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炁

“源先生，烦请随我来诊室。”何曦的声音平淡无波，她转身从药柜上取下一只靛蓝布面的脉枕，动作间，白大褂的衣角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源流端着那杯尝了一口的美茗，起身跟上。他的脚步落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悄然无声，与何曦的步履保持着一步之遥的恒定距离。

杯中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却没有一丝涟漪，稳得仿佛已经凝固。

诊室不大，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张理疗床以及整面墙的书柜。一扇雕花木窗将午后的光线切割成细碎的菱格。

他们在诊桌前后坐定。片刻，何妁捏着一个绣着银杏叶的针包，扶着墙壁挪步进来，准确无误地在理疗床边坐下，将针包放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尊漂亮的人偶。

萧雪见则探头看了一眼这微妙的对峙，随即体贴地将诊室的门轻轻合上，门闩落下的“咔哒”一声，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左手，放上。”何曦将脉枕推到源流腕下。

她伸出手，食中二指并立如剑，轻轻点在他左臂的尺泽与孔最之间。那触感并非温热，而像两枚被溪水打磨过的玉石，带着探究的凉意，一压，一放，如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绷紧的丝弦。

“呼吸，别憋着。”她提醒道。

源流的喉结极轻微地滑动了一下，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心率平稳得像节拍器，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乱了阵脚。

他的目光垂落，凝视着杯中茶叶舒展的姿态，仿佛那才是他全部的世界。

何曦收回手。她抽出一片酒精棉，从指腹到指尖，仔细擦拭。用过的棉片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残影，精准地落入脚边的竹编字纸篓，发出“噗”的一声微响。

就在这声响落定的瞬间，她抬起眼，开门见山：“你家，有刚去世的亲人？”

这句问话突兀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诊室里勉强维持的平静。角落里老座钟的摆动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源流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他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是”或“否”。他的族人并非地球传统意义上的“死亡”。

他们只是……暂时“消散”了，像一幅精美的沙画被风吹散。然而，构成他们的每一粒光尘、每一段意识的波动，都还完整地飘浮在遥远的光漩星域。

他们没有归于虚无，只是失去了应有的“形”。

只要有一位真正的星际按跷师，能够依据那张涵盖他们星域的“经络星图”，完成一次浩瀚而精准的“按跷工程”，就能将那些失序的粒子重新编织、聚合……便能让他们完好如初。

何妁似乎“听”到了他沉默中的挣扎。她微微侧过头，面向源流的方向，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仿佛映着另一重景象。

“源先生，你不说，我们也能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们自幼修习何氏导引术，辨的不是外在的血肉，是‘炁场’。我这双眼睛虽然看不见外形，却能‘映射’灵炁的流转。小曦，她可以感受到生物能量炁场的存在。”

“你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东西’。”她缓缓说道，像是在确认自己感知到的画面，“一个……人形的光漩。它从不紧贴着你，而是隔着一层薄雾的距离。它没有温度，没有恶意，它似乎在保护你。”

源流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了涟漪。那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在浩瀚星海中，终于找到唯一坐标的、混杂着释然与沉重的确认。

他维持着端杯的姿势，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塑，但何曦敏锐地捕捉到，他托着杯底的指节，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将茶杯送到了唇边，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着山野草木的清苦与回甘。

这是一种极其“人类”的感官体验，真实而具体，瞬间将他从星辰的宏大叙事中，拉回了这方寸之间的尘世。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像一个休止符，也像一个新的开篇。

“它不是‘跟着’我。”源流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仿佛卸下了一层伪装，露出了更接近本质的音色，“它……是我的一部分。”

“你的一部分？”何曦向前倾了倾身，她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试探，而是变成了外科医生在解剖前的审视，“所以你才需要跨越重洋，来这里按跷？”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毫不拖泥带水。现在，她更关心这背后与“何氏按跷术”的关联，以及潜藏的风险。

“一个……因经络失序而散开的影子。”源流的目光转向何妁，带着一种平等的、探究的尊重，“您所‘看’到的光漩，是它的轮廓。而我来此，是为了寻找能将它重新‘编织’起来的双手。”

“编织？”何曦的眉头蹙得更紧，“按跷是疏通，是调理，不是神话里的纺织术。”

“在你看来是疏通，但在我看来，是连接。”源流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的手法，可以校准失序的灵炁能量流。当炁归位，散开的粒子，自然会回到它应有的位置。”

这时，一直沉默的何妁，忽然又开口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它在悲伤。”

源流的目光猛地转向她，临渊也有些意外。

“那个光漩，它在悲伤。”何妁重复了一遍，她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仿佛映出了常人看不见的景象，“它的光在微微颤抖，像风中的残烛。它等的，不是归位，是……回家。”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开启了源流内心最深处的那把锁。他那张始终维持着完美礼仪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眼神暗了下去，仿佛映着一片熄灭的星空。

“是。”他只说了一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诊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的对峙与怀疑，已经被一种共同面对巨大未知的、凝重的气氛所取代。

何曦看着眼前的青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常年为人调理经络的手。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家族传承了千年的这门手艺，或许并非只是治病救人那么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不知道你说的‘粒子’是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理疗床边，拍了拍床沿，“但我知道，何家的规矩，向来是手底下见真章。躺上来。”

她的语气不容反驳：“你不是要求医吗？那就先让我看看，你的这条‘经络’，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https://www.shubada.com/125949/1111134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