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经脉尽断
浓密的树影中缓缓走出一人。
挺拔的身形,俊朗的面容,眉眼间带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
风玉楼的呼吸,却在这一刻,彻底顿住了。
他握着迎星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中流出震惊之色。
霍无伤。
《青衿榜》第一的霍无伤。
那个江湖公认的年轻一辈第一人,那个天资无双,连龙子墨服下须臾涅槃丹都只能堪堪险胜的天之骄子。
江湖上都说,霍无伤的剑,萧剑双绝,是江南百年不遇的奇才。
可现在,这张本该意气风发的脸上,没有半分神采。
眼睛是空洞的。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光,没有神,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和黄眉、关河、十二生肖,一模一样。
人傀。
霍有恭竟然真的把霍无伤,做成了人傀。
“怎么样?风公子,惊不惊喜?”
霍有恭的笑声,又响了起来。阴恻恻的,像夜枭的啼叫,在寂静的石坪上炸开,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缓步走到霍无伤的身侧,像抚摸一件最完美的藏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霍无伤的肩膀。
“我的好弟弟,霍家的天之骄子,《青衿榜》第一人。”霍有恭的声音里,带着癫狂的快意,也带着蚀骨的怨毒,“老头子不是最看得起你吗?他不是觉得,我一辈子都只能给你做垫脚石吗?现在呢?你还不是成了我的刀,我的狗?”
霍无伤没有反应。
他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锁定了风玉楼,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只有身上散出来的杀气,像实质的冰刃,一点点割在人的皮肤上,冷得刺骨。
风玉楼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太清楚霍无伤的实力了。
当初在大明寺,《青衿榜》第二的龙子墨服用了须臾涅槃丹提升三倍功力,也只是堪堪略胜霍无伤,而且或许是霍无伤心伤发作才导致落败,可想而知这第一名是断崖式的领先。
而现在,霍无伤被霍有恭做成了人傀,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没有情绪,没有破绽。
他不会因为受伤而退缩,不会因为疲惫而停顿,只会按照主人的指令,不停地攻击,直到目标死亡,或者自己心脏停跳。
哪怕他的动作,因为人傀的缘故,或许会滞涩几分,可他的底子,还是《青衿榜》第一的底子。
是江湖上,年轻一辈里,最巅峰的实力,哪怕放眼整个江湖,都能够排得上号。
而风玉楼,刚刚经历了一场以一敌十二的死战。
一剑七杀,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内力,浑身上下,伤口纵横交错,每一处都在淌血。
他身边的林野,比他更惨。
以一敌六,悍毙六绝煞,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此刻全靠一口气撑着,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两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要面对的,是巅峰状态的,没有任何弱点的《青衿榜》第一人。
这一局,霍有恭算得死死的。
他就是要让风玉楼,在最疲惫,最虚弱的时候,面对他这辈子,最难跨过的一座山。
他就是要看着风玉楼,在绝望里,一点点被磨死,以满足他变态的欲望。
“怎么?怕了?”霍有恭笑得更得意了,他伸出手,指着风玉楼,对着霍无伤,一字一句地下令,“好弟弟,去,把他的四肢,给我一条条卸下来。我要让他活着,看着自己变成一滩烂泥。”
话音落下的瞬间,霍无伤动了。
没有预兆。
没有声响。
甚至连风都没有动一下,他的人,就已经到了风玉楼的面前。
快。
快到极致。
快到连风玉楼的眼睛,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淡淡的青影。
现在他才知道,那晚夜探霍府遇上霍无伤,霍无伤根本没尽全力。
一道剑光,亮了起来。
不是迎星剑的光。
是霍无伤的剑,流风剑。
他的剑,通体雪白,如羊脂白玉,出鞘的瞬间,整个石坪,都被这道剑光填满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变化。
就只有一剑。
简简单单的一剑,却封死了风玉楼所有的退路,所有的闪避方位,所有的格挡可能。
这一剑里,有他二十年苦修的内力,有他天生的剑道天赋,有《青衿榜》第一的绝对实力。
风玉楼动了。
他只能动。
迎星剑出鞘,剑光如绵密的秋雨,迎着那道秋水般的剑光,撞了上去。
丝雨剑法,最擅以柔克刚,以密破强。
可这一次,他的剑光,刚一触碰到对方的剑,就像撞上了一座山。
“叮!”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石坪上炸开。
风玉楼只觉得一股无匹的力道,顺着剑脊,疯狂地涌了过来,像海啸一样,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手腕,瞬间麻了。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每一步踩在黑石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血印。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黑石上,红得刺眼。
“风大哥!”
林野怒吼一声,握着刀,疯了一样冲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不是霍无伤的对手。
他也知道,自己冲上去,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但是他把这个认识没几天的风玉楼当成了朋友,所以他的这一冲无需经过任何思考,因为朋友就是朋友。
林野的刀,快得像一道惊雷,带着他全身最后残存的内力,朝着霍无伤的后背,狠狠劈了下去。
以伤换命。
甚至以命换命。
可霍无伤,连头都没有回。
他的身形,像一片柳絮,轻飘飘地往旁边一侧,就避开了这倾尽林野全力的一刀。
同时,他的剑,反手一撩,剑光一闪。
快得林野根本看不清。
“嗤”的一声。
剑锋划破了林野的胸口,从左肩到右腹,拉开了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林野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靠在了古树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晕过去。
可他还是咬着牙,撑住了。
他不能倒。
哪怕知道自己不堪一击,但他也要像个男人一样战到最后,为了他的朋友和亲人。
霍有恭站在一旁,看得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恶意的玩味,“风玉楼,你不是很能打吗?你不是一剑七杀吗?你不是能破我的局吗?怎么?连我弟弟一剑,都接不住了?”
风玉楼没有说话。
他撑着迎星剑,慢慢站直了身子。
胸口的剧痛,经脉的灼烧感,丹田的空虚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骨头,他的血肉。
可他的眼睛,依旧很亮。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面对的是一座根本跨不过去的山,他的眼睛里,也没有半分惧色。
他又动了。
这一次,他主动攻了上去。
迎星剑的剑光,再次亮起,依旧是丝雨剑法,依旧是绵密如秋雨,可这一次,剑光里,多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耗不起。
拖得越久,他和林野,就越没有胜算。
他只能拼。
用自己仅剩的内力,仅剩的力气,去拼一个破绽,一个机会。
剑光纵横。
两道身影,在石坪上,瞬间交错在了一起。
金铁交鸣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风玉楼的剑,快,密,柔。
霍无伤的剑,更快,更准,更狠。
哪怕他的动作,有一丝极细微的滞涩,可他的内力,他的剑道修为,都远远超过了此刻的风玉楼。
风玉楼的剑,能封住他九招,却封不住第十招。
能避开他九剑,却避不开第十剑。
“嗤”的一声。
霍无伤的剑,划破了他的右臂,剑锋入肉,深可见骨。
迎星剑,差点从手里脱手。
又一剑。
剑光一闪,刺穿了他的左腹。
鲜血,顺着剑锋,往下淌。
风玉楼闷哼一声,借着后退的力道,猛地拧身,一剑朝着霍无伤的心脏刺了过去。
这一剑,是他拼了命,搏出来的机会。
可霍无伤,连闪都没有闪。
他是傀儡。
他没有痛觉,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他只是反手一剑,朝着风玉楼的咽喉,刺了过去。
同归于尽的打法。
风玉楼只能撤剑,侧身避开。
剑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道血线,冰冷的寒意,瞬间浸透了他的全身。
只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他的喉咙,就会被这一剑刺穿。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再也退无可退。
浑身上下,又添了数不清的伤口。
旧伤崩裂,新血流淌。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发黑,连霍无伤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模糊。
丹田,早已空空如也。
霍无伤一步步走了过来。
空洞的眼睛,死死地锁着他。
手里的剑,缓缓举起,剑尖对准了他的心口。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
只有最纯粹的,杀人的指令。
林野在一旁,红了眼,拼了命想冲过来,可刚一动,就摔在了地上,胸口的伤口,崩得更大,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嘶吼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霍有恭笑得更开心了。
“杀了他!好弟弟!杀了他!”他疯狂地嘶吼着,“就是他害得你身败名裂,就是他覆灭了整个霍家。”
霍无伤的剑,动了。
快如闪电。
带着无匹的力道,朝着风玉楼的心口,狠狠刺了过来。
避无可避。
退无可退。
剑光,已经到了他的胸前。
冰冷的剑气,已经刺透了他的衣衫,触到了他的皮肤。
就在这时。
一道红影,突然扑了过来。
像一团燃烧的火,像一朵坠落的红梅,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直直地挡在了风玉楼的身前。
玉红醇。
她刚刚醒过来,身体还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可她还是扑过来了。
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风玉楼的身前。
霍无伤的剑,原本是要刺向风玉楼心口的。
此刻,结结实实地刺进了她的右肩。
剑锋穿透了她的肩膀,从后背穿了出来,带着滚烫的血。
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风玉楼,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像芙蓉帐里,初见时的那个盈盈笑意。
媚眼如丝,温柔似水。
“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霍无伤的左掌,已经拍了过来。
他是傀儡。
指令是杀了风玉楼。
任何挡在他面前的人,都是障碍,都要清除。
这一掌,倾尽了他全身的内力。
《青衿榜》第一的全力一掌,足以开碑裂石,足以震碎一个人的五脏六腑。
玉红醇没有躲。
她也躲不开。
她只是搂着风玉楼,像一只护犊的鸟,死死地挡在风玉楼的身前。
“嘭”的一声闷响。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的后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玉红醇的身子,猛地一颤。
一口鲜血,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喷在了风玉楼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风玉楼的心上。
她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
身子一软,倒在了风玉楼的怀里。
红衣。
她最喜欢穿的红衣,此刻被鲜血浸透,红得更深,像开在血海里的红梅,一点点凋零。
风玉楼接住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跃跃出十丈开外。
他的手,抖了。
这辈子,他经历过许许多多的生死一线,哪怕身处绝境,他的手,都稳如磐石。
可现在,他的手,抖得厉害。
连抱着她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玉红醇。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他伸手,探她的脉,脉象乱得像一团麻。
经脉尽断。
那一掌,震碎了她全身所有的经脉,只有心脉那里还吊着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生机。
风玉楼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心头似乎被狠狠揪了一把,比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都要疼。
他答应过她,不会再让她身处险地,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
可这一次,他还是食言了。
她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就在这时。
天空,落下了雨。
微雨。
细如牛毛,无声无息,落在石坪上,落在寒潭里,落在他的脸上,落在她的红衣上。
凉的。
和她血的温度,截然相反。
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像极了江南的烟雨。
风玉楼抱着她,无视正在一步一步逼近的霍无伤。
他的嘴里,轻轻念出了一句诗。
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带着血,一点点挤出来的。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玉红醇的一颦一笑不受控制般在他脑海中翻涌。
他一直都知道玉红醇的心意,但他并不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他也知道不能因为玉红醇为他做了许多事,出于感激而去接受她,这样反而伤害了她。
但此刻看到玉红醇为了自己可以连命都不要,心中还是悲怆莫名,也许他的心里早已有她,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一丝念头突然从他的脑中闪过。
大梦悲秋,悲的从来都不是生死,不是秋意。
是留不住。
是你拼尽了全力,却还是留不住想留的人。
是等到失去后,午夜梦回,醒来时得而复失的悲伤。
是你手握利剑,能斩尽天下强敌,却护不住怀里的一抹红衣。
原来这门剑法的最高境界,从来都不是杀伐,不是霸道,不是一剑七杀的威风。
是守护。
是为了怀里的人,哪怕燃尽自己的生命,也要化作漫天微雨,护住那抹浴血的红衣。
风玉楼的眼睛,突然亮了。
不是之前的杀意,不是之前的决绝。
是一种温柔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光。
像燃尽了自己所有的生命,绽放出来的光。
他怀里的玉红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看着他,虚弱地笑了笑。
“别……别为我……难过……”
风玉楼低下头,用下颚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怕。”
“有我在,你不会死。”
“我答应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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