树种移植”、“中央喷泉改造”……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工，”在苏晴讲到预算部分时，财务部的李悦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手机屏幕，“你这里提到的‘名贵树种’，具体是什么品种？单价多少？移植成活率有数据支撑吗？”

苏晴明显卡壳了：“这个……我们参考的是欧洲一些经典庄园的设计，树种方面还在和苗圃对接，具体名单下周可以给到。”

“那就是没有。”李悦放下手机，声音冷硬，“没有具体品种和报价，这部分预算我只能按最高额度暂扣30%。另外，移植成活率如果低于80%，后续补种的费用谁承担？这部分风险预算你们做了吗？”

“李总监，设计创意和财务核算是两回事……”苏晴脸色有些涨红。

“在公司里，所有创意最后都要归结为数字。”李悦打断她，转向周明凯，“周总，我认为设计部的方案还停留在概念阶段，不具备上会讨论的成熟度。我建议打回重做。”

会议室气氛瞬间凝滞。

薇安手中的笔没有停。她在苏晴的名字旁边写下：“方案理想化，缺乏落地细节”；在李悦的名字旁写下：“财务控制严格，但态度强势，容易引发对立”。

周明凯揉了揉眉心：“这样吧，苏晴，你先把树种清单和初步报价做出来，我们下次会再议。接下来，工程部汇报一下施工进度表。”

赵强“啪”地一声把一叠文件扔在桌上：“周总，不是我不配合，现在进度根本没法排！设计图没定，材料清单没出，你让我拿什么做施工计划？我们工程部的兄弟不能干等着！”

“赵经理，你先别急。”周明凯试图安抚。

“我能不急吗？”赵强嗓门更大了，“这个项目拖了快半年了，每次开会都是扯皮！顾总那边催过好几次了，年底前必须看到实质性进展，到时候完不成，挨骂的是我们工程部！”

“大家都想把项目做好，但也要按流程来……”市场部的代表插了一句。

“流程流程，就是你们这些部门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

眼看会议要变成争吵，一直沉默的沈清辞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抱歉，我能否说几句？”沈清辞的声音温和而有穿透力，“作为植物生态顾问，我从专业角度提一个建议——也许我们可以先确定庄园的土壤改良和基础生态修复方案。这部分工作与建筑景观设计的最终定稿相对独立，可以先行启动。”

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报告：“这是我对庄园现存土壤和植被的初步检测报告。庄园北部区域土壤酸化严重，存在真菌病害风险；南部坡地水土流失问题突出。如果不先解决这些基础生态问题，无论移植多么名贵的树木，成活率都不会高，后期维护成本也会非常惊人。”

他将报告推到桌子中央：“我建议，项目第一阶段聚焦生态修复。这需要工程部、采购部和我这边共同协作，设计部和市场部可以同步深化方案，但不互相掣肘。”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薇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在沈清辞的名字旁快速写下：“专业扎实，思路清晰，善于在僵局中寻找突破口”。同时，她特意在那句“土壤酸化严重，存在真菌病害风险”下画了两道横线。

周明凯明显松了一口气：“沈教授的建议很务实。赵经理，你看，如果先从生态修复施工入手，你们工程部能不能动起来？”

赵强翻了翻沈清辞的报告，脸色稍霁：“这个可以。土方、排水、基础改良，这些活我们有经验。但材料采购得跟上。”

采购部代表连忙接话：“沈教授如果需要特定的土壤改良剂或抗病树种，请尽快提供清单和规格，我们马上去找供应商。”

会议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着力的支点，开始朝着具体事务的方向推进。大家就生态修复的预算、工期、分工讨论了近一个小时。

薇安始终没有说话，但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三页。她不仅记录了每个人的发言要点，还在边缘处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了一些观察：

·　周明凯：作为总协调，权威不足，习惯和稀泥，害怕冲突。

·　李悦：对数字敏感，但沟通方式生硬，容易树敌。

·　各部门：壁垒分明，缺乏协同意识，都在保护自己的“地盘”。

·　关键疑点：沈清辞报告中的土壤问题，与上次她看到的庄园养护报告中的数据有出入。那份报告只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局部土壤需改良”。

会议临近结束时，周明凯象征性地转向她：“林顾问，你有什么看法或问题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薇安合上笔记本，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我是来学习的，各位的讨论让我受益匪浅。只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沈教授——”

她看向沈清辞，语气认真：“您报告中提到北部土壤的真菌病害风险，具体是哪一类真菌？除了常规的土壤改良，是否需要针对性地提前介入防治？因为我看到过往养护记录里，那里似乎种植过一些特定的蔷薇科植物，它们对某些真菌比较敏感。”

问题专业、具体，且直接关联到项目风险。

沈清辞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欣赏的神色：“林顾问观察得很细致。确实是镰刀菌属的一种，对蔷薇科植物危害很大。提前用药剂处理是有必要的，我会在补充方案里详细说明。”

周明凯等人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这位“空降”的顾太太能提出如此内行的问题。

“谢谢沈教授解答，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薇安微笑着说完，重新安静地坐回位置上。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众人陆续离场时，沈清辞特意走了过来。

“薇安，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他笑容温润，“刚才的问题提得很好。”

“学长才是真才实学。”薇安起身，真心实意地说，“你的报告让会议有了实质推进。”

“但愿吧。”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企业内部协调，有时候比做科研还复杂。对了，”他压低了些声音，“如果方便，会后我可以把更详细的土壤检测数据发你一份。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懂，也真的关心这个项目。”

薇安心头一动，这是意外收获。“那就麻烦学长了，我的邮箱你知道。”

“好。那我先走了，还要去苗圃一趟。”

送走沈清辞，薇安独自站在空旷下来的会议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她重新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指尖轻轻拂过“土壤酸化”、“真菌病害”、“数据出入”这几个词。

顾霆渊让她“看看”，她看到了。

看到的不仅是项目的停滞和人际的博弈，更看到了水面之下，可能隐藏着的某些不寻常的涟漪。那份被修改过的土壤报告，和今天沈清辞指出的问题，真的只是巧合或者疏忽吗？

她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望向窗外顾氏集团楼下繁华的城市街景。

这里，和她熟悉的植物世界一样，平静的表面下，每一寸土壤都可能藏着不同的成分，每一株植物都可能面临看不见的威胁。

而她要学会的，就是在沉默中分辨这些，然后找到让一切健康生长的方法。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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