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在家族群里发新年祝福,有一条是:“儿子,爸爸永远爱你。”
我是独生女。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
群里安静了。
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爸手忙脚乱地撤回了消息。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1.
那条消息发出来是除夕夜八点十二分。
我爸当时在厨房接电话。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到最后一句:“好了好了,挂了,这边一大家子呢。”
他挂了电话,回到客厅,笑呵呵地说:“来来来,吃饺子。”
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发新年祝福。
他每年都群发。
同一段话,发给所有群和好友。
但今年他多编辑了一条。
那条消息的原文是:“浩浩,爸爸在这边陪你姐姐过年,明天就回去陪你和妈妈。新年快乐,爸爸永远爱你。”
群发的时候,他没注意,把这条也发了出来。
发到了家族群里。
三十七个人的家族群。
我大伯,我小叔,我姑姑,我堂哥堂姐,我表弟表妹。
全看到了。
我爸的脸,在那一秒,白了。
真的是白了。
不是形容,是肉眼可见的,血色退干净。
他疯狂地点手机,撤回。
但微信有提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三十七个人,全看到了。
我妈放下筷子。
她没有哭,没有闹。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我爸。
我爸张了张嘴:“这……这是群发的……弄错了……”
“浩浩是谁?”我问。
我爸不看我。
“浩浩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着头,不说话。
“‘陪你姐姐过年,明天就回去陪你和妈妈。’”
我把那条消息一字一字念出来。
“爸,他管谁叫妈妈?”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春晚主持人在笑。
我妈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没有声音。
就是轻轻地关上了。
那个声音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我看着我爸。
他还是那副表情,慌张的、想要掩饰的、但又掩饰不了的表情。
他这辈子都在掩饰。
只不过今天,露馅了。
“先吃饭。”他说,“有什么事,年后再说。”
我看着满桌子的菜。
我妈从早上六点开始准备。
鱼是她自己杀的,鸡是她自己炖的,饺子是她一个一个包的。
我爸什么都没干。
他甚至嫌鱼腥,让我妈重新做一份。
我妈就重新做了。
而这个男人,明天要回去“陪你和妈妈”。
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家。
另一个孩子。
我没吃饭。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了电脑。
我要查清楚。
2.
查一个人的秘密,不需要当侦探。
只需要看他的手机。
我爸这个人有个习惯——手机从不离身。
但今晚不一样。
他喝了酒。
我妈没出卧室,我爸一个人在客厅喝闷酒。
十一点,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机就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输入密码。
他的密码我知道,是我的生日。
讽刺吗?
我打开微信,翻到通讯录。
搜“浩”字。
出来一个人:“小浩”。
头像是一个男孩,穿着校服,很精神。
我点进聊天记录。
往上翻。
翻了很久。
聊天记录从2010年开始。
2010年。
十四年。
我浑身发冷。
我继续往下看。
“小浩今天会走路了!”——2011年3月。
“小浩上幼儿园了,哭了好半天。”——2013年9月。
“小浩得了三好学生,像你。”——2018年6月。
每一条消息后面,都有我爸的回复。
“真棒,爸爸的好儿子。”
“想爸爸了吗?周末爸爸来看你。”
“学费我已经转了,你看看到账没。”
学费。
我的手在抖。
我继续翻。
翻到一张照片。
是我爸和那个男孩的合影。
男孩大概十三四岁,眉眼之间,和我爸一模一样。
同一个下巴。
同一个鼻子。
照片背景是一个游乐园。
我认识那个游乐园。
2019年暑假,我想让我爸陪我去那个游乐园。
他说忙,没时间。
他不是没时间。
他是带着另一个孩子去了。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从头到尾,全部截了。
三百多张截图。
然后我找到那个女人的微信。
备注名是“慧”。
没有姓。
我点进去。
聊天记录更长。
比我妈和我爸的聊天记录长十倍。
我爸和我妈的聊天记录,全是:“晚上吃什么”“嗯”“到家了”“嗯”。
和“慧”的聊天记录,是另一个世界。
“老公想你了。”
“周末回来吗?浩浩想你了。”
“今天给浩浩报了钢琴课,你觉得怎么样?”
“好的老婆,你看着办。”
老婆。
我爸叫她老婆。
我退出微信。
我看着熟睡的父亲。
春晚早就结束了,电视在放雪花屏。
客厅很安静。
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我不认识。
从来就不认识。
3.
初一早上,我爸果然要出门。
“单位有事,得去一趟。”
他不看我妈的眼睛。
我妈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没动的粥。
她一夜没睡。
我知道,因为我也一夜没睡。
“去吧。”我妈说。
声音很平。
我爸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么顺利。
他拿起车钥匙,走了。
我坐到我妈对面。
“妈。”
她看着我。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妈,你知道多少?”
她沉默了很久。
“你爸……和那个女人的事,我五年前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五年前?”
“2019年夏天。他手机响了,我替他接的。那个女人以为是他,喊了一声‘老公’。”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我妈笑了一下,“说了有什么用?”
她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
“你还在上大学。我没有工作。家里的房子是你爸的名字。我要是闹起来,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忍了五年?”
“不是忍。”我妈说,“是没办法。”
我看着她。
我妈今年五十三。
头发白了一半。
腰椎间盘突出,弯腰久了就疼。
手上全是茧。
她这辈子没穿过超过二百块的衣服。
她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为了这个家。
而这个家的男人,在外面养了另一个女人和孩子,养了十四年。
“妈,你知道那个孩子多大吗?”
她愣了一下。
“……多大?”
“十四岁。”
我妈的手停住了。
“十四……”
“比我小十四岁。也就是说,你生我的那一年……”
我没说完。
我妈明白了。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
“我怀你的时候……他就已经……”
她没说完这句话。
碗里的勺子掉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妈捂住了脸。
没有声音。
肩膀在抖。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我没有哭。
我在想另一件事。
钱。
我爸给外面花了多少钱?
这十四年,我妈省下来的每一分,有多少流到了那个女人那里?
“妈,我查过爸的微信。他给那个女人转过学费。”
我妈抬起头。
“多少?”
“我还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要查清楚。”
我看着她。
“妈,今年咱们家拆迁,补偿款年后就要下来了。”
她看着我。
“这笔钱,不能让他拿走一分。”
4.
初二,我开始查钱。
我爸的银行卡,我妈知道密码。
因为这些年一直是我妈在管账。
但我爸有一张卡,我妈不知道。
我是怎么发现的?
微信聊天记录里,“慧”发过一条消息:“老公,建行尾号3367的卡,这个月怎么没转?”
建行尾号3367。
我妈知道的卡,全是工商银行。
我打开中国建设银行APP,用我爸的身份证号试了一下。
果然有账户。
我猜了三次密码,第三次猜中了——是那个男孩的生日。
2010年7月15日。
071015。
我看到了流水。
从2010年到2024年,十四年。
每个月固定转账:5000元,收款人备注“慧生活费”。
5000×12×14=840000。
八十四万。
每年九月有一笔额外转账,金额从一万到三万不等。备注“浩浩学费”。
我加了一下:二十六万。
还有一笔大额转账,2016年,一次性转了三十五万。
备注:“房子首付。”
我盯着这三个字。
房子首付。
2016年。
2016年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
2016年秋天,我妈的腰椎间盘突出第一次发作。
医生说要做手术,费用大概八万到十万。
我爸说:“家里没这么多钱,先保守治疗吧。”
我妈就没做手术。
她吃了半年的止痛药。
疼得晚上睡不着觉。
她不是没钱做手术。
是她的钱,被她的丈夫,拿去给另一个女人买了房子。
三十五万的首付。
我妈的手术费才八万。
他连八万都不肯出。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我继续查。
2018年,还有一笔转账:十二万。备注“浩浩择校费”。
择校费。
2018年,我高考。
我的成绩差重点线六分。
如果花钱上重点高中的实验班,大概需要八万。
我爸说:“花那个钱干什么?普通班一样读。”
我妈当时想掏钱,但她的钱都在我爸手里。
我爸说家里没有余钱。
没有余钱。
他给私生子花了十二万择校费。
给我,八万都不肯出。
我把所有转账记录截了图。
然后我算了一个总数。
十四年,我爸往那边转了多少钱?
生活费:84万。
学费:26万。
房子首付:35万。
择校费:12万。
其他零散转账:约15万。
总计:172万。
一百七十二万。
我妈这辈子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一大半都在这里。
她以为钱在家里。
钱在另一个家里。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
172万。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表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表姐是律师。
5.
初三,我去了表姐家。
把所有截图和银行流水打印出来,厚厚一叠,摆在她面前。
表姐翻了半个小时。
然后她摘下眼镜,看着我。
“你爸藏得挺深。”
“能要回来吗?”
“他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转给婚外第三方。你妈不知情。”表姐说,“从法律上讲,你妈有权追回。”
“还有一件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
是我爸和“慧”最近的聊天记录。
“你看这条。”
表姐接过去看。
那条消息是年前发的。
“慧”说:“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浩浩要上高中了,想送他去国际学校。”
我爸回:“快了,年后就签字。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
“慧”说:“那房子写浩浩的名字行不行?你也该给浩浩一个名分了。”
我爸回:“我想过了,等拆迁的事办完,我带浩浩回去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
表姐的脸色变了。
“他想把拆迁款分给那边?”
“不止。”我说,“他想让那个孩子进族谱。”
表姐沉默了几秒。
“你家那套老房子,拆迁补偿大概多少?”
“我妈说评估了两百八十万,加上安置面积补偿,可能到三百二十万左右。”
“三百二十万。”表姐重复了一遍。
“他要把三百二十万分给那边?”
“至少一半。他在聊天里说过‘一人一半,公平’。”
公平。
他管这叫公平。
我妈三十年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
他要把拆迁款分一半给外面的女人。
公平?
“表姐,”我说,“拆迁款还没下来。我想在钱下来之前,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表姐看着我。
“你想怎么做?”
“我要让这笔钱,一分钱都到不了他手里。”
表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行。我帮你。”
她拿出纸笔。
“首先,你爸和你妈的老房子,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我爸。”
“需要变更。在拆迁协议签字之前,必须把你妈加上去,或者直接过户给你妈。”
“他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知道。”表姐看着我,“你妈愿意配合吗?”
“她愿意。”
我回家之前问过我妈。
我妈听完所有的数字——172万——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说怎么做,我配合。”
她没哭。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悲伤。
是冷。
“还有,”表姐说,“你爸那172万的转账记录,可以作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离婚的时候,你妈可以要求多分。”
“不是多分。”我说。
表姐看着我。
“我要他净身出户。”
6.
初四,我爸回来了。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年三十的事,他绝口不提。
他以为时间会让这件事过去。
以为我妈会像过去五年一样,假装不知道。
以为我也会装糊涂。
他不知道我已经开始行动了。
初五,我约了我妈,去了表姐的律所。
表姐已经准备好了一套方案。
“第一步,房产变更。”
她拿出文件。
“你家老房子建在宅基地上,产权比较特殊。但只要你爸签字,就可以把你妈加为共有人,或者直接赠予你妈。”
“他不会签。”我说。
“让他签。”表姐说,“你需要一个理由。”
我想了想。
“拆迁。”
表姐点头。
“没错。你可以告诉你爸,拆迁办那边说了,共有产权人可以多拿一部分补偿。让他以为加名字是为了多拿钱。”
“他信吗?”
“他一定信。”表姐说,“因为他贪。”
她了解这类人。
贪心的人,只要你给他一个“多拿钱”的理由,他什么都愿意签。
“第二步,你妈的银行卡。”
表姐继续说。
“这些年你妈攒的钱,全存在你爸名下的卡里。现在要全部转出来。”
“怎么转?”
“让你妈直接去银行,带身份证和结婚证,把联名账户的钱取出来。”
“她取得出来吗?”
“夫妻共同财产,她有权取。”表姐说,“但要快。一旦你爸发现你们在行动,他会先下手。”
“第三步,离婚诉讼准备。”
表姐把一份清单递给我。
“这些是需要提前准备的证据。聊天记录、银行流水、房产信息、私生子的出生证明——如果能拿到的话。”
“出生证明在哪里?”
“根据聊天记录推断,那个女人叫王慧,住在城东。你需要确认她的身份和住址。”
“我已经查到了。”
表姐愣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我用爸的微信,找到了她的朋友圈。她在朋友圈发过一张孩子学校的照片。城东的育才实验中学。”
“私立的。”表姐说。
“对。一年学费八万。”
我顿了一下。
“我当年想上重点高中,我爸说太贵了,不肯出八万。”
表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
“我现在就开始起草。”
我们离开律所的时候,我妈一直没说话。
走到停车场,她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妈?”
“三十年。”她说。
她看着远处。
“三十年,我没买过一件好衣服。他每次说没钱没钱。”
她转过头看我。
“一百七十二万。他拿去养别人了。”
“妈,钱会拿回来的。”
她摇摇头。
“钱不是最重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
“三十年。我把最好的年纪给了他。”
她没有哭。
声音很稳。
“他欠我的,不是钱能算清的。”
我握住她的手。
“所以我们不只是要钱。”
她看着我。
“我们要他付出代价。”
7.
初七,我爸去上班了。
我开始执行计划。
第一步,房产变更。
吃晚饭的时候,我“无意间”提起:“爸,我同事说,拆迁的时候,如果房产证上有两个人的名字,补偿能多15%,你知道吗?”
我爸正在扒饭,手停了一下。
“真的?”
“我同事家就是这样。去年他们那边拆迁,因为加了他妈的名字,多拿了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我爸的眼睛亮了。
我太了解他了。
“那……加你妈的名字?”
“对啊,反正就是走个手续。拆迁办那边认产权人越多,补偿越高。”
我编的。
根本没有这回事。
但我爸信了。
因为他贪。
第二天,他就带着我妈去办了手续。
房产证上加了我妈的名字。
共有产权人。
他签字的时候还挺高兴。
他不知道,这个签名意味着什么。
第二步,转移存款。
初九,我妈去了银行。
我陪着她。
她拿着身份证、结婚证和银行卡,从联名账户里取出了六十三万。
这是她这些年存下来的钱。
她以为是一百多万。
但实际上只有六十三万。
其他的,都被我爸转走了。
钱到了我妈新开的个人账户里。
只有我和我妈知道密码。
第三步,确认“慧”的身份。
初十,我请了一天假,去了城东。
育才实验中学门口。
下午四点半,放学。
我等了二十分钟。
一个男孩从校门出来。
我认出了他。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和我爸一模一样的下巴。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鹅绒大衣,挎着一个名牌包。
他们上了一辆白色的SUV。
我拍了照片。
然后我记下了车牌号。
回去之后,表姐帮我查了。
车是我爸名下的。
他名下有两辆车。
一辆是家里的那辆开了八年的旧桑塔纳。
一辆是那个白色SUV,两年前买的,落在他自己名下。
我妈开着八年的破车。
他给那个女人买了新车。
表姐还帮我查了那套房子。
城东,育才学区房,89平方,2016年购入。
产权人:周建国。
是我爸的名字。
不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是我爸的名字。
他用家里的钱,以自己的名义,给外面的女人买了一套房子。
“表姐,”我说,“这套房子也是夫妻共同财产吧?”
“是。”表姐说,“购房款来源于婚内收入,即便登记在你爸一人名下,也属于共同财产。”
“好。”
我把所有信息汇总在一起。
一百七十二万转账。
一套城东学区房。
一辆白色SUV。
十四年的聊天记录。
三百多张截图。
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
拆迁协议下周签。
可以收网了。
8.
正月十五。
我爸安排了一个饭局。
说是全家聚一聚,过完年。
爷爷奶奶来了。
大伯一家来了。
小叔一家来了。
三十多口人,坐了三桌。
我知道我爸为什么要搞这个饭局。
因为年三十的事,家族群里传开了。
每个人都在背后议论。
他要当面把这件事“平”过去。
果然。
饭吃到一半,我爸站起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有件事我要说清楚。”
他端着酒杯,表情诚恳。
“年三十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是我编辑模板的时候搞错了。那条祝福是给我一个朋友的孩子的。我是他干爹。”
他笑了笑。
“搞得大家误会了。今天在这里给大家道个歉。来,我敬大家一杯。”
他举起杯子。
爷爷第一个端起杯子。
“行了行了,我就说嘛,建国不是那种人。”
奶奶也点头:“就是,咱家建国多本分。”
大伯笑着说:“弟妹也是,别多想。建国对你够好了。”
小叔附和:“就是就是,一家人别闹。”
三十多个人,开始举杯。
我妈坐在角落里,没动。
我也没动。
所有人都在笑,在喝酒,在帮我爸把这件事翻过去。
大伯的老婆凑到我妈耳边:“嫂子,别往心里去。男人嘛,都这样。”
“都这样”。
我看着他们。
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问我妈的感受。
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他们只想把这件事“平”过去。
因为“家丑不可外扬”。
因为“都是一家人”。
因为我爸是家里的长子,是拆迁的产权人,是掌握钱的人。
所以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
我爷爷放下杯子,看着我妈。
“建国妈,我跟你说,年三十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建国对这个家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要是因为一条消息就闹,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不懂事。
我看着爷爷。
七十八岁的老人,满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是啊嫂子,”小叔的老婆也开口了,“建国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对你还不好吗?这种事,过去就过去了。”
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
我忽然笑了。
我站起来。
“爸。”
所有人看向我。
“你刚才说那条消息是发给你干儿子的?”
“是啊。”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警告。
“哦。”我点头。
“那我有几个问题。”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
“你的干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浩浩。”
“几岁?”
“呃……十来岁吧。”
“十四岁。”我说,“2010年7月15日出生。对吧?”
他的脸色变了。
三桌人安静了。
“你怎么……”
“他在城东育才实验中学读书。一年学费八万。”
我看着他。
“你的干儿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你胡说什么!”我爸猛地站起来。
“我胡说?”
我掏出手机。
“这是你建行尾号3367的银行流水。”
我把手机递给坐在最近的大伯。
“每个月5000块,收款人备注‘慧生活费’。十四年。八十四万。”
大伯低头看屏幕。
他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你2016年的一笔转账。三十五万。备注‘房子首付’。”
我的声音很稳。
“同一年,我妈腰椎间盘突出,要做手术,费用八万。你说家里没钱。”
“你——”
“三十五万给外面的女人买房。八万给我妈看病,你说没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的响声。
爷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2018年。十二万。备注‘浩浩择校费’。”
我转向爷爷。
“同一年,我高考差六分上重点线。八万块就能上实验班。爸说太贵了。”
我看着我爸。
“十二万给私生子上学,八万给你亲生女儿,你嫌贵。”
“你够了!”我爸拍桌子。
“够了?”
我笑了。
“我还没说完呢。”
我拿出第二份文件。
是表姐帮我整理的清单。
“十四年,转账总计:一百七十二万。”
我念出来。
“城东育才学区房一套,89平,2016年购入,首付三十五万,月供你在还。产权人:周建国。也就是你。”
“白色SUV一辆,2022年购入,落在你名下。”
“这些钱,全是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
我看着他。
“你偷了我妈一百七十二万,给了另一个女人。”
我爸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桌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刚才还在帮他说话的爷爷,手上的酒杯“嗒”一声放在桌上。
“建国,”爷爷的声音哑了,“这是真的?”
我爸不说话。
“建国!”爷爷提高声音,“我问你话!”
我爸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挤出一句话。
“……我也没亏待这个家。”
9.
“没亏待这个家?”
我重复了一遍。
“你告诉我,你怎么没亏待这个家?”
我掏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
我妈的账本。
她记了三十年的账。
“妈,你来念。”
我妈站起来。
她的手有一点抖,但声音很稳。
“2005年。你闺女上小学。学费两百二。校服费六十。我从菜钱里省的。”
“2009年。闺女要买新书包,五十块。你说太贵。我用旧布给她缝了一个。”
“2012年。我腰开始疼。你说去医院浪费钱,忍忍就过去了。”
“2016年。医生说必须做手术。八万。你说没钱。”
“2019年。我冬天穿的还是十年前那件棉袄。我想买一件新的,你说等打折再买。”
我妈一条一条地念。
三十年。
每一条都是具体的数字,具体的事。
她什么都记住了。
桌上的人越来越安静。
小叔的老婆低下了头。
大伯的老婆不敢看我妈。
刚才说“建国对你够好了”的人,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我妈合上账本。
“三十年。我给你洗衣服、做饭、带孩子。你每个月交五千块工资。”
她看着我爸。
“五千块。你觉得够了?”
“我算过了。三十年的家务,按保姆市场价算,值八十万。”
“三十年的陪伴和照顾,你觉得值多少?”
“而你呢?”
她指着桌上的文件。
“你拿了我们的一百七十二万。给另一个女人买了房、买了车、供了一个孩子上私立学校。”
“你说你没亏待这个家?”
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周建国,你对得起谁?”
我爸的嘴唇在发抖。
他突然转向我。
“你!你翻我手机?你查我银行账户?你有什么权利——”
“权利?”我打断他。
“你偷了妈一百七十二万的时候,问过她的权利吗?”
“我没偷!那是我挣的钱!”
“你挣的?”
我笑了。
“婚姻法规定,婚姻存续期间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的工资,一半是妈的。”
“你——”
“而且,未经配偶同意,将共同财产赠与第三方,另一方有权追回。”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律师函。”
我把它放在桌上。
“律师已经帮妈妈做了财产保全的申请。城东那套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我爸的脸彻底白了。
“还有。”
我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拆迁补偿协议。”
我看着他。
“爸,你还记得上周你签的那份房产共有协议吧?”
他愣了。
“你说是为了多拿补偿。”
“你……”
“妈现在是房产共有人。拆迁补偿款,她有权直接领取属于她的份额。”
“而根据律师的建议——”
我一字一顿。
“鉴于你长期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擅自将172万赠与婚外第三方——”
“妈有权要求多分财产。”
“这笔拆迁款,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爸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你敢!那是我的房子!”
“是你和妈的房子。”我纠正他。
“你签了字的。”
他愣在那里。
他终于明白了。
上周的签字。
房产共有协议。
不是为了多拿补偿。
是为了今天。
“你……你设计我?”
我看着他。
“你设计我妈三十年。”
“我设计你七天。”
“我们扯平了吗?”
我没等他回答。
“不,不扯平。”
“你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房间里安静了。
三桌人。
三十多个人。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话了。
爷爷坐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不是气我。
他是气他儿子。
“建国,”爷爷的声音很低,“你给我跪下。”
我爸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没有跪。
但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10.
饭局散了。
没有人吃完那顿饭。
三桌菜,几乎没怎么动。
大伯走的时候看了我爸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小叔走的时候拍了拍我妈的肩膀:“嫂子,你做得对。”
就连刚才帮我爸说话的小叔媳妇,也凑过来小声说:“早该查了。”
所有人都走了。
剩下我爸、我妈和我。
我爸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建国。”我妈说。
他抬头。
“离婚协议书,表姐已经拟好了。”
我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房子和拆迁款归妈。城东那套房子依法追回。车,两辆,都归妈。”
“你……你想让我净身出户?”
“你在外面有房有车有老婆有儿子。”我说,“你不是净身出户。你是回你的‘真正的家’。”
“什么‘真正的家’?”
“浩浩的户号备注。”我笑了一下,“‘真正的家’,不是你自己取的吗?”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不签。”
“你不签?”
我看着他。
“这些材料——172万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私生子的照片——如果你不签,就会出现在法庭上。”
“到时候不是协议离婚。是诉讼离婚。”
“法官会看到所有的东西。”
“你的朋友会知道。你的同事会知道。你的领导会知道。”
“你想好了吗?”
他的手在发抖。
“而且,”我补了一句,“你名下那套城东的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你要是不签,官司打下来,那套房子归我妈。这边的拆迁款也归我妈。”
“你不但净身出户,还要倒贴诉讼费。”
他张了张嘴。
闭上。
又张开。
“……给我两天时间。”
“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我说。
“过时不候。”
我和我妈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到背后有什么东西碎了。
可能是杯子。
可能是碗。
我没回头。
——
第二天下午三点。
我爸打了个电话。
不是打给我。
不是打给我妈。
是打给那个女人。
我知道,因为我妈听到了。
他在阳台上打的,声音很大。
“你能不能来一趟?……对,就是家里的事……你来了就知道了。”
四点钟,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穿着羊绒大衣,手上拎着一个大牌包。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周建国的女儿。”
她的表情变了。
“我……我找建国。”
“请进。”
她走进客厅。
看到了桌上的文件。
看到了我妈。
她站住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没有愤怒。
没有痛苦。
就是看着她。
那个女人的脸色开始变了。
“建国,你叫我来干什么……”
我爸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我叫你来的。”我说。
她转向我。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让你看看几份文件。”
我把银行流水放到她面前。
“十四年,一共172万。这是他给你花的钱。”
她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这些钱,”我说,“是夫妻共同财产。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她不说话。
“意思是,我妈有权追回。”
“这是律师函。”
我把第二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城东那套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因为购房款来源于夫妻共同财产,我妈没有同意过这笔支出。”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哪样?”
“那套房子是建国买给我的!”
“用的是我妈的钱。”
“他说那是他自己的钱——”
“他骗了你。”我说,“就像他骗了我妈一样。”
她转向我爸。
“建国!你说过那是你的私房钱!你说过你跟她已经没感情了!你说过你迟早会离婚——”
“他跟你说他会离婚?”我妈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平。
那个女人愣住了。
“他说了十四年了吧?”
我妈站起来。
“他跟我说‘家里没钱看病’的时候,钱在你那里。”
“他跟我女儿说‘学费太贵’的时候,你儿子在上八万一年的私立。”
“他每个月给你五千块生活费的时候,我穿着十年前的棉袄。”
我妈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他确实骗了你。”
“但你也花了我的钱,住了我的房子,开了我的车。”
“这些,我都会要回来。”
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以为我怕你……”
“我不需要你怕我。”
我妈的声音很轻。
“法律会替我做。”
那个女人转向我爸。
“建国!你说句话啊!”
我爸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真的说不出来。
因为他能说什么?
说他没骗这个女人?那就是承认了一切。
说他没骗我妈?证据全在桌上。
他被两个女人同时看着。
一个是陪了他三十年的妻子。
一个是他养了十四年的情人。
他谁都交代不了。
那个女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冷笑了一声。
“周建国,你真是个废物。”
她抓起包,走了。
门摔得很响。
我看着我爸。
他缩在椅子里。
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签字吧。”我说。
"…………"
“五点了。”
他拿起笔。
手抖了很久。
签了。
11.
三月,拆迁款到了。
三百二十四万。
全部打入我妈的账户。
我爸搬出了家。
他带走了两个行李箱。
里面是他的衣服和一些杂物。
没有钱。没有房。没有车。
他搬去了城东——那个女人的房子。
但那套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他只能租房。
听说他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单间。
月租一千五。
之前他每个月给那个女人五千块生活费。
现在他连一千五的房租都嫌贵。
那个女人呢?
她知道房子要被追回之后,态度变了。
不是变得更恨我们。
是变得更恨我爸。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在她被封之前看到了。
内容是:“选错了人,浪费了十四年。”
配图是一张搬家的照片。
她带着孩子搬走了。
搬去了她自己娘家。
听说走之前,她把我爸在那边的所有东西都扔了。
我爸去找过她。
吃了闭门羹。
他打电话,那边拉黑了。
他找那个孩子——浩浩——浩浩在电话里说:“你别来了。我妈说不认识你了。”
十四年。
他瞒着我妈养了她十四年。
结果他什么都没有之后,她一天都不愿意等。
我爸大概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女人图的是什么。
可惜太晚了。
四月份,法院判决下来了。
城东那套房子,依法返还夫妻共同财产部分。
也就是说,首付的三十五万和婚后还贷的部分,都要返还给我妈。
那辆SUV也是。
我爸名下的所有财产,清算完毕后,我妈拿回了她应得的部分。
加上拆迁款。
我妈的账户里,有将近四百万。
四百万。
这辈子她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看着银行APP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手机。
“走,去买衣服。”
她对我说。
“你不是一直说要带我去那个商场吗?”
“今天去。”
12.
六月。
天热了。
我妈搬进了拆迁安置的新房。
三室一厅,朝南,采光很好。
她在阳台上养了一排花。
绿萝、栀子、茉莉。
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她会哼歌。
她以前从来不哼歌。
客厅里挂了一幅照片。
是我和她的合影。
去年冬天拍的。
她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大红色的,很好看。
她笑得很开心。
那件羽绒服两千八。
以前她连两百八的都不舍得买。
她现在舍得了。
腰椎的手术也做了。
微创,恢复得很好。
医生说以后不会再疼了。
她做了三十年的饭、洗了三十年的衣服、弯了三十年的腰。
终于可以直起来了。
周末的时候,我回家吃饭。
她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
全是我爱吃的。
“妈,你少做点。别累着。”
“不累。”
她笑着坐下来。
“给自己人做饭,不累。”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她看了两秒。
按掉了。
“谁啊?”
“你爸。”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换号码了。每次换一个。”
“他说什么?”
“上次接过一个。他说后悔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
“我说我不接受后悔。”
她看着我。
“有些事,不是后悔就能抹平的。”
我点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
栀子花的香味。
很淡。
很好闻。
我妈吃着饭,忽然说了一句话。
“三十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笑了。
“没想到五十三岁,人生重新开始了。”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是白了一半。
但眼睛是亮的。
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亮。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妈看了一眼。
“帮我拉黑了吧。”
我拿过手机。
拉黑。
然后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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