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金门基地

方舟一号的指挥室沉浸在一种异样的宁静中。穹顶之上，全息投影模拟出的星空依然璀璨如初，银河如倾泻的光瀑横跨天幕，每一颗星点都精确对应着旧时代星图的位置——这是何寓庸特意设置的，他说，人不能忘记自己从何处来。

但此刻，这虚假的壮丽之下，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硝烟与能量过载后的焦糊味尚未完全散去，只是被高效的净化系统稀释成了背景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警示。这平静，来之不易，像一层极薄的冰覆在暗流涌动的深潭上，珍贵，且易碎。

何曦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宽大的、由某种合成皮革包裹的指挥椅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骼与气力。

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指挥、战术微调、以及最后那场与机械大帝残部惊心动魄的接舷战，榨干了她最后一丝精力。

她打了个大大的、毫无顾忌的哈欠，下颌骨似乎都在呻吟，眼角挤出的几滴生理性泪水，顺着她沾染了灰尘和一丝干涸能量液的脸颊滑落，留下浅浅的痕迹。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锐利如手术刀的眼睛，此刻焦距涣散，迷离得像是一只终于在午后阳光下找到角落、餍足又困顿的猫，所有锋芒都被柔软的倦意覆盖。

“大爷爷……”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撒娇意味，甚至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委屈，“这下我们总算可以好好歇一歇了吧！这几天连轴转，脑子都快烧了，我都快忘了枕头是什么滋味、梦是什么颜色了。”她一边抱怨，一边用拳头轻轻捶打自己酸痛僵硬的肩颈，那力道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狠劲，“再这么下去，救世主没当成，我先得荣登‘过劳死英烈榜’榜首了。您忍心吗？”

何寓庸站在主指挥台前，背脊依旧挺直如松，但眉宇间深镌的疲惫纹路，以及军装下微微佝偻的肩膀，也出卖了他的耗损。

他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一个指令便能决定数百人生死的侄孙女，此刻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娇憨脆弱、全然依赖的模样，眼中积淀的锐利被一种近乎于疼惜的宠溺所取代。

时光仿佛倒流，他看到的不是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战士，而是那个很多年前，揪着他衣角要糖吃、摔倒了会瘪着嘴等哄的小丫头。

他走上前，伸出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何曦那头因为激烈战斗和长时间佩戴头盔而变得凌乱翘起的短发。

发丝有些油腻，沾着汗，但他毫不在意。

“行，你和小妁，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休息。”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几天，你们是首功。没有你们在正面牵扯，我的那些迂回布置都是空谈。生活区已经准备好了，最高优先级的热水循环，还有厨子用珍藏的罐头和培育蔬菜捣鼓出来的‘庆功宴’，虽然比不上旧时代的盛宴，但热乎、管饱。去好好泡个澡，吃顿踏实饭，然后睡到自然醒。这是命令。”

指挥室内其他岗位的操作人员闻言，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浅笑，开始有条不紊地收尾自己的工作，低低的交谈声里充满了对热水和床铺的向往。

然而，何寓庸的话锋，就在这片松弛下来的气氛中，微妙地一转。那温和的底色仍在，但底下渗出了些许凝重：“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指挥室内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也只能歇几天。把弦稍微松一松，但别彻底断了。过几天，恐怕……还有得忙呢。”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棱角分明的冰冷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了刚刚漾起温馨涟漪的平静湖面。涟漪被击碎，水底沉淀的寒意翻涌上来。

一直安静坐在辅助指挥席上，仿佛与周遭疲惫兴奋氛围隔绝的何妁，几乎在何寓庸语气变化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微微侧耳，空洞无物的双眼“望”向何寓庸的方向。

那种并非依靠视觉，而是源于某种高度进化的感知力与纯粹智慧所形成的气场，悄然弥漫开来，让指挥室内的轻松感为之一滞。

她不需要看见，便能“洞察”气氛的纹理与重量。

“还没有结束吗？”何妁开口，声音依旧是她特有的轻柔、平直，缺乏普通对话的起伏，却因此显得格外清晰，直指核心，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划开表象，“机械大帝的核心熔炉已熄，逻辑闭环被永久破坏。自然之母的根须网络已与方舟的生命维持系统达成初步共生协议。这片大陆上已知的、成规模的敌对实体与不可控变量，应当都已清零。威胁源……来自已知范围之外？”

她的疑问，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隐约升起的不安。

“呵呵，结束？”站在何寓庸身后阴影里的副官陈烬冷笑了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正用一块异常洁白的绸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刚刚结束冷却程序、枪管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灼热感的高斯手枪。

他的动作细致到近乎虔诚，但眼中闪烁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种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磨砺出的阴狠，“机械大帝？自然之母？老爷子，要我说，那不过是摆在明面上吸引火力的两尊‘门神’，是序幕里登台的热场角色。真正握着剧本、躲在幕后包厢里看戏的‘贵宾’，还没等到他们觉得合适的时机，下来摘桃子呢。”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他手中的枪刺，扫过源流、林声等人：“西海岸，金门基地。那帮躲在曾经的‘自由女神’阴影下的胆小鬼、投机客和科技怪胎，隔着太平洋看了这么久的血流成河，真以为我们是给他们演免费大戏的戏班子？”

“金门基地？”源流心中猛地一动。这个名字像一把特制的密钥，瞬间插入并旋转，打开了他记忆中被暂时归档、标注为“非紧急”的信息区域。

离开京北前那个混乱的夜晚，谢琳琅在急促的交代中，确实塞给他一份关于全球残余势力的简报。当时局势危急，他只能囫囵吞枣般记下，如今细节纷至沓来。

金门基地。原漂亮国西海岸核心军事要塞与顶级科研综合体改造而成。大灾变时因地理位置和严密封锁政策，受损相对较轻，保留了旧时代最尖端、也最危险的航天科技、生物基因工程以及部分高能物理研究的完整遗产。

与欧亚大陆的联络在大灾变中期后基本断绝，动向成谜，但零星穿越辐射荒原传来的消息拼凑出一个模糊印象：他们极其封闭，排外，科技树走向诡异，据传掌握着一种能够进行“定向深空探测与监听”的核心技术。

更有一则未经证实的流言，说他们在旧金山湾某处海底船坞内，秘密维护甚至改造着一艘灾变前的核动力航母，并将其称为“幽灵”，从未在任何人视野中真正现身过。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林声小声嘀咕道，怀里紧紧抱着她那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像是抱着最后的慰藉。

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心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刚打完一场硬仗，大家伤的伤，累的累，弹药能源储备也见底了……又要打？我们这点家底，经不起连续折腾了啊。”

她的担忧很现实，也说出了许多基层战士的心声。方舟一号是强大，但并非无穷无尽。

何寓庸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向那幅几乎覆盖了整个弧形主墙的巨型全息战略地图。

他的目光聚焦在西海岸那个被特意标注成刺眼红色、不断微微脉动的光点上。

闻言，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与他年龄和身份不符的、类似老狐狸窥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狡黠弧度。

“放心吧，林声小姑娘。这次，我们不打算，也没本钱再去打一场正面硬仗，把方舟最后一点家当拼光。”何寓庸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棋局的沉稳，“硬碰硬是最蠢的选择，尤其是当对手可能比你更‘硬’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最合适的词，“策略。一次精准的‘资源置换’。”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全息地图上代表金门基地的红点旁边，立刻展开一系列复杂的数据流和三维模型碎片。

“源流，”他点名，语气转为一种导师般的引导，“我们接下来的目标，不是摧毁，而是获取。而金门基地的手里，根据我多年情报网络的交叉验证，大概率握着你现阶段最急需的几样东西。”

源流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将他飞船所需的物资清单与何寓庸的暗示对接。

几秒后，他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您是说……能够支持长时间星际航行的……高维凝聚态燃料？还有跃迁引擎稳定器？”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这怎么可能？！那种燃料的合成原理涉及维度操作，在地球现有的、哪怕是灾变前最前沿的理论物理框架下，也仅仅是猜想！他们怎么可能拥有实物？除非……”

话说到一半，源流自己停住了。一个大胆的、却又能完美解释的逻辑链在他脑中形成。

他看了一眼何寓庸那艘停泊在方舟侧翼机库、带有明显星际巡界者标志的小型飞船。

何寓庸能拥有它，并显然知晓其操作和至少部分原理。

那么，作为旧时代航天科技集大成者，且同样可能接触到“天外坠落物”的金门基地，通过长达数十年的逆向工程，从某艘不幸坠毁在地球的外星飞船残骸中，小心翼翼地提取、封存了一些高维燃料，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能。

同样，那种能加固脆弱的人类跃迁引擎、防止其在超空间航行中被撕碎的“超导线圈”，也可能来自同一来源。

“不仅仅是燃料和线圈。”何寓庸肯定了源流的猜测，并进一步补充。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动，调出了一个更加复杂、不断旋转的引擎结构剖面图，其中一个部件被高亮显示，“根据内线拼死传回的碎片信息，他们可能还掌握着一种‘维度锚定器’的小型化原型设计图。那东西，可以在我们进行超远程跃迁时，一定程度上抵消空间乱流对飞船结构的侵蚀，是前往那个高阶文明所在星域、乃至在他们主场进行周旋的……保险绳。”

指挥室内的温度仿佛随着这些陌生而致命的词汇降低了几度。热水和床铺的诱惑依然存在，但已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目标所覆盖。

“资源置换……诱敌深入……”源流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神锐利起来，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构建战术模型，“我明白了。方舟一号本身就是最大的诱饵。我们表现出重伤未愈、资源枯竭、急于寻找安全港休整的颓势，甚至主动释放一些‘漏洞’，吸引金门基地那艘‘幽灵’或者他们的特遣队前来‘探查’或‘接收’。等他们进入预设战场，进入我们的绝对领域……”他抬起头，看向何寓庸，“然后，执行强制性的‘物资移交’？这计划……很冒险。他们不是机械军团，不会按固定程序走。”

“话别说得那么直白，但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何寓庸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暖，更多的是经历无数生死博弈后沉淀下的淡然与必要时足以冻结血液的狠辣，“这叫‘战略资源再分配’。毕竟，从人类整体命运的角度看，金门基地保存的那些东西，用于固守一隅、称王称霸，是浪费。用在奔赴星空、为文明寻找出路甚至抗争上，才是物尽其用。我相信，如果他们深明大义，会‘自愿’贡献出来的。”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只不过，根据我对那帮保守派、精英主义者和对旧时代霸权念念不忘的老古董的了解，他们‘自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些东西，是他们梦想在废土上重建一个由其主导的新世界的‘王座基石’。”

“明白了。”源流缓缓握紧了始终随身携带的那根银色撬棍。似乎感应到主人心绪的变化，撬棍内部流淌的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如同沉睡猛兽的脉搏。

他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那是一种混合了挑战欲、兴奋感以及必要冷酷的复杂表情，“既然委婉的‘请求’大概率无效，而东西我们又非要不可……那么，古老的智慧告诉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的声音在意识层面传递：“临渊。”

“在呢，少族长。”临渊那独特的声音，几乎立刻在源流的意识深处响起，流畅得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我已经初步分析了金门基地可能使用的电子战协议谱系，并针对方舟一号的感应阵列边界，设计了七套渐进式‘欢迎套餐’。从温柔的‘信号迷雾’到热情的‘数据风暴’，再到……嗯，足以让任何未经特别防护的电子设备瞬间回忆起自己作为一堆原始硅砂和金属矿物的快乐时光的‘电子涅槃’。只要他们的船、他们的无人机、他们的单兵装备，敢踏入方舟雷达的主动扫描半径，我就能让这场‘宴会’变得无比热闹，保证宾至如‘归’——思维归零，系统归西。”

指挥室内明亮的灯光，似乎也因为这番杀气腾腾却又冷静至极的对话，而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

休息的指令已经下达，热水的蒸汽和食物的香味似乎隐约可闻，但一种更加紧绷、更加专注的寂静取代了之前的疲惫松懈。

在这片规则破碎、危机四伏的废土之上，天真与侥幸是比辐射更致命的毒药。没有人能宣称完全无辜，也没有人能够真正独善其身，偏安一隅的美梦终会被更残酷的现实或更贪婪的邻居打碎。

方舟一号与其上的众人，早已做出了选择——不是被动等待命运或任何“高等存在”的裁决，而是主动拿起工具，无论那是撬棍、枪械、代码还是谋略，去参与、去博弈、甚至去强行定义这片星空下，人类幸存者之间、以及人类与未知命运之间的新规则。

暂时的宁静，如同弓弦拉满前的短暂稳定。全息星图依旧在穹顶缓缓旋转，静谧而辉煌。而在其下，计划的齿轮已经无声咬合，开始转动。休息时间，现在开始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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