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必做这些
清晨六点半,薇安准时醒来。
窗外的天色还是蒙蒙的灰蓝,顾宅花园里的路灯尚未熄灭,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她起身洗漱,换上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裤,将长发松松绾在脑后。
下楼时,整栋宅子还沉浸在睡梦中。
厨房里却已亮着暖光,钟叔正在准备早餐的食材。“太太早。”他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少爷昨晚回来得晚,早上会迟些下来。”
“我知道了。”薇安点点头,目光扫过料理台,“钟叔,昨晚那碗粥……”
“还在少爷房门口。”钟叔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没有人动过。”
意料之中。薇安垂下眼帘,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盒牛奶,“那我热杯牛奶就好。”
“太太,”钟叔忽然开口,“其实少爷他……胃病是老毛病了。以前夫人还在的时候,也常为他煮粥备着。”
薇安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这位永远表情克制的管家。这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暗示什么?
“我只是顺手。”她轻声说,将牛奶倒入小锅中,“毕竟他现在名义上是我的丈夫,若是在顾宅出了什么事,我也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理智又疏离,连她自己都信了。
牛奶在锅中渐渐温热,冒出细小的气泡。薇安关火,正要倒出,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正对上顾霆渊的目光。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纽扣,头发不像往日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随意地垂在额前。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青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早。”薇安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候陌生人。
顾霆渊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岛台前,在薇安对面的高脚椅上坐下。“早。”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低哑。
钟叔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又为两人摆好餐具。早餐是简单的西式:煎蛋、培根、烤吐司、沙拉。顾霆渊面前还多了一碗燕麦粥。
“钟叔说你昨晚胃不舒服,”薇安将热好的牛奶放在自己手边,状似随意地说,“燕麦粥养胃,可以多吃点。”
顾霆渊拿起勺子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什么。
“那碗南瓜粥,”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是你放在门口的?”
“嗯。”薇安切着盘子里的煎蛋,没有抬头,“我看你晚饭没吃多少,又喝了酒,厨房有现成的材料,就煮了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晨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许久,顾霆渊放下勺子,燕麦粥只吃了小半碗。
“林薇安,”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正式得不像在对话自己的妻子,“我想我们需要明确一些事。”
薇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们的婚姻,本质是一场交易。”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薇安观察到的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我给你顾太太的身份和庇护,你替我应付奶奶和必要的社交场合。除此以外,我们互不干涉。”
“我知道。”薇安平静地说。
“那么,”顾霆渊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像昨晚那样的事——煮粥,放在我房门口——这些不在你的义务范围内。顾家有专业的厨师和佣人,他们会处理这些。”
他说得清晰而冷酷,每一句话都像在划清界限。
薇安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但很快,她又松开,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顾先生,”她用同样的口吻回应,“我想你误会了。”
顾霆渊挑眉。
“第一,煮粥是我的个人习惯,与义务无关。我母亲生病时,我常煮给她吃。昨晚看到厨房有材料,顺手而已。”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讽刺,“第二,我放在门口,没有敲门打扰,正是因为我们‘互不干涉’。至于你是喝掉还是倒掉,那是你的自由。”
她说话时始终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
“第三,”薇安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费用问题你不用担心。食材是顾家的,我会按市价折算,从我未来可能获得的任何报酬中扣除。”
说完这番话,餐厅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沉默。
钟叔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厨房里,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
顾霆渊看着对面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坐得笔直,姿态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这一刻,顾霆渊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她。
不是低估她的心机或野心,而是低估了她的骄傲和韧性。
“你不必这么敏感。”他难得地缓和了语气,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我只是不希望这种……多余的举动,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复杂。”
“我明白。”薇安点头,“所以顾先生大可放心,我不会越界。昨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说着站起身,“我吃好了。今天我要去植物园,下午可能会去图书馆,晚饭前会回来。需要向您报备吗?”
这话说得恭敬,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顾霆渊皱了皱眉,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烦躁。“不必,你是成年人,有自己的自由。”
“谢谢。”薇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餐厅。
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顾霆渊独自坐在晨光里,盯着面前已经凉掉的燕麦粥。许久,他忽然开口:“钟叔。”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少爷。”
“昨晚那碗粥,”顾霆渊顿了顿,“倒了吗?”
钟叔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笑意,“还没有。放在厨房的保温柜里,我想着……或许您会需要。”
顾霆渊沉默了片刻。
“端来吧。”
“是。”
当那碗南瓜小米粥重新出现在面前时,顾霆渊看着碗中温润的色泽,忽然想起昨晚的片段记忆——胃痛辗转时,似乎听到门外轻微的脚步声,以及碗碟放在地毯上的闷响。
他当时没有理会,以为又是哪个佣人多事。
没想到是她。
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粥煮得绵软,南瓜的甜味和米香融合得很好,温度也恰到好处。
不是多惊艳的味道,但……很舒服。
他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胃里那股隐痛确实缓解了许多。
“少爷,”钟叔轻声说,“太太昨晚煮粥时,我问过要不要加糖,她说您胃不舒服,不宜过甜。还特地嘱咐要用砂锅小火慢熬,不然养胃效果会打折扣。”
顾霆渊的手顿了顿。
“她懂这些?”
“太太说,是以前照顾母亲时学的。”
又安静地吃了几口,顾霆渊忽然问:“她今天要去植物园?”
“是的,太太每周都会去一两次。有时是植物园,有时是郊外的苗圃。”钟叔谨慎地回答,“她说植物能让人平静。”
顾霆渊想起结婚前调查到的资料:林薇安,植物学硕士,毕业论文是《蔷薇科植物在逆境环境中的适应性研究》。成绩优异,本可以继续深造,却因母亲病重而放弃。
一个本应在实验室或野外研究植物的女孩,现在却困在这场冰冷的豪门婚姻里。
他放下勺子,碗里的粥已经吃完。
“让司机送她去。”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还有,通知陈秘书,把庄园那个项目的资料整理一份,放我书房。”
钟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是。需要给太太准备什么吗?”
顾霆渊走到餐厅门口,脚步停了停。
“不必。”他说,“暂时不必。”
但走出餐厅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楼梯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晨光在地板上静静流淌。
回到书房,顾霆渊在办公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那是林薇安的个人资料,他婚前看过,现在又翻了出来。
照片上的她站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株植物标本,笑容明亮而干净。与现在这个总是神色平静、眼神里藏着戒备的女人判若两人。
合上文件,顾霆渊看向窗外。
花园里,薇安正走出宅子。她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步伐轻快,晨风吹起她的发丝。走到那丛蔷薇前时,她停下脚步,弯腰轻触一朵半开的花,侧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柔和笑意。
那一刻,顾霆渊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那孩子像她妈妈,外柔内刚。你别把她当金丝雀关着,她是能在风雨里开花的蔷薇。”
他拉回视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但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早餐时的那番对话,以及她最后那个疏离又骄傲的微笑。
也许,这场婚姻不会像他预想的那样简单。
也许,这个叫林薇安的女人,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而此刻,坐上车准备前往植物园的薇安,并不知道书房里的那番思绪。她只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保持距离,保持清醒。
这场交易里,心动是最昂贵的奢侈品,而她负担不起。
只是,当车驶过繁华街道,看到橱窗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想——
那碗粥,他到底喝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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