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07房间的界限
黑色劳斯莱斯驶入顾宅大门时,已是傍晚七点。
林薇安透过车窗,第一次看清这座传说中的宅邸。不是她想象中的现代别墅,而是一座融合了中式庭院与西式主楼的老宅。暮色中,飞檐在景观灯下投出庄重的剪影,院中几株百年香樟静默矗立,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樟木与晚香玉混合的气息。
“太太,请随我来。”
车刚停稳,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已站在门前等候。他面容清癯,神态恭敬却疏离,正是顾宅的大管家钟叔。
薇安拎着那只装着她全部重要物品的二十寸行李箱——那是母亲在世时送她的生日礼物——跟在钟叔身后走进主楼。玄关处,一幅巨大的泼墨山水画几乎占据整面墙,下方是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倒映着头顶那盏设计简约却气势恢宏的吊灯。
“少爷吩咐,您的房间已安排妥当。”钟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顾宅主楼共有三层。一楼是公共区域与会客厅,二楼是少爷的起居空间与书房,三楼……”
他停下脚步,在一道盘旋而上的柚木楼梯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的房间在三楼?”薇安平静地问。
“是的,太太。”钟叔微微垂眸,“三楼客房区最东侧,307房间。视野很好,也很安静。”
很安静。
薇安品味着这个词,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一个被安置在距离丈夫卧室最远角落的“妻子”,这安排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拎起箱子踏上楼梯。行李箱的滚轮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三楼走廊比楼下更显幽深。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壁灯是暖黄色的,却因间距较远,在墙上投下一段段明暗交替的光区。整层楼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307房间在走廊尽头。
钟叔用钥匙打开深棕色的实木门,侧身让开:“这是您的房间。每日早餐七点到九点在一楼餐厅,午餐和晚餐时间不固定,厨房会根据少爷的安排准备。如果您有特殊需要,可以拨打内线电话0,找我。”
薇安走进房间。
房间比她预想的要大,是个套间。外间是小客厅,摆放着米白色沙发、原木茶几和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空空如也。里间是卧室,一张看起来柔软舒适但尺寸明显是单人床的床铺靠在窗边。整体装修是高级酒店风格:质感上乘,色调统一,干净到没有一丝个人痕迹。
“浴室在那边。”钟叔指向卧室另一侧的门,“衣帽间也准备好了。您的行李……”
“我自己收拾就好,谢谢钟叔。”
钟叔点点头,从口袋中取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两枚放在茶几上:“这是房间钥匙和大门通行卡。顾宅晚上十点后大门落锁,如有特殊情况需要进出,请提前告知。”
交代完这些,他再次微微躬身:“如果没什么吩咐,我先告退了。您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
薇安站在原地,静静环顾这个她不知要住多久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新剂味道,掩盖了原本可能存在的任何气息。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窗外果然是“很好的视野”——正对顾宅的后花园。暮色已深,花园景观灯刚刚亮起,勾勒出精心修剪的灌木轮廓和远处一座玻璃花房的模糊影子。更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隔着遥远的距离,像一片不会燃烧的星海。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少得可怜的物品。
几套素色职业装,几本专业书籍,一个装着母亲照片的相框,还有那个装有翡翠胸针和老照片的木匣子。当她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时,手指在母亲温柔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
“妈,我进来了。”她轻声说,“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衣帽间大得可以塞下上百件衣服,如今只孤零零挂着她的五六套衣衫,显得格外讽刺。薇安将行李箱收进衣柜底层,拿着洗漱包走进浴室。
浴室同样是冷感的灰色调,全套顶级卫浴设施,毛巾蓬松崭新,洗漱台上摆放着未拆封的高端护肤品。一切都无可挑剔,也一切都透着客套的距离感。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从今天起,她就是法律意义上的“顾太太”了,尽管她的丈夫与她隔着整整一层楼,和一道无形的界限。
收拾妥当后,薇安没有立即休息。她重新走回窗边,目光落在花园里那座玻璃花房上。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辨认着花园中的植物品种:修剪整齐的冬青,几株正在盛放的绣球,远处似乎是玫瑰丛……但最吸引她的还是那座花房。
花房里亮着灯。
昏黄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夜色中像一颗发光的琥珀。隐约可见里面层层叠叠的植物影子。是顾霆渊的兴趣?还是顾老夫人打理的?
正想着,花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薇安也能认出那是顾霆渊。他换了身深色的居家服,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工具——也许是浇水壶,也许是修枝剪。他在花房外站了片刻,抬头望了望夜空,然后转身朝主楼走来。
薇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离开了窗边最显眼的位置。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轻微的门响,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规律,在二楼平台处停下——他回自己房间了。
整栋房子再次陷入沉寂。
薇安坐进小客厅的沙发,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后,她先检查了网络——信号满格,速度极快。然后她点开邮箱,看到沈清辞发来的最新几篇植物病理学前沿论文,以及一封简短的问候邮件:“新环境还适应吗?保重。”
她回了句“谢谢,一切尚好”,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顾氏集团”、“葡萄庄园”、“顾霆渊”等关键词。既然要在这里生存,要利用这里的资源,她必须更了解这个“家”,和那个将成为她名义上丈夫的男人。
资料很多,大多是财经新闻报道。顾霆渊三年前正式接手顾氏,两年内将集团市值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手段果决,作风强硬,在商界有“暗夜帝王”之称。私生活方面几乎一片空白,没有绯闻,没有八卦,只有几张出席商业活动时被拍到的照片——每一张都表情冷峻,眼神锐利。
她正浏览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晓柔发来的微信消息,附着一张照片:她坐在林家客厅,抱着一只新买的爱马仕包包,背景里能看到林国栋看报纸的侧影。
“姐姐,新婚之夜怎么过呀?顾家那么大的宅子,一个人睡会不会害怕呀?[调皮]”
文字后面跟着三个捂嘴笑的表情。
薇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回复:“谢谢关心。早点休息。”
她没有拉黑,也没有说更多。只是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茶几上。
墙上的复古挂钟指向九点四十分。
薇安起身,再次走到窗边。花园里的灯已经熄灭大半,只有几盏地灯还亮着,勾勒出小径的轮廓。整座顾宅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她此刻正站在这巨兽体内一个安静而边缘的角落。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安安,这世上最坚固的牢笼,往往不是有形的墙壁,而是人心的界限。”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明白了。
307房间就是她的起点,一个被明确划定的界限之内。但界限存在的意义,不就是等待被审视、被理解、最终被跨越的吗?
薇安拉上窗帘,回到卧室。单人床很舒适,枕头恰到好处地支撑着颈椎。她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楼下,整栋房子寂静无声。
楼上,新搬入的女主人正在丈量自己牢笼的尺寸,并默默记下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缝隙。
夜色渐深,远处城市灯火依旧辉煌。而顾宅三楼最东侧的房间窗户,也透出了一缕微弱的光,直到很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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