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徐文的选择

舱门在气压驱动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嗤鸣”，随后，厚重的金属滑门向两侧退开。

谢琳琅换上一套深灰色的夜行战术服，在幽蓝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她踏入客舱，皮靴与合金地板碰撞出沉稳的余响。

她的目光如利刃般，迅速在窄小的舱室内刮过。

此刻，四名被基地视为“文明火种”的纯种人类正各据一角：何曦依然守在何妁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安抚对方的余温；林声蜷缩在床角，眼角的泪痕尚未完全干透，却强撑着坐直了身体；而源流则像一尊静默的石像，隐在阴影里。

“你们没事吧？”谢琳琅开口，声音虽然依旧简洁干练，但那一丝紧绷的线条明显松弛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便携式生物监测仪。屏幕上，四个绿色的脉冲点正平稳地跳动着。

“她在进行生物场频率检测与纯种识别。”临渊为大家解释道。

“从基地的技术逻辑看，谢琳琅手中的监测仪是利用了‘量子生物特征感应’原理。纯种人类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其DNA链条没有遭受黑雨中高能粒子的‘频率偏移’。受污染者会散发出一种杂乱、带有高频噪声的生物电磁场，而纯种人类的场域信号则像是一段未经干扰的纯正弦波。谢琳琅刚才那一问，既是人情的关切，也是在确认舱内的‘生物能量电磁纯净度’——只要监测仪不发出刺耳的报警声，就意味着这颗星球最核心的遗产尚未发生崩塌。”

见众人虽然面色略显疲惫，但生物指标均处于稳定区间，谢琳琅心中压着的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在这个变异者如野草般疯长的世界，这四个跳动的绿色光点，就是她活下去的KPI，也是全人类的筹码。

“没事就好。”谢琳琅收起监测仪，紧绷的肩线微微塌下。她转过身，手按在门框的感应器上，回头留下一个略带温情的承诺：“前面十五公里处有一个我们秘密设立的隐蔽补给点。那里埋在地表之下，有独立的地热供能系统和三重电磁屏蔽，绝对安全。”

说到这，她的语速稍微轻快了一点，似乎想用食物的诱惑来缓解这舱内粘稠的窒息感：“到了那里，我们可以暂时解除这种‘静默状态’。我已经让后勤组准备了美食夜宵，正宗的热食和饮料。你们需要补充糖分和热量。”

说完，她不再多留，舱门在感应下重新合拢。

随着门闩合拢的“咔哒”声，临渊的意识在众人的脑海中轻轻泛起涟漪：“隐蔽补给点……在我的地磁扫描图中，那一带的引力场波形有些异常，像是有人在大规模地‘挖掘’空间。大家不要掉以轻心，谢琳琅口中的‘美食’，或许也带着某种特定频率的诱导。”

林声抱着被子，呼吸再次一紧。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刚刚被“夜宵”二字勾起的饥饿感，转瞬便被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影所替代。

窗外，全地形装甲车那巨大的轮胎正碾过一片废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在预告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名为“享受”的盛宴下，隐藏着的更深层的真相。

装甲车在一处看似荒废的采石场深处缓缓停下。随着一阵沉重的液压升降声，地面竟然裂开一道巨缝，将整辆车吞没进幽深的地底。

补给点内部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暗，反而充盈着一种恒定的、略显苍白的微光。地热发电机组发出的低频嗡鸣在金属墙壁间回荡，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沉稳的呼吸。

众人被带到一处简易的餐厅。长条形的合金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食物，浓香的红烧牛腩、鲜甜的小鸡炖蘑菇汤，还有几盘青翠欲滴的凉拌时蔬。

依次坐下，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

在长期食用压缩饼干和罐头的末世里，这些冒着白烟的鲜食具有一种近乎催眠的诱惑力。

那盘红烧牛腩盛在厚重的白瓷盘里，色泽深邃如红玛瑙。每一块牛腩都经过长时间的文火煨炖，边缘已经酥烂得几乎挂不住形态，透明的蹄筋如果冻般颤动。

砂锅内的鸡汤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圈圈细密的金色油花。山野里的干榛蘑被泡发后，释放出了极其浓郁的鸟苷酸。

几盘凉拌小白菜和木耳点缀在重色调的肉菜之间，绿得像刚从晨露中采摘，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醋汁。

林声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就是徐文和紧盯着她的赵爱国。

临渊启动了“共振协议”。

此时，林声的脑海中响起了临渊冷静的指令：“保持呼吸频率，不要去看她的眼睛。我已经将你的神经系统与补给点的地磁屏障进行了微弱的相干叠加。现在，你不仅仅是一个观察者，你就是一个活着的‘生物磁共振线圈’。”

从物理学角度看，林声作为纯种人类，其体内的生物电信号具有极高的信噪比。

临渊利用这种特性，让林声的生物场像一层无形的涟漪，悄无声息地向前方扩散。

当这种纯净的波束触及到受污染者徐文时，会产生一种名为“后向散射”的物理回馈，这种回馈里藏着徐文最深层的意识底色。

林声拿起汤匙，装作专注地喝汤，实则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始终低着头、斗篷边缘微微颤动的身影上。

“吃点东西吧，文文。”赵爱国低声说道，他细心地将牛腩切成极小的碎块，拨到徐文的盘子里。

他的动作温柔得让人心惊，但在林声的感知中，赵爱国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空间压迫感，正像一把锁，死死地扣在徐文的频率上。

就在这时，何妁温柔的意识通过临渊的中转，开始向整间餐厅投射一段特殊的“诱导频率”，或者说是潜意识的“试纸”。

那是模拟旧时代清晨、微风吹过风铃、远处传来街道叫卖声的复杂声波信息。这种信息不通过听觉进入，而是直接作为一种“情感背景码”输入到徐文的潜意识中。

林声在意识中猛地察觉到了变化。

在触及到这段“和平年代”的波形时，徐文那原本紊乱、暴躁、充满了尖锐噪波的生物场，在那一瞬间竟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近乎透明的平滑期。

林声感觉到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名为“哀伤”的波流。那不是对力量的渴望，也不是对进化的狂热，而是一种像是在深海中濒死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线透过水面的暖阳。

徐文握着筷子的指尖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一滴晶莹的东西顺着她兜帽的阴影滑落，无声地砸在合金餐盘上。

然而，下一秒，异变陡生。

仿佛感觉到了宿主的摇摆，徐文体内那些不安分的基因片段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高频的尖啸。

林声在大脑中“看见”徐文脊椎末端的暗红光点瞬间变得炽热，那种向往安宁的平滑波形被粗暴地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饥渴、狰狞的掠食欲望。

“唔……”徐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赵爱国反应极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声脸色惨白地低下头，死死捏住手中的汤匙。

在临渊构建的意识屏障下，林声再次将感知的触角探向对面的徐文。

投射的那段“和平年代”的诱导频率——那阵微风、那声犬吠、那抹人间烟火气——依然在餐厅的暗流中回荡。

起初，林声捕捉到的依旧是那股如深渊般的哀恸，那是徐文作为“人”的本能在哭泣。

可就在那一瞬间，感知中的波形发生了诡异的剧变。

临渊发来了“神经反馈监测”结果。

“注意看她的前额叶皮层放电。”临渊的声音在林声脑海中急促响起，“她体内的生化平衡正在被一种极端的‘意志力’强行重组。这不再是被动的变异，而是一场主动的接纳。”

从神经药理学角度看，徐文的大脑内正爆发出一场恐怖的内源性风暴。

她主动切断了对“过去”的情感联系。

为了平抑基因异变带来的剧痛和反噬，她的丘脑开始分泌大量的神经肽，这种化学物质将原本代表“恐惧”的痛觉信号，强行置换成了代表“权力”与“生存”的奖赏信号。

林声在意识中“看见”，徐文原本破碎、颤抖的生物场，在那一瞬间猛地向内收缩，随后像淬了火的刀刃一般，迸发出一种暗红色的、致密的金属光泽。

那是徐文的选择。

她在那段“和平频率”中看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黑雨之后的废墟上，平庸的幸福比泡沫还要易碎。如果她做回那个平凡的纯种人类，她只能成为被谢琳琅监控的标本，成为赵爱国必须时刻守护却又无法触碰的软肋。

她不想再被守护，她想成为那个能握住刀柄的人。

林声看见徐文缓缓抬起头，虽然斗篷依然遮住了她的脸，但那双在阴影中逐渐亮起的、带着血色幽光的瞳孔，正死死地盯着赵爱国。

那不是掠食者的贪婪，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告白。

那是意识的“最后锚定”。

“我感受到了……”林声在脑海中对何家众人颤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骇，“她的‘回声’变了。她不再抗拒体内的那个‘怪物’。她在主动引导那些混乱的能量去拓宽她的经络……她甚至在加速自己的异化。”

林声感觉到，徐文体内那些原本四处乱撞的“催生波”，正在被她的意志强行束缚、聚拢，最终汇聚向她的双眼和指尖。

徐文伸出那只覆盖着细微青灰色鳞片的手，缓慢而坚定地覆在了赵爱国正在喂食的手背上。

赵爱国愣住了，手中的汤匙悬在半空。

“赵哥……”徐文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与决绝：“我要进化……比现在……更强。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赵爱国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原本充满了保护欲的眼神，在这一瞬间被一种狂喜与战栗所取代。

他感受到了徐文手心中传来的、那股虽然冰冷却正在逐渐变得有序的力量。

“她居然紧靠自己的意志力，就达成了‘进化自洽’。”临渊冷峻地分析道，“通过主动拥抱污染，她的精神压力从负向反馈转为了极端的正向驱动。这种心理状态极大地提高了她对异能载荷的耐受度。虽然她的寿命会因为细胞的极速过载而缩短，但在她活着的时间里，她将成为一个极度稳定的、极具破坏性的高阶异能者。”

林声呆呆地看着那一幕。在这个地底补给点，她见证了一个纯粹人类灵魂的谢幕，以及一个“异能者”的诞生。

徐文不再是那个温柔的护士，她选择了在这片末日荒原上，与赵爱国一起化作并肩而行的异能者。

“走吧。”赵爱国站起身，周身的空间隐隐震荡，那是他在回应徐文的决心，“去京北基地，拿到属于你的‘进化药’。”

餐厅的灯光晃动，林声感觉到，在这对恋人的影子下，原本就脆弱的安全感，正像那碗渐渐冷却的牛腩汤一样，彻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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