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份认真的备忘录
夜色已深，顾宅三楼客房的灯还亮着。
林薇安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桌面上摊开着一叠厚厚的资料——有顾老夫人给她的葡萄庄园养护报告原文，有她从学术数据库下载的十几篇相关论文打印稿，还有她自己手绘的病害传播路径草图。
距离收到那份报告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她除了必要的用餐和出门，几乎都埋在这些资料里。庄园的土壤成分数据、当地近十年的气候记录、常见葡萄病害的病理学特征……她一项项核对，标注，交叉验证。
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写了八千多字。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意见书，而是一份结构完整、数据详实的专业分析报告。她甚至按照学术论文的格式，列出了摘要、关键词、研究方法、数据分析、结论与建议。
键盘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半。
薇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顾宅花园静谧安详，远处主卧的灯早已熄灭——顾霆渊作息规律，很少超过十一点还不休息。
她想起三天前在佛堂，顾老夫人将报告递给她时说的话：“拿去看着玩玩，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说。”
老夫人说得随意，但薇安知道，这绝不是“玩玩”那么简单。
那是顾家在欧洲最重要的酒庄之一，年产值数千万欧元。老夫人把这么重要的报告交给她一个“外人”，是一种试探，更是一种给予机会的姿态。
薇安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她重新坐回桌前，开始最后一遍审阅报告。
第四章第三节，关于真菌病害的防治建议，需要补充两种新型生物制剂的对比数据……
附录的土壤检测样本图，第三区和第七区的pH值异常，可能与地下水源有关，建议进一步勘探……
参考文献的格式需要统一……
又修改了一个小时，报告终于定稿。
薇安点击打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将三十多页的报告仔细装订，用浅灰色的硬质封面包裹，在扉页上工整地写下标题：《关于克洛伊庄园葡萄藤真菌病害风险的综合评估与防治建议》。
落款处，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写了名字和日期：林薇安，某年某月某日。
没有冠以“顾太太”的头衔，也不注明任何身份。这只是专业人士给客户的一份分析报告，仅此而已。
———
第二天上午十点，薇安拿着装订好的报告来到佛堂。
顾老夫人正在插花，几支罕见的绿色菊花在她手中错落有致地落入青瓷瓶。
“奶奶。”薇安轻声问候。
“来了？”老夫人没有抬头，继续调整花枝的角度，“先坐，等我两分钟。”
薇安静静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打量着佛堂。今天供桌上除了常设的佛像，还多了一盆小小的文竹，青翠欲滴——那是她上周随口提起母亲生前最爱文竹，没想到老夫人记下了。
“好了。”老夫人终于满意地放下剪刀，接过佣人递来的湿毛巾擦手，这才转向薇安，“东西带来了？”
“嗯。”薇安双手递上报告，“这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请您过目。”
老夫人接过那份厚重的文件，掂了掂分量，眉毛微挑：“这么厚？”
“里面附了一些数据对比图和参考文献，所以页数多了些。”薇安解释道，“核心内容在前十五页，后面的可以作为补充查阅。”
老夫人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薇安眼下的淡青色——那是熬夜的痕迹。
“熬了几夜？”老夫人问得直接。
“三天。”薇安如实回答，“有些数据需要查证，所以多花了点时间。”
老夫人点点头，终于翻开报告。
佛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老夫人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会在一页上停留很久，有时会往前翻回去对照。
薇安安静等待着，手心微微出汗。她对自己的专业判断有信心，但这是第一次在顾家展现自己的价值，说不紧张是假的。
二十分钟后，老夫人合上报告。
她没有立即评价，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茶烟袅袅，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第五页提到的‘葡萄藤顶枯病’，庄园的专家报告里完全没有提及。”老夫人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你为什么认为存在这种风险？”
薇安精神一振——老夫人果然看到了关键点。
“有三个依据。”她条理清晰地回答，“第一，庄园所在的产区在过去五年内，有三个邻近酒庄报告过顶枯病病例，病害半径正在扩大。”
“第二，我比对了庄园近三年的葡萄藤生长影像记录——虽然报告里没有专门提及，但我在第七区和第九区的部分藤蔓上，发现了早期顶枯病的疑似症状：春梢生长迟缓，叶片呈杯状上卷。”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薇安翻开报告附录，指着一张气象数据图，“当地近三年的春季降雨模式发生了变化，雨季提前且持续时间延长，这正是顶枯病孢子传播的有利条件。”
老夫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图表，那些复杂的气象数据被整理成直观的曲线图，异常值用红色标出，一目了然。
“所以你的建议是？”
“预防性干预。”薇安翻到建议部分，“现在距离下一个生长季还有四个月，来得及。我建议在第七、九区及相邻区域，先行施用新型生物防治菌剂，成本会比大规模爆发后的治疗低70%以上。具体方案和预算评估在报告第21页。”
老夫人又沉默了片刻。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薇安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老夫人将报告轻轻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向她，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微笑，而是带着真实赞许的、眼角皱纹都舒展开的笑容。
“薇安。”老夫人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你母亲要是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会很骄傲。”
薇安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老夫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手：“这份报告，我会让人立刻发给庄园的管理团队。不过在这之前——”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薇安看不懂的情绪，“我想让霆渊也看看。”
薇安一愣。
“毕竟，他才是顾氏现在真正的掌舵人。”老夫人说得理所当然，“让他知道，他娶回家的，可不只是个会泡茶插花的花瓶。”
“奶奶，我……”
“别多想。”老夫人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轻松，“我只是觉得，你们夫妻之间，应该多一些……专业层面的交流。这比什么都强。”
说着，老夫人拿起报告，递给侍立在一旁的钟叔：“下午霆渊回来，直接送到他书房。就说是我让送的，请他务必抽空看完。”
“是，老夫人。”钟叔恭敬地接过，目光扫过薇安时，似乎多了些什么。
离开佛堂时，薇安的脚步有些轻飘。
她不知道顾霆渊看到报告会是什么反应。不屑？忽视？还是……会认真看待？
回到三楼房间，她站在窗前，看向花园里正在盛放的秋菊。那些花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生机勃勃。
无论他怎么看，至少她尽力了。
薇安轻轻吐出一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关于商业管理的书——这是她最近在自学的内容。顾霆渊说得对，在顾家，仅仅懂植物学是不够的。她需要学得更多，走得更快。
窗外，天空湛蓝如洗。
而此刻在二楼的主书房里，那份装帧朴素的报告已经静静躺在顾霆渊宽大的红木书桌正中央，等待着它的第一位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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