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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纯种人类


翌日清晨,九点二十九分五十八秒,海都基地的走廊白得像一条被拉长的冰带。灯光恒定,映得窗口没有影子。

林声蜷在单人床的角落,怀里紧抱着那只便携式无线电台。机壳的微温透过封袋渗进胸口,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石头。

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来得及铺开,电台仿佛替她守夜,把梦魇死死按在隔音棉里。

“12—07,开门。”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的脆度,隔着门也能感觉到面屏的呼吸孔在震动。

林声眼皮一抖,意识像被针尖挑了一下,她把手伸到床头的感应钮,轻轻一按——门闩“咔”地弹开,像一条被解开的锁链。

徐文站在门外,全身被白色防护服包裹,面屏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雾。她的动作像钟表发条,节奏精确:先抬腕,再低头,对准腕带。“请配合核对:林声,编号LS—0214。”

“是我。”林声把腕带外翻,灯光扫过条码——“嘀”的一响,腕带上的小绿灯闪起,又迅速熄灭。仿佛一粒火星在冰面上熄灭,连烟都不剩。

这次不是红灯了,换成绿色的了。她暗自记下区别。

徐文微微颔首,把扫描枪收回,指尖在平板上一划,时间定格在09:30:06。

“复采血,五分钟。”她递进来两只新真空管,红帽、紫帽各一,像两枚小小的封印。林声接过,指尖碰到徐文手套的冰凉,心里那根弦又轻紧了一下。

走廊的灯白得像一条拉长的冰带,风藏在墙里,“嘶——”地细细呼吸。门口两声轻敲,节律刚好一息一声。

“不是说今天早上九点半出初筛结果吗?”林声把被角掀到腰间,手去摸腕带,薄薄的塑料边硌在指腹上,有些不舒服,“怎么结果还没给我,反倒又要采血了?”

徐文站在门后的灯光下,面屏上蒙着一层薄雾。她把采血托盘稳稳端在手上,先抬腕扫了一下平板,再看林声,像是给自己找一句最妥帖的说法。

她的嗓音压得很低:“你的初筛结果很好。”说到“好”字时,她停了半拍,换了一种更正式的口气,“你的身体非常健康,而且你的基因没有被……污染。也就是说,你还是纯种人类,这已经是比较罕见的情况了。”

“纯种的人类?”林声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一下飘高,“难道如今……人类变异的情况才是普遍的?”

“嘘。”徐文食指竖在面屏前,拇指轻扣指节,一个要求“噤声”的小动作,“看在你是赵哥带进来的,我才先告诉你。不过你迟早也会知道,算不得什么机密。”她把采血管放到床尾桌板上,红帽、紫帽各一只,摆得笔直,“纯种人类,按规定要送往京北基地保护起来。”

一句“京北”像在冷白的墙面上划开一条细线。

林声的目光无端略过床头那只封着红章的便携台,心里冒出一个大大的疑虑:她能用“特殊方式”在深夜里敲出三下“在”,这难道不意味着她身上多了一点什么?

她在家确实只喝纯净水,可冲马桶的是生活用水,终究不是隔绝层,她不可能完全避开外界的污染。她把这些疑问压在舌根,最后只吐出一句含糊的:“哦……”

徐文看见她的眼神飘过封条,又落回腕带,像在两端之间称重她把声量再压低,仿佛怕惊动走廊里穿行的人流:“昨晚睡得怎么样?”

“睡眠质量杠杠的。”林声笑了,笑声里还带着睡后的沙哑,“连噩梦都不敢进来。”

徐文点了一下头,眼尾的细纹在面屏后轻轻收紧:“好。那就按流程来。”

她把绑带解开,酒精棉在皮肤上抹过一圈,凉意先走到心头,把那股乱跳的心率按下来。

“拳头轻握放松——吐气。”蝴蝶针入皮的瞬间很稳,真空管里涌上一段温热的红,像把某种悬着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放了下去。

“今天这管,是档案采集和复核。九点半我们会把系统里的‘绿灯’转为纸面通知;十点整,你的腕带终端会刷新记录。”她把棉签按在穿刺点上,托盘收回,脚尖退到门边,“二十分钟内,别喝水。不舒服及时按铃。”

门闩“咔”地一声,负压阀轻轻合拢,空气把门缝周围收紧。

林声把棉签按在手臂,另一只手又去摸那只便携台,隔着封条,红章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她看着腕带上那盏短短了又灭的绿灯,像看着一盏小灯在雾里眨眼,心里还是有个问号在慢慢落地:原来“干净”,不只是在水里,是在一串别人看不见的“频段”里。

她把呼吸放慢,心底悄悄记下一个时间——整点后十秒。届时,她还是要敲三下,告诉那一头。关于纯种人类的事情。

何家这边。一大早,二楼的四个人已经洗漱妥当。

楼梯口的白板写着“整点+10秒”被红笔圈了两圈,白板上新添了三行小字:烟道收尾、屋面滴灌、角反射校位。

风在窗户上轻试了一下,像指腹擦过玻璃,又退了回去。

四人下到一楼餐厅,吸顶灯把桌面照得温温的,像一层薄薄的糖衣。

早餐是地道的西南口味,精气神却不重手:菌菇鸡汤抄手、咸豆花、破酥小包、黑芝麻红糖糍粑,再搭一壶玫瑰普洱。

鸡汤澄金,几朵野菌在清汤里轻轻起伏,圆鼓鼓的抄手白生生一碗,边上两片菜心绿得醒目;咸豆花温白如云,表面一圈微黄的清油,撒上芽菜末、榨菜丁、葱花与酥黄豆;破酥包子褶子层层迭出,咬破之后,鲜肉馅儿还滴着油;糍粑切作小方,雪白软糯,盘中一碟黑芝麻细沙与红糖浆合成深褐,光泽像一汪静水;普洱在壶里泛着琥珀光,几朵干玫瑰在盏面浮沉,微微吐香。

何曦挑起一筷子抄手先送到鼻下,菌香清冽,鸡汤的鲜像从喉底往上托,花椒只点了一线,像有人在远处打了个节拍。

她又喝一口汤,再挑一朵香菇,牙齿轻轻一压,菌菇的弹与汤的润正好相逢,她心里的秤也随之稳了一格:“这汤熬得真好,暖心。”

何妁用鼻子“看”:豆花的香先是豆,再是芽菜的微酸,最后是花椒油极浅的一缕青麻;把勺贴唇,豆花在舌面滑腻,酥黄豆在齿间“咯哧”一响,她笑了:“七分软,三分脆,正合我的胃口。”

源流把抄手送入口前,先让蒸汽轻撞鼻尖,再退开,喉结一动,眼底那点戏谑也收了:“肉香味鲜。”他又夹了一块糍粑,蘸足芝麻红糖,入口即化,甜与香配合的正好,他不免用老毛病比喻,“这口甜,像给噪声底涂了一层毡。”

萧雪见最忙,手脚却利索。她把破酥包分给三人,玫瑰馅的花香温软,鲜肉的里面跑出清鲜的汤,她笑着叮嘱:“多喝两口汤,油我都压在汤下了。等会儿你们又要忙起来了,别空着肚子。”她给何妁碗里添了一勺豆花,又把普洱注到源流盏里,“你喝这个,解腻,不冲。”

四个人吃得不紧不慢,却各有心思。窗外风像在门槛处拐了个弯,监视屏的时间码轻轻抖了一下,又稳住。

何曦抬腕看表,筷子一顿:“十点前,烟道三通检修口得装完;中午上屋面,滴灌‘湿不滴’;午后把角反射再试一遍,谷外那只昨儿个拉线被风扯了半寸。”

“发电机那边,”源流放下杯,“迷宫风道再加一折弯,温探头设报警值在七十;排气口我再检查一次鹅颈,碎石坑份要控,别冒白汽。”

“我这边守频段。”何妁把最后一口豆花吃完,擦了擦勺,“林声今天上午复采。”

“这边的后勤杂物,我一直盯着在。”萧雪见把空盘收到托盘上,笑里有股子硬朗,“中午菌菇汤续一锅,晚上换青菜豆腐。滴灌漏嘴我先去查,你们可别让屋顶‘滴滴答答’的声音惊到了。”

地线电报在桌边轻轻一跳,“咔哒、咔哒、咔哒”,像从地底托了他们一把。四人不约而同地停了筷,互看一眼,又各自把最后一口咽下。

何曦站起来,手背在沿一拍,笑意含在眼里:“走吧。吃饱了,上楼干活了。”

四周的窗帘合得严,只有门闩边的一点冷气,在餐厅门口的厚实门帘上试探,被风轻轻掀了一指,试到一半又落回去。

桌上还有一点玫瑰普洱的香,像一盏灯在白日里也亮着耀眼,却不灭。

三人去了何妁的房间,源流把一只扁平的铜环从布袋里掏出来,又取出第二只,双环被他放在桌面底下,彼此平行,像一对沉默的眼。

铜环连着一台小功放,功放再连到那根熟悉的SDR棒。他没用大话开头,只把手指搭在桌沿,谨慎地说道:“我想试着让临渊能和大家直接在脑子里对话。”

“你要他进我们的脑子?”何曦半是玩笑,半是警惕。

“不是。”源流把话掰得很清,“脑子不是门,我们都进不去。我做的是‘拉齐相位’——用极低强度的交变磁场,把你们自己脑里的‘扇子’对齐一下风向。”

他用了人人都听得懂的话,又没忘了把科学摊平:“人的脑电有几条常见的‘节拍’——(4–7  Hz)、(8–12  Hz)、(30–80  Hz)。平常它们各吹各的风。我们用很弱的极低频(ELF)信号做一个‘拍子’,通过这两只铜环在桌面上生成一个均匀的小磁场,强度比手机辐射低很多。这个拍子只会在阈值下轻轻牵一牵你们自己的节律,就像音乐里鼓手的脚,踩在最下面。”

“类似经颅交流刺激?”何曦能接上这话茬,理疗用过,“不过换成了磁的,不走电极。”

“对。”源流点头,把功放的推子抬到几乎听不见的位置,“载波藏在粉红噪声里,就像我们用SSTV藏在声音里一样。耳朵不听,脑会听。这叫频率—随动(frequency—following  response)。我们只负责传送内容,是否愿意沟通,有你们选择。”

“那怎么回话?”何妁把耳机只戴半只,另一半留给地线,“总不能靠心电感应吧。”

“人一‘想说话’,喉咙和口腔的微肌会先动上一线,即使你没有出声。”临渊指了指桌上的电台,“这些微弱的肌电会在皮肤、地线里留下极细的纹理。电台的前端被我们改过,能捞到那点‘比噪声略高一丝’的纹理——听不见,但能解码到‘是/否’、‘在/不在’这种低通量的应答。安全、可控、也尊重边界。”

“也就是说——在脑子里听见‘问话’,在喉咙边‘回答’。”何曦总结,“你不读心,也不写心。你只是给‘心’一个乐谱。”

“正是。”临渊把“拍子”送上:粉红噪声在扬声器里像一层雾,极低的“呼——停——呼”起伏,几不可闻的左右交替小音节在立体声里拉出一个问号——不是字,是节律。

何曦微微一怔,像有人在后颈轻轻弹了一下,心里升起一个很轻的“在吗?”

她没有出声,只把舌尖从上齿背轻轻离开,又贴回去;嗓子眼不动,喉部肌肉却像猫在被窝里伸了一下——电台前端的指针跳了半毫米。

临渊盯着波形,笑意从眼底一闪而过:“‘在’。”

何妁也听见了。

那声音,不知道怎么形容,像自己的呼吸在心里转了一圈又回来,她心下安定,脑中回了一个“在”。

她不需敲桌,胸腔的呼气稍稍变长,节拍落在临渊设好的“采样窗”里,波形上出现一个整齐的凸起。

临渊看见源流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像是给这通联盖章,他忽然想问候一声:“你好。”

“要不要试试看,让临渊接通林声?”源流看表,“已经过了时间,她应该有了初筛结果。”

临渊把功放的幅值又收了一格,手背下压,像把什么危险的东西按回盒子里:“我们之间本身就有特殊的电波联系,不逾矩。频率落在13  Hz与40  Hz的交替上,借地—空腔的共振掀开一个‘缝’,制作一扇‘舒曼窗’。”

他解释得平常:“地表与电离层之间是一只巨大的共振腔,常的主模在7.83、14.1  Hz附近。我们只在这两条‘低噪带’里发一个阈值下的拍子,强度极弱,比世界卫生组织的TACS安全线低了两个数量级。‘结界’把村里的噪声压下去,都那边的负压仓也压下去一点。”

功放推子轻轻上升,铜环无声地出“风”。他们按旧规先发三下心跳,随后是一个非常短的问候:“安好?”

隔离仓里,林把耳朵贴近封着红章的便携台,外头的风箱“嘶嘶”,屋里没有别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喉头被轻轻碰了一下,心里浮起一个字“好”。

她没有说,只在舌根上想了一下那个——电台这头,“指针”一跳。

“初筛结果?”临渊的手指轻点,换成另一种节律。

林声把指尖贴在掌心,感受手心的温度,回了个“纯种人类”。

她把视线落到腕带,试着在心里主动回了句长话:“据说,纯种人类要被送去京北基地保护起来”。

对面三人笑了。临渊回复林声:“你很安全,我们一直陪着你。”

“你看,”源流摘下耳机,像医生收起听诊器,“所谓‘意识交流’,不过是把节律铺直,两个弯变一个弯。”

“还好不是‘魔法’,我怕你哪天突然变成大仙。”何曦听了,弯唇一笑。

源流摇了摇头,严肃道:“科学叫:ELF诱导脑电相位锁定与内语—肌电回读。俗话说得好,玄学的尽头就是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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