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地下城温馨日常

地下城没有日出，但有属于它的晨曦。

当头顶那些巨大的萤石簇在定时调节下逐渐亮起，发出柔和如晨雾般的乳白色光芒时，这座深埋地底的城市便从沉睡中苏醒了。

林声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类似于磨豆子的声音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铺着厚厚干草和软布的石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虽然满是补丁、却散发着阳光般皂角味的棉被。

这里是刘婆婆家的客房，其实就是一个凿在岩壁上的小洞穴，但被收拾得异常干净。

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夜光菇和药草，角落里甚至还摆着一个用废旧齿轮和玻璃瓶做的简易加湿器，正“噗嗤”、“噗嗤”地喷着水雾。

“醒啦？”刘婆婆推着轮椅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刚打上来的温热泉水，“快洗把脸，今儿个咱们吃‘地心馅饼’。”

林声连忙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在这里，她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纯种标本”，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被邻居叫醒吃早饭的晚辈。这种久违的归属感，让她鼻头微酸。

洗漱完毕，林声走出洞穴。

外面的“街道”其实就是一条条宽阔的岩架。此刻，整个地下城已经热闹了起来。

何曦正蹲在“义体维修铺”前，和那个独臂老工匠讨论着什么。她身旁的何妁，手里拿着几根银针，正在尝试用针灸的手法刺激老工匠那条断臂残存的神经末梢。

“您这里……虽然接了机械臂，但神经接口的炎症一直没消。”何妁专注地说道，指尖轻轻捻动金针，“我帮您通一下经络，再配合那个小姑娘给的药草，应该能缓解那种幻肢痛。”

“神了！真是神了！”老工匠激动得满脸通红，那只生锈的机械臂竟然灵活地转了两圈，“何大夫，您这一手，比上面那些只知道换零件的庸医强多了！”

将老人的治疗方案确定后，何妁悠然地坐在“静默学堂”的石壁前。虽然她看不见，但那群孩子却围在她身边，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把手里的小玩意儿塞给她摸。

“这个是……螺丝钉？”何妁温柔地摸着手里冰凉的小铁块。

“不对不对！这是我做的‘星星’！”一个头上长着触角的小男孩急得直跳脚，“婆婆说，只要把它磨得够亮，举起来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何妁笑了，她把那个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螺丝钉贴在脸颊上，轻声说：“嗯，我感觉到了。它真的很亮，比我摸过的任何星星都暖和。”

源流则和老黑在“热交换浴场”那边帮忙。两人正合力抬着一根沉重的金属管道，试图修复一个漏水的接口。

源流没有动用异能，而是像个普通工人一样，卷起袖子，任由汗水顺着肌肉线条流淌。

“嘿，兄弟，力气不错啊！”老黑抹了一把脸上的蒸汽，递给源流一根用夜光菇根茎卷成的“土烟”，“尝尝？这可是咱们这儿的特供，劲儿大，能驱寒。”

源流接过烟，学着老黑的样子别在耳后，笑了笑：“谢了。不过这活儿干完，我也想去那个热泉里泡泡，听说能解乏。”

“那必须的！”老黑大笑，“那是咱们的‘澡堂子’，泡一泡，神仙都站不稳。”

在这个没有阳光的地下城，生活不再是单纯的生存，而是一种充满了温度的日常。

午后，是地下城的“光合时间”。

萤石的光芒被调到了最亮，模拟正午的阳光。虽然没有紫外线，但居民们还是习惯性地把衣物、被褥拿出来晾晒。

林声帮着刘婆婆把那些风干的蘑菇收进罐子里。

“婆婆，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林声一边干活一边问。

“记不清咯。”刘婆婆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些发光的石头，“大概有……二十年了吧。那时候，我还只有一条腿是坏的。”

她拍了拍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淡然。

“那时候上面还在建基地，我们这些受了辐射的人，就被当成垃圾扔了下来。本来以为死定了，没想到……这地底下居然有水，有这种能吃的蘑菇。”

刘婆婆指了指远处那个正在忙碌的银发身影，“后来啊，小银来了。他虽然是个半机器的娃娃，但他心善。他带着我们修了这路，通了这水，还从上面偷电，拿物资给我们用。这日子啊，才算是有了个盼头。”

林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银正坐在高高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平板，正在教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识字。

他的侧脸在萤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守夜人”，而更像是一个耐心的兄长。

“这里虽然黑了点，但大家的心是亮的。”刘婆婆把一罐封好的蘑菇递给林声，“丫头，你们既然来了，就安心住着。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儿，那是大人物的游戏。咱们小老百姓，只要这锅里有汤，这被窝里有热气，那就是好日子。”

林声抱着罐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是一天中最热闹的“集市时间”。

虽然物资匮乏，但这里的居民们依然保留着“交换”的习惯。大家把自己多余的东西拿出来，摆在岩架上，也不为了赚钱，更多的是一种交流和互助。

徐文用几个肉罐头换来了一袋子晒干的夜光菇；源流帮人修好了一个收音机，得到了一块据说能辟邪的矿石；何曦则被几个妇女拉着，教她们怎么用穴位按摩来缓解风湿痛。

林声也没闲着，她把之前在补给点没吃完的几块压缩饼干拿出来，分给了那几个一直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

“哇！是甜的！”那个三眼小女孩尝了一口，眼睛亮得像灯泡，“姐姐，这个比夜光菇好吃多了！”

“好吃就多吃点。”林声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却是一阵酸楚。这些孩子，可能从出生起就没见过真正的太阳，也没吃过真正的糖果。

“对了，姐姐。”小女孩突然拉住林声的手，“晚上广场那边有‘篝火晚会’，你要来吗？虽然没有真的火，但是我们会用萤石粉跳舞，可好看了！”

“好啊。”林声答应道，“姐姐一定去看。”

夜幕降临，虽然地底没有黑夜，但萤石的光芒被调暗成了深邃的蓝色，模拟着星空。

广场上，并不是真的篝火，而是一个用无数发光矿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光堆。它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将周围映照得如梦似幻。

居民们围坐在光堆旁，有人拿着自制的乐器——用空罐头做的鼓、用钢丝做的琴，开始演奏一种只有在这里才能听到的、粗犷却充满生命力的曲子。

几个身上长着荧光斑点的青年在场中央跳舞，他们的动作虽然因为身体畸形而略显怪异，但那种随着节奏律动的激情，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林声坐在何曦身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果酒——那是用夜光菇发酵的，味道酸甜，度数不高，却让人微醺。

“真好啊。”林声靠在何曦肩膀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如果……如果没有上面的那些事，如果我们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其实也不错。”

何曦抿了一口酒，目光温柔地看着那些欢笑的人群。

“是啊。”何曦轻声说道，“在这里，没有纯种和变异的歧视，没有钩心斗角的算计。大家只是单纯的……想活着，想活得更好一点。”

源流坐在另一边，手里依然把玩着那根撬棍，但眼神已经不再那么警惕。

“这种平静……太珍贵了。”源流低声说，“但也太脆弱了。我们都知道，上面的风暴迟早会刮下来。这道屏障……挡不住太久。”

这句话像是一阵冷风，吹散了林声那点微醺的醉意。她坐直了身子，看向坐在光堆对面的银。

银没有加入狂欢，他依然坐在那块高岩上，目光透过人群，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岩层。那双异瞳中，闪烁着一种深深的忧虑。

他知道，这种温馨的日常，可能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晚会结束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林声躺在那张温暖的石床上，听着隔壁刘婆婆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了那个三眼小女孩的笑脸，想起了老工匠那只灵活的机械臂，想起了这里每一个努力活着的生命。

“临渊。”林声在意识中轻声呼唤。

“我在。”临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

“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们要离开。”林声看着头顶那盏微弱的萤石灯，“能不能……也带上他们？带上刘婆婆，带上那个小女孩，带上这里的所有人？”

临渊沉默了许久。

“这很难，林声。”临渊实话实说，“安全载荷是有限的。以目前的条件，即使是你们几个，都已经是在挑战极限了。”

“可是……”林声咬了咬唇，“他们也是人啊。他们比上面那些所谓的‘贵族’，更像人。”

“我知道。”临渊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所以，我们在努力。我在努力解析‘生化电容’的秘密，源流在寻找更强大的能源，银在试图夺取‘苍穹’的控制权。我们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给这些被遗弃的生命，争取哪怕多一线生机。”

林声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我们就再努力一点。”她在心里默默发誓，“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

夜深了，地下城的灯光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盏微弱的路灯在黑暗中坚守。

而在那片黑暗中，无数个微小的梦境正在生长。有的梦见太阳，有的梦见花朵，有的仅仅是梦见明天的一碗热汤。

这些梦境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在这座深渊之城的心脏里，温暖而坚定。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也是他们对抗末世最强大的武器——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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