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

从万米高空俯瞰，连绵起伏的山脉像是一条条盘踞的巨龙，蜿蜒曲折，将一个个盆地和小平原包裹其中。

而在那片最大的盆地中央，西南基地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脏，散发着勃勃生机。

这里没有被工业废气染黑的天空，也没有满目疮痍的弹坑。相反，大片的梯田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如同大地的指纹，在阳光下泛着金黄与翠绿交织的光泽。那是久违的、充满希望的丰收之色。

“看，那是嘉陵江！”何曦指着下方一条如玉带般蜿蜒的河流，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河水虽然不像旧时代那样清澈，但依然奔流不息，滋养着两岸的土地。

在河流的交汇处，可以看到无数个小型的聚居点，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末世中难得的田园画卷。

“这里的‘炁’，比任何地方都要顺畅。”何妁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湿润与温和，“山环水绕，藏风聚气。这确实是一块难得的福地。”

飞船开始减速，巨大的反重力引擎喷吐出柔和的蓝色光流，吹散了下方的云雾。

随着高度的降低，基地的细节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充满“赛博朋克风”与“山寨建筑美学”混搭的奇特城市，怪异又和谐。

高耸的防爆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像是给钢铁穿上了一件迷彩服。城内的建筑多依山势而建，吊脚楼与现代化的合金掩体错落有致地结合在一起。街道狭窄而蜿蜒，如同人体的毛细血管，连接着每一个角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基地中央那座巨大的、形似火锅的圆形建筑——那是西南基地的能源核心，也是人们心中“热辣滚烫”生活的象征。

“准备降落。”源流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沉思，“坐标：西南基地东郊停机坪。”

飞船缓缓降落在一片开阔的山坡上。

这里并非寸草不生的水泥地，而是长满了野花和灌木。螺旋桨带起的风压让草浪翻滚，惊起了一群变异的山鸡，它们扑腾着翅膀，发出咯咯的叫声，不仅不可怕，反而透着一种滑稽的可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土、松脂以及淡淡辣椒味的独特气息。那是西南特有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我们回来了。”何寓庸走出舱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熟悉的湿润感瞬间润湿了他干涸已久的肺叶，也润湿了他的眼眶。

远处，一队穿着迷彩服的巡逻兵正驾驶着改装过的越野车向这边驶来。领头的车上，甚至还挂着一串红彤彤的干辣椒。

这就是西南基地，一个在废墟之上，依然用火锅和麻将对抗着末世绝望的地方。

飞船的起落架在松软的红土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带着山间草木清香和淡淡湿气的风，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

何寓庸站在舱门口，脚步竟有些微微的凝滞。

他离开这里已经太久了。久到记忆中的山川河流都变得模糊，久到他甚至忘了家乡话该怎么说。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意气风发、满心只有“拯救世界”这个宏大梦想的青年。他背着行囊，义无反顾地登上了那艘远去的轮船，以为外面的世界才是医道的终点。

而现在，当他再次站在这片土地上时，却已是满头白发，身心俱疲。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何寓庸低声念着这句古诗，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颤抖着伸出一只脚，踏上了那片红土。

脚下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厚重。不像方舟基地那种冰冷的金属地板，也不像京北基地那种虚伪的人造草坪。

这就是泥土，是孕育了无数生命、也埋葬了无数过往的泥土。

他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深深地嗅着。

那种混合了腐叶、泥腥甚至是一点点牛粪味道的气息，在这一刻，竟然比这世上任何名贵的香料都要好闻。那是根的味道，是归宿的味道。

“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何寓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星际博弈，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只是一个漂泊了半生的游子，终于在生命的黄昏，找到了回家的路。

就在何寓庸沉浸在感伤中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宁静。

“吱——！”三辆改装的如同钢铁刺猬般的越野车在飞船前方停下，卷起漫天尘土。车顶的重机枪迅速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舱门口的众人。

“哪里来的瓜娃子？竟敢擅闯西南基地领空！”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领头车的扩音器里传出，带着浓重的川渝口音，“把手举起来！不然老子请你们吃‘花生米’！”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源流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撬棍，何妁也摸向了腰间的针包。

“别动。”何寓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露出了一种久违的、属于长者的从容。

他缓缓走下舷梯，并没有举手，而是直视着那辆越野车。

“我想，你们应该先看看这个。”何寓庸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旧的、却擦拭得锃亮的徽章。那是西南基地建立之初，颁发给第一批“开拓者”的荣誉勋章。

车上的巡逻队长愣了一下，随即跳下车，警惕地走了过来。他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眼神凶狠，但在看到那枚勋章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这……这是……”队长颤抖着手接过勋章，翻过来一看，背面赫然刻着一行小字：医者仁心·何寓庸。

“何……何老？”队长的声音变了调，那种凶狠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猛地抬起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老人的脸。

虽然岁月改变了容颜，虽然白发苍苍，但那双曾经在无数次瘟疫和战乱中拯救过无数生命的眼睛，依然如同星辰般明亮。

“真的是您？”队长激动得语无伦次，“啪”的一声立正，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全体都有！收枪！敬礼！”所有的巡逻队员都愣住了，但看着队长的反应，他们立刻明白，眼前这位老人，绝对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何老回来了！活着的传奇回来了！”队长冲上前，想要握手，却又觉得手太脏，只能在衣服上拼命地擦着，眼中闪烁着泪花，“您不知道，自从您走后，基地里的老人们天天都在念叨您。大家都以为……以为您回不来了。”

“这不就回来了嘛。”何寓庸笑着握住了队长那双粗糙的大手，那种久违的亲切感让他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呜咽道：“走，带我回家。我想喝一口咱们这儿的盖碗茶了。”

“没问题！最好的茶，管够！”队长大笑着，亲自为何寓庸拉开了车门。

车队重新启动，戒备森严的巡逻成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越野车上的喇叭甚至放起了欢快的川江号子，载着这位归来的游子，向着那座充满烟火气的山城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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