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过夜所见

餐厅内的白炽灯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嘶鸣”，光影在金属壁面上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在这片压抑的宁静中，临渊的意识波动像是一缕穿透迷雾的冷光，再次在众人的丘脑深处缓缓铺开。

他的频率变得有些断续，似乎正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外界阻力。

“目前，我很难清晰地捕捉到关于谢琳琅的实时画面。”临渊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高精度干扰后的沙哑质感，“这间补给点的墙壁不仅阻隔了外界，其内部也布满了‘多频谱相位乱序器’。这种设备会不断改变室内的光波和电磁波相位，在我的感知层面上制造出一片极其粘稠的‘信息盲区’。”

“这涉及主动电磁伪装与生物场散射。”在临渊的逻辑推演中，谢琳琅所在的指挥室处于一种“电子黑洞”状态。

根据量子力学的散射原理，谢琳琅可能在周围布置了微型的、能够吸收特定生物频率的纳米涂层。这种技术能将人类散发出的红外辐射、生物磁场甚至细微的呼吸声波进行非线性调制，使其在传感器中看起来只是一团无序的背景底噪。

这就好比在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里寻找特定的影像，即便临渊拥有星际级的感知力，也难以还原出谢琳琅的具体动作。

何曦的眼睫轻轻一颤，她握紧汤匙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线。她明白，这种“看不见”往往意味着对方拥有绝对的主场优势。

“不过，”临渊的话锋一转，那股波动的底色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虽然‘形’被抹去了，但‘场’的性质是无法彻底伪造的。我通过过滤这一层厚重的干扰噪声，捕捉到了谢琳琅溢出的‘极低频脑磁波’（VLF—MEG）。”

林声在意识中屏住了呼吸，她感觉到临渊正在向她展示一幅由无数跳动绿点构成的、抽象的波形图。

“从她的生物能量反应来看，那种波形平稳且具有规律性的谐波。”临渊冷静地分析道，“这说明她的大脑边缘系统并未被攻击欲望或强烈的恶意所占据。换句话说，尽管她正通过监控对我们进行压力测试，但从本源的情绪底色来看，她对我们并没有产生负面情绪，更没有‘掠食者’那种尖锐的兴奋感。”

“情绪能量的生化指纹。”临渊进一步解释了这种感知的依据，“当人类产生恶意、愤怒或杀机时，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会激增，这会导致生物电流在心脏和大脑之间形成一种具有特定斜率的‘尖峰脉冲’。这种脉冲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和辨识度。而谢琳琅此时散发出的频率，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例行公事般的‘观察者态’。她的心率维持在每分钟62次，这是一种在执行高度缜密的逻辑判断时才会出现的、极度克制的理智节律。”

“没有负面情绪……”源流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目光幽深。他看了一眼对面正机械进食的徐文，心中冷笑，“没有恶意，并不代表没有算计。一个能像修理仪器一样冷静地观察人类异变的人，往往比单纯的恶棍更让人心惊。”

何妁似乎也感应到了那股平稳却毫无温度的频率，她轻轻放下碗，指尖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既然她还在观察，说明我们还有‘价值’。”何妁的意识波动温柔而坚定，“吃完这顿饭，我们得在那道‘界’崩塌之前，在这地底下站稳脚跟。”

餐厅的天花板上，那几个蓝色的抑制场装置依然在无声地闪烁。

林声低头喝了一口汤，那种菌类的香气味似乎减轻了一些。

监控室内，绿色的荧光映照在谢琳琅的侧脸上，将她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眸勾勒出一种近乎金属的质感。

她看着屏幕上那六个陷入诡异平静的轮廓，指尖在控制台的红键上轻轻一按，关闭了高功率的“海马体扫描”模式。

“该我出面了。”

谢琳琅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站起身，战术长靴在合金地板上踏出一声沉闷的余响，随后利落地转身走出了那间充满压抑感的观察室。

“送他们去客房，让他们在那儿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毕竟……”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那道通往外界的深重黑暗，声音里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预见性，“之后的路上，可就没这么安全了。”

就在她踏入走廊的一瞬间，一直守在侧门的医疗兵快步跟了上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队长，”医疗兵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有个情况我必须再次提醒您。根据刚才的生物能残留比对，之前袭击我们的那个‘重甲类’异能者……其能量指纹与海都基地登记在册的一批‘编外执行者’高度重合。”

谢琳琅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瞳孔却由于瞬间的紧缩而变得异常锐利。

“而且，”医疗兵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解与忧虑，“这正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我们的撤离路线是利用临时的混沌算法生成的，为了规避侦测，我们甚至切断了所有主动雷达。在这种完全没有既定规律、随机跳跃的行进轨迹下，那帮疯子……到底是怎么精准地锁定客舱所在位置的？”

“居然还涉及量子纠缠示踪，以及引力波嗅觉……”临渊的意识在这一刻，悄然将谢琳琅与医疗兵的对话，同步给其他人。

他向何曦等人解析了这种“精准定位”背后的可怕科学性，“那个重甲异能者，或许拥有某种‘广域熵增感知’。从物理学上看，这辆全地形装甲车在行驶过程中，虽然切断了电磁辐射，但它作为庞大的质量体，在高速移动时会对周围微弱的地磁流产生‘剪切力’。如果对方掌握了某种高灵敏度的‘超导量子干涉仪’（SQUID）技术，或者干脆觉醒了感知引力扰动的能力，那么我们的车辆在对方眼中，就像是在雪地上行驶的巨兽，留下的‘空间凹陷’是无法掩盖的。”

临渊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冷冷地回荡，“更阴暗的可能性是，”他的语速放缓，“医疗兵提到的‘精准’，意味着内部存在‘量子锚点’。如果客舱内部某处被安置了相互纠缠的亚原子粒子，对方只需要持有另一半纠缠态的粒子，无论谢琳琅如何改变路径，对方都能跨越时空维度，瞬间感知到‘锚点’的绝对坐标。这就是所谓的‘非局域性定位’。”

“走吧，去见见我们的‘国宝’们。”谢琳琅推开了餐厅的大门。

那一刻，林声抬头看向门口，只见谢琳琅那张带着职业化微笑的脸后，隐藏着一种被背叛后的狂怒与如履薄冰的谨慎。

灯光再次晃动。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这补给点的墙壁虽然厚，却挡不住那种来自骨髓深处的、被猎人盯上的恶寒。

这一夜的休息，究竟是蓄力，还是在为那场无法避开的围猎，做最后的倒计时？

餐厅沉重的合金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谢琳琅走在最前方，战术背心上的信号灯有节奏地闪烁着幽绿的光，引导着众人在昏暗且漫长的地下走廊中穿行。

“跟紧一点，”谢琳琅的嗓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层层叠叠的余响，“这里的供电系统目前只有30%在运行，自动防御阵列处于待机状态，我不希望有人因为走错路被激光网误伤。”

林声低着头，脚步踏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

然而，在肉眼可见的昏暗之外，临渊的“感知层”正如同铺开的银河，将整座补给点的深层结构全息化地投射在众人的脑海中。

“大家注意，不要看走廊左侧那些刻意加厚的铅板门。”临渊的声音在众人脑中响起，带着一种极度不安的战栗。

临渊为众人揭示了铅板门后的景象：在传感器的扫描下，那些房间里并没有生物监测信号，但它们散发出的红外热能却极其稳定，恒定在  38.5摄氏度——这正是大多数哺乳动物胚胎发育的最优温度。

“这不是普通的实验室，它是违背了热力学规律的恒温孵化室。”临渊冷静地分析道，“我在空气过滤系统中捕捉到了大量的‘端粒酶激活因子’。从生物化学角度看，这些房间里正在进行某种‘加速演化’。这里的空气被强行注入了高浓度的生物催化剂，能够让生物体的细胞分裂速度提升数千倍。这已经不是在治疗，而是在‘批量制造’某种东西。”

林声路过其中一扇门时，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仿佛听到了门后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又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节肢在快速划动。

路过走廊尽头的一处透明观察窗时，临渊提醒众人低头。

透过加厚的防弹玻璃，一间苍白的无尘车间赫然入目。房间中央竖立着几座类似于胶囊仓的装置，无数淡蓝色的导线直接连接在仓内那一排排悬浮在电解质液体中的……人类大脑上。

“这是生物电容阵列。”临渊的解析让何曦的呼吸都漏了一拍，“那些大脑的灰质层正在被高频电流反复刷写。根据波形判断，他们正在进行‘记忆与算法耦合’。这间补给点不仅仅是加油站，它还是一个‘脑机接口分拨中心’。海都基地正在尝试将人类的意识剥离出来，转化为可以被计算机处理的二进制代码，以此来突破异能者寿命短促的局限。”

“生物电容式的意识剥离床……”源流有些意外，“按道理，这种技术不该出现在科技落后的地球上。”

随即，他在意识中愤怒地回传：“这种科学技术根本不该存在，这是对生命的亵渎！这种强行剥离会导致灵魂信号发生‘量子坍缩’，剩下的只有行尸走肉！”

快到客房区时，众人经过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井。井底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带有电离臭氧味的光。

“那是‘真空涨落提取器’，通俗点说，就是暗能量收割机。”源流在临渊的辅助下辨认出了那个庞大的机械，“他们在利用地壳深处的构造压力，强行撕裂微观层面的虚粒子对，从中汲取‘暗能量’。这种技术极其危险，它会造成局部的‘熵减’，从而导致补给点周围的空间变得极其脆弱。难怪之前那个重甲异能者能精准锁定这里，因为这座补给点本身，就在宇宙的时空织布上烧出了一个巨大的、发光的洞。”

走在最前面的谢琳琅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狐疑的目光在林声和源流的脸上扫过。她那敏锐的直觉，似乎察觉到了众人那由于恐惧和愤怒而产生的生物能量场波动。

“到了。”谢琳琅推开客房的门，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职业感，“今晚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严禁开门。记住，这地底下，不只有我们。”

林声走进房间，看着那张洁白得近乎病态的床铺，只觉得整个补给点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悄然合拢的捕蝇草。

谢琳琅口中的“安全”，在这个充满了生化怪胎与暗能量剥削的地下迷宫里，显得如此苍白且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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