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来自“家”的试探

傍晚六点，顾宅三楼307房间。

林薇安站在窗前，看着夕阳将花园里的蔷薇丛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这是她入住顾家的第五天，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精密钟表：七点起床，八点与顾霆渊在长餐桌两端沉默地吃完早餐，之后他驱车前往公司，她则回到这个二十平米、布置得如同高级酒店套房的房间。

房间很安静，太安静了。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听见楼下钟叔指挥佣人打扫时压低嗓门的吩咐。这种安静与林家那种时刻充满算计、虚伪关怀的喧闹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疏离。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王姨”两个字。

薇安的手指微微收紧。该来的总会来。她深吸一口气，让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起——这是顾霆渊在谈判桌上教过的小技巧，让对方先沉不住气。

“喂，王姨。”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薇安啊！”电话那头传来王美琳刻意放柔的嗓音，背景音里还有轻柔的钢琴曲，是她最喜欢在客厅播放的那种，“在顾家过得怎么样？怎么也不给家里来个电话，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你。”

担心？薇安几乎要冷笑出声。她想起五天前离开林家时，父亲林国栋只是站在二楼书房窗前，连送都没送下来。而王美琳和林晓柔倒是站在门口，一个假装抹眼泪，一个满脸毫不掩饰的得意。

“挺好的。”薇安简短地回答，走到窗前的小沙发坐下，目光落在花园里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身上。

“那就好，那就好。”王美琳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顾家那样的门第，规矩肯定多，你要多学着点。对了，顾先生对你还好吗？听说他这个人……不太好相处。”

试探开始了。薇安的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顾先生很忙。”

四两拨千斤的回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钢琴曲的声音被调小了。“忙是好事，男人嘛，事业为重。”王美琳话锋一转，“不过薇安啊，你现在毕竟是顾太太了，有些事该上心的还是要上心。昨天我和你爸爸参加商会的晚宴，遇到顾氏旗下一家子公司的李总，聊起来才知道顾氏最近在南城有个很大的生态园区项目在招标。”

薇安的眼神冷了下来。她听懂了言外之意。

“李总说这个项目预算有十几个亿呢。”王美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亲密分享秘密的语气，“林家是做建材起家的，虽然这几年不太景气，但资质和经验都在。你看……能不能在顾先生面前提一提？也不用特别照顾，就是给个公平竞标的机会。”

公平竞标？薇安几乎能想象出王美琳此刻的表情——那种看似为你着想的殷切，眼底却全是算计。林氏建材这几年质量下滑严重，业内口碑很差，去年还因为一批不合格的防火材料被点名通报。这样的企业，连参与顾氏项目初筛的资格都没有。

“王姨，我刚嫁过来五天。”薇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顾先生不会和我谈工作上的事。”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王美琳的语气带上了长辈式的嗔怪，“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工作的事怎么就不能谈了？你现在是顾太太，说话总有点分量。再说了，这也是为了林家好，你爸爸为了公司这两年头发都白了不少……”

她开始打感情牌了。薇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母亲去世前那段时间，父亲以“公司忙”为由，几乎没在医院露过几次面。而王美琳那时已经以“秘书”的身份频繁出入林家，美其名曰“帮林总分忧”。

“我会找机会问问。”薇安截断了她的话，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承诺。不是答应，只是“问问”——这是她从顾霆渊那里学到的第二课：在实力不足时，不要直接拒绝，而是给出一个可以随时撤回的弹性回应。

王美琳果然满意了：“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对了，顾老夫人对你怎么样？听说她和你妈妈以前是朋友，应该会多照顾你一些吧？”

第二个试探。薇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顾老夫人送来的翡翠摆件上——一只憨态可掬的玉白菜，寓意“百财”，是搬进来的第二天由钟叔亲自送来的，说是老夫人的一点心意。

“老夫人很慈祥。”她依旧言简意赅。

“那就好，那就好。”王美琳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有老夫人撑腰，你在顾家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晓柔这几天还总念叨你呢，说想你了，要不要让她过去看看你？你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姐妹？薇安想起林晓柔那些“不小心”泼在她画作上的咖啡，“不小心”弄丢的母亲遗物，“不小心”在父亲面前说出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谗言。

“最近不太方便。”薇安直接拒绝，“顾家不太喜欢外人随意来访。”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王美琳显然没料到薇安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语气里那层温柔的假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薇安啊，晓柔怎么说也是你妹妹，怎么能算外人呢？你这样……会让别人觉得你嫁入豪门就看不起娘家了。”

薇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看不起娘家？她想起母亲葬礼那天，王美琳母女一身艳色，在灵堂里假惺惺地哭泣，转身就和来吊唁的宾客交换名片拓展人脉。那时她们可曾想过“尊重”二字？

“王姨，我要去吃晚饭了。”薇安看着墙上指向六点半的时钟，“顾家的规矩，晚餐不能迟到。”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用“顾家的规矩”作为挡箭牌，每一次都精准地堵住了王美琳后续的话头。果然，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最初的温柔体贴：“好好好，那你快去，别让顾先生等。记得我刚才说的事啊，等你消息。”

“嗯。”

电话挂断。薇安将手机丢在沙发上，整个人向后靠去，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倦意——这种永无止境的试探、算计、虚与委蛇，她以为自己逃离了林家就能摆脱，原来只是换了个战场。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花园里的地灯次第亮起，勾勒出蔷薇丛蜿蜒的轮廓。薇安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蔷薇好看，但浑身是刺。女人可以柔软，但不能没有保护自己的刺。”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镜中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五天前坚定得多。这五天里，她仔细观察着顾宅的一切：钟叔每日早晨七点十分准时检查花园，顾霆渊书房灯通常亮到晚上十一点，厨房周三和周五会准备他喜欢的粤式炖汤，老夫人每周一和周四会在佛堂静坐两小时……

她在收集信息，就像植物学家在野外记录每一种植物的生长习性。这些信息现在看起来无用，但谁知道哪天就会成为关键。

王美琳想要她为林家争取项目？薇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确实会“问问”，但问的方式和内容，恐怕不会如王美琳所愿。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佣人提醒晚餐时间到了。薇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浅米色家居服，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得体的微笑——不太热络也不太冷淡，正好符合她此刻“初来乍到、谨小慎微”的顾太太身份。

开门时，她的表情已经调整完毕。走廊尽头，顾霆渊刚从二楼书房走出来，一身深灰色家居服衬得身形挺拔。两人在楼梯口相遇，他瞥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率先走下楼梯。

薇安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屏障和跳板。王美琳想通过她从这里攫取利益，却不知道，薇安自己正在学习如何将这个位置变成真正的立足之地。

晚餐依旧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但今晚，薇安在沉默中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母亲的死因、林家的算计、自己在顾家的位置，所有这些都需要她主动去厘清、去应对。

喝完最后一口汤时，她抬起头，第一次在餐桌上主动开口：“顾先生。”

顾霆渊放下手中的水杯，抬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明天我想去市图书馆查些资料。”薇安的声音平稳，“关于稀有蔷薇品种的培育技术，我硕士论文的后续研究需要一些数据。”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她确实需要那些资料，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合理外出的理由，去接触林家以外的世界，去建立自己的人脉和信息网。

顾霆渊看了她几秒，就在薇安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淡淡开口：“让司机送你去。”

“谢谢。”薇安垂下眼帘，继续优雅地切割盘子里最后一块牛柳。

餐桌下，她的手悄然握紧。第一步，迈出去了。

而千里之外的林家别墅里，王美琳放下电话，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消失。她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酒杯，对刚从美容院回来的林晓柔说：“你这个姐姐，嫁过去才五天，翅膀就硬了。”

林晓柔撇撇嘴：“妈，她也就是运气好，被顾老夫人看上了而已。顾霆渊那种男人怎么可能真的喜欢她？”

“喜不喜欢不重要。”王美琳抿了一口红酒，眼神阴冷，“重要的是她现在坐在顾太太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必须要为我们所用。”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通知你舅舅，让他准备好林氏建材最新的资质文件，美化得漂亮一点。还有，找几个媒体朋友，下周发几篇通稿，主题就是‘豪门新妇心系娘家，力促家族企业振兴’。”

林晓柔眼睛一亮：“妈，你是要……”

“既然她不愿意主动帮忙，我们就帮她‘主动’。”王美琳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舆论是把好刀，用得好了，能逼着人做很多不想做的事。”

夜色渐浓，两座豪宅里的灯光都还亮着。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林薇安知道，她必须在被各方势力撕碎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武器和铠甲。

蔷薇的刺，该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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