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黑塔的乡愁
进入秦州后，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加强了戒备。
然而，秦烈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一向大大咧咧，脑子里除了吃肉砍人就没别的事的黑塔，这几天却变得异常沉默。
他不像平时那样，一有空就抱着一只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也不再咋咋呼呼地跟弟兄们吹牛打屁。
大多数时候，他都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马车角落，掀开车帘的一角，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扎营。
篝火升起，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秦烈正和竹竿，拓跋玉在地图上商议着接下来的路线，黑塔却突然走了过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走到秦烈面前，他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仿佛把地面都砸得震了一下。
“主公！”
秦烈眉头一皱：“你这是干什么？有话起来说。”
黑塔却摇了摇头，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恳求。
“主公，俺……俺想跟您告个假，半日，不，两个时辰就行！”
“告假？”秦烈更奇怪了，“出了什么事？”
黑塔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主公，俺……俺的老家，就在这秦州。”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前面再走六十里，就是永安县，俺就是那里的人。”
秦烈这才恍然大悟。
他只知道黑塔是北地人，却从没问过他具体的家乡在哪里。
“当年，俺在县里失手打死了一个恶霸，被官府通缉，没办法才去投了军。”黑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愧疚和思念。
“俺走的时候，家里还有一个瞎了眼的老娘，和一个才刚到俺腰那么高的小妹……”
“这么多年，俺在军中，跟着主公您南征北战，也算是混出了个人样。如今，俺已经是陌刀营的主将，手里也攒了不少赏银。”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他所有的积蓄。
“俺就想……就想回去看看，给俺老娘磕个头，告诉她儿子出息了。再给俺妹子翠儿留点嫁妆，让她以后能嫁个好人家，别再受穷了。”
说到最后，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猛将，眼眶竟然红了。
秦烈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期盼的黑塔，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里是秦州，是李国忠的老巢，是敌人的地盘。
永安县的情况不明，让黑塔一个人回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万一他的身份暴露，或者被当年的仇家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可看着黑塔那副样子，拒绝的话，秦烈又实在说不出口。
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都有自己的牵挂。
他秦烈，不能只让他们为自己卖命，却连他们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
“不行，太危险了。”一旁的拓跋玉冷冷地开口，直接拒绝。
“我们此行任务要紧，不能节外生枝。”
黑塔闻言，高大的身躯一颤，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拓跋玉说的是对的，但他……
就在这时，秦烈站了起来。
他走到黑塔面前，亲自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我也好久没逛过这大乾的县城了，整天待在西凉，骨头都快生锈了。”
秦烈脱下身上的商人服饰，从包裹里取出一件华丽的锦袍换上，手里还拿了一把骚包的折扇。
他对着黑塔咧嘴一笑。
“走，老子陪你一起回家！”
秦烈的决定，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主公，不可！”竹竿连忙劝阻，“您千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
“这永安县是敌是友，尚不清楚，万一……”
“就因为不清楚，才更要去看看。”秦烈摇着折扇，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我们总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吧？”
“正好借这个机会，探探这秦州的风气。”
他看向黑塔，眼神却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我们得约法三章。”
“第一，收起你那一身杀气，你现在不是陌刀营主将，只是我这个富家公子的一个护卫。”
“第二，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许冲动。”
“第三，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忍住，明白吗？”
“明白！”黑塔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就这样，秦烈留下了大部分人在山谷中待命。
只带着黑塔，竹竿，以及十几个身手最好的玄甲骑精锐。
换上便装，扮作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和护卫。
趁着夜色，悄悄地向永安县城摸去。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顺利地进入了永安县城。
这县城从外面看，城墙还算高大。
进城之后，街道也算宽敞。
两旁的店铺林立，人来人往，似乎颇为繁华。
但秦烈敏锐地察觉到，这繁华的背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条和压抑。
街上的百姓，大多行色匆匆，眼神闪烁，脸上带着一种麻木和畏惧。
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一些游手好闲，三五成群的地痞流氓。
他们斜着眼睛打量着过往的行人，尤其是那些衣着光鲜的外地人，目光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贪婪。
很显然，这里的治安极差，官府形同虚设。
黑塔已经顾不上观察这些了，他的心早已飞回了记忆中的那个家。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前面带路，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了一条条狭窄的巷子。
最终来到了城南一个名为“柳树巷”的地方。
这里是贫民聚居区，房屋低矮破败，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就是这里！俺家就在巷子最里面！”黑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了过去，想象着推开门，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娘和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妹妹时，该说些什么。
然而，当他冲到巷子尽头，转过最后一个弯时。
整个人却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记忆中那间，虽然破旧但还算温馨的茅屋。
而是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废墟。
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四处散落的碎瓦……
整个地方，都被半人高的杂草所覆盖，显得荒凉而死寂。
秦烈和竹竿等人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怎么会这样……”
黑塔愣愣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点心包，“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桂花糕撒了一地。
下一秒，他像是疯了一样，发出一声悲痛嘶吼，冲进了那片废墟。
“娘！翠儿！”
他跪在地上，不顾那些锋利的碎瓦片，用一双大手疯狂地刨着地上的瓦砾和焦土，指甲翻飞，鲜血淋漓。
“娘！翠儿！我回来了！哥回来了啊！”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那么的凄厉和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拄着一根打狗棒的老乞丐，从旁边的角落里探出头来。
看到黑塔那铁塔般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转身就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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