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穗城豪门晚宴上,父亲让我领衔跳首舞。
之前早已答应的三位青梅却齐齐避开我的视线,走向假少爷傅明恩。
“明恩身份尴尬,没人选的话太难堪。”
我站在原地,看向走向我的林家继承人林夏,本以为她终于要公开我们的婚约,她却贴耳说了句抱歉。
“你心机沉有手段,是傅家的真少爷不用我护着,明恩不一样。”
我拽住她的手,她却依然坚定走向假少爷。
当傅明恩略过所有人,牵住林夏的手时,众人开始起哄:
“原来是在等林小姐啊,难怪对刚才那些人都爱答不理呢。”
“傅家少爷和林家大小姐,两位未来掌权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全场都在跟我父亲道喜,可他的脸却黑了。
他们不知道,傅家人个个盼着我能动春心,好将我继承人的位置拱手让给假少爷。
……
这支领衔舞代表傅家脸面。
我流落在外二十二年,刚被认回三年。
这是第一次,由傅家主导的豪门晚宴让我领舞,是对我身份的认可。
林夏明明知道这对我多重要。
可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向傅明恩。
现场的气氛微妙。
我站在原处,喉咙微微发紧。
看着林夏牵着傅明恩的手走进舞池中央。
光束追着他们。
周围的嘲笑追上了我:
“早听说林家和傅家有联姻意向,现在真正对象石锤了,原本咱都以为是尊贵的真少爷呢……”
“看来林小姐今天是有意给自己未来未婚夫撑腰啊……”
音乐起来。
林夏微微低头,听傅明恩说着什么。
眼神温柔得让人陌生。
原来人对真心疼惜的人,连眼神都会不由自主放软。
而我,从来都只配看她这商界女王强硬的那一面。
毕竟在她眼里,我这个半路杀回傅家的儿子,
心思深、手段硬。
连难过都显得矫情。
姑母端着酒杯晃到我面前时,半个大厅的人都跟着看过来。
“哟,我们傅家正牌大少爷怎么一个人站着?”
“要我说啊,有些人生来就没那个命。”
“你一回来,你爷爷就把最好的都给你,可明恩天生命好,被你挤兑成那样,还什么都能吸过去!”
姑母的话像一把刀子,刮过耳膜。
我握着酒杯的手,又收紧一分。
晚宴前林夏就说过,她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是家族信号。
若林家二老不明确表态,她不会当众和我跳舞。
我虽心急,也理解她的为难。
毕竟在穗城,林、傅两家的平衡微妙。
若我首舞邀她,她答应了,无异于亮明立场。
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
分别和三个青梅都说好了,这场舞会,要她们配合我跳舞。
她们当时都应得干脆。
可灯光亮起时,却全都走向了傅明恩。
我只猜中开头,猜不中结尾。
林夏的确没有和我这个傅家少爷跳舞。
她只是当众走向了另一个傅家人。
原来,没有什么家族信号。
她只是不想周全我的体面,想给足别人安全感。
掌声响起,第一支舞结束了。
傅明恩的手自然地搭在林夏腰间。
原本为我而来的三位青梅,此时却都忙着围上去递香槟。
林夏穿过人群朝我走来。
微微仰头看我:“明恩这些年不容易,你一回来,轻轻松松就进了继承人候选队列,他努力多年只因为血脉,什么都没了。”
“不过是一支舞,你向来大度。”
“如果今日的事传出去,”我打断她,“外界会怎么说?傅家的少爷,是个连自家场子都撑不起来的笑话?”
女人眉头微蹙,
“你就是想太多,谁敢看你傅云深的笑话?”
见我不说话,她声音低了下去,“云深,你够强,你能靠自己站稳。可明恩不一样!”
“如果我今晚不选他,不让人觉得我重视他,他就会变成傅家的弃子。”
我垂眸,安静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她不知道,傅家的继承人之争已到生死关头。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
我要么娶与傅家相当的林家大小姐,让爷爷顺理成章将我踢出局。
要么,他会把我“安排”给某个边陲暴发户,永绝后患。
我本想在棋局外多留片刻。
可这一支舞,碎了我所有的余地。
傅明恩小跑过来,目光期冀地望向她:
“林夏姐,你能不能带我去认识认识各位叔叔阿姨?”
“我不像我哥那么周全。”
“他总备着个小本子记录圈内哪家少爷最近得势、哪位叔伯手上有稀缺资源……”
说到这里,他捂住嘴唇,自责一般皱了眉。
“我、我不是说我哥势利,他只是……做事认真。”
近处的两位夫人的笑容淡了些。
“记录各家价值?傅家这位大少爷……心思够深啊。”
“难怪回来三年就能挤进继承人候选。”
议论声碎碎地飘过来。
我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那笔记是爷爷吩咐的功课。
初回圈子,他让我要多学习各家叔伯夫人的长处……
林夏还指导过我。
可她却没有为我说一句话。
让我成为风暴中心。
傅明恩懊恼地看向林夏:“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我只是羡慕我哥能干……”
她拍了拍他的手,“没事,你哥哥格局大着,不会生你气的。”
说完,便带着傅明恩去和别人打招呼。
“林……”
周围窃语盖过我喊她声音:
“刚刚还同情他被抢了风头,呸……原来心思这么深。”
“……”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回傅家的那个雨天。
虽然养父母家也算世家。
可比起傅家这样的顶级门第,到底不被人真正看在眼里。
初次被接回傅家那日,穗城下了泼天的雨。
我独自站在祖宅门外。
爷爷有意考验我,迟迟没有让人开门。
认识林夏,就是那一日。
她撑着伞走到我身边,说:“刚回家?以后我护着你!”
现在,她的伞撑在别人头上了。
我放下杯子,转身走向露台。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
刚才强撑的镇定一点点裂开缝隙。
爷爷七天后回国。
今晚的事若传开,在他眼里,无疑是个扣分项。
……
站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走回宴会厅。
程知羽忽然快步朝我走来,“云深,别过去。”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舞池上那两人还在旋转。
原来她以为我要去抢人。
也难怪。
三个青梅里,唯独她是在我被养父母领养前,同我在城南孤儿院一道捱过几年冬夏的人。
那时每次发苹果,我都会冲上去抢最大最红的那个。
抢到了,先塞给她。
因为她做什么都慢,我怕她饿死了。
后来我被养父母领养。
我省下所有零用钱,拜托养父母找关系。
资助她上了学费昂贵的艺术院。
不遗余力地将她托举成了如今在行内举足轻重的鉴定师。
可我这株从泥泞里和她一同挣扎出来的野蔓,
给予再多扶持与养分,
终究比不上天边一缕触不可及的白月光。
我绕过她就要走。
手腕却被她从身后攥住,“云深,林夏既然选了,你现在上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放手!”
我想抽回手,她却握得更牢。
拉扯间,本就受伤的脚崴了一下,我整个人失衡后倒。
后背撞上廊柱后反跪在地,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钻心的疼炸开。
程知羽愣了一下,“你何必这样?这三年你在傅家要什么没有,明恩还有什么?”
余梨和谢清荷闻言过来。
“又怎么了?”
一向沉稳的余梨目光首先落在我青紫的膝盖上,
“大少爷,没必要自残博取同情吧?”
谢清荷挑了挑眉,附和,“有什么是咱们傅大少爷做不出来的?”
“恐怕咱们都被记录在那小本子上,都是大少爷平步青云的资源呢!”
余梨抬手按了按眉心,“傅云深,你已经抢走了明恩的一切,他今天难得这么开心,就不能少作点?”
“要是真那么想出风头,”她语气平静,“大不了我和你跳一支。够体面了吧?”
我踉跄地站起身,“让开。”
“傅云深!”
余梨失去了耐心,习过武的手猛地拽住我的手腕:“当初要不是我和清荷看你可怜,护着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我下意识抽手,却被她用力一拽——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剧痛瞬间从手腕炸开。
我疼得弯下腰去。
余梨僵了僵,看着自己刚刚施力的手。
“你至于么。”她声音发紧,“那么用力地挣脱,就为了去抢一个女人?”
我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剧痛的右腕。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痛。
谢清荷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多大的点事。”
“咱们傅大少爷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伤,比起明恩吃的苦算什么?”
我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却看着她笑了。
“你说得对,是还不够疼!”
我松开捂着右腕的左手,脱臼的关节处已经肿得发亮。
谢清荷脸上的懒散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别开视线。
余梨声音绷得死紧:“等着,我叫医生。”
“不用。”我扯了扯嘴角,“传出去我爷爷会不高兴!”
“疯子!”余梨眼底压着怒意,“你永远只知道要那套该死的体面!”
“哪怕当年明恩高烧到抽搐,你也先忙着招呼客人,把他锁在阁楼里——就为了你那‘完美少爷’的面子!”
她气得胸口起伏,“永远在算计,永远把别人的命和感受排在你的大局后面!”
她说完,转身就走。
谢清荷摇头,“傅云深,不就今天没人和你跳舞么?你至于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眼神戏谑:“还是说,你又在赌谁会第一个心软?”
我没理会她,转身朝后廊走去。
风很冷。
我靠在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
左手碰到右腕肿起的关节,疼得浑身一颤。
但这一次,我没松手。
骨茬还连着。
疼也还连着。
这就够了,
……
晚上九点,回到别墅,父亲已经在书房等我了。
“今晚的事,你看见了。”他点了支雪茄,“林夏恐怕并不想和你结婚。”
我没说话。
“你爷爷年纪大了,你的婚事得抓紧。”
“您也看到了,我刚失恋。”我说,“走不出情伤,现在结婚对谁都不好。”
他抬眼:“那你要怎样?”
“让我去京城分公司。”我说,“三年。三年后,您让我娶谁我娶谁。”
“七天,你爷爷七天后回来,我要看到你娶了个‘好’对象。”
那个“好”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门第高低不重要,相貌才学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选必须让我爷爷彻底断了念头——
绝不可能把继承权,交给一个和不可能全心全意只为傅家的女人结婚的孙子。
要么是穗城和傅、林差不离的顶级豪门。
要么远离穗城。
可林夏的男人,她松口前,哪个豪门敢接手?
……
十点半,傅家私人医院门口。
我刚看完脱臼的手腕出来,就撞见两辆熟悉的车先后停下。
傅明恩被林夏扶着下车,指尖贴着片小小的创可贴。
走一步顿一下,眉头轻蹙。
余梨和谢清荷从后面那辆车里走出。
“哥?”他看见我,微微一愣。
目光很快落在我吊着绷带的右手上,“你怎么了?”
林夏闻言抬眼看向我。
视线触及绷带时,秀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余梨站在傅明恩身侧,唇线抿得平直。
谢清荷则倚着车门,看戏的表情。
“来看脱臼。”我简短道,准备从她们身侧绕过。
“哥。”傅明恩叫住我,“听爸说,你的婚期定在七天后?”
空气静了一瞬。
林夏脸色微僵,“七天?”
她声音冰冷:“傅云深,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结婚?”
我站在阴影里,没说话。
从父亲书房敲定日期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
傅明恩不仅知道了,还精准地“不小心”说给了最该听的人听。
“林夏姐,我……”
傅明恩哽咽了一下,“如果你和哥哥真的要结婚,我会祝福你们的。”他低下头,看向别处,“我、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林夏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她看向余梨和谢清荷,“你们先陪明恩进去,伤口不要感染了。”
余梨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
谢清荷则嗤笑一声,声音拖得慢悠悠的:
“保证把明恩少爷照顾得妥妥帖帖。至于林小姐你……”
她顿了顿,目光轻飘飘扫过我,“可得小心应付,某人在晚宴上脱臼了,忍到现在才来医院,说不定在打什么歪主意。”
林夏眉头皱了皱。
直到身影消失在大门内,才走近我。
目光落在我右手刺眼的白色绷带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没问我怎么会受伤。
只是冷冷开口:“不确定的事,你父亲不会流出来,傅云深,别玩这种手段。”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右手。
忽然觉得,这伤受得挺值。
至少让人看清了,什么叫作云泥之别。
有人擦破一点皮,值得三个女人兴师动众。
而有人算骨头折了,也无人问津。
我抬眼看她:“这和你有关吗?”
“有关吗?”她几乎气笑,拽了一把我的领子,“你是我的人,全穗城都知道!现在你单方面搞出个七天婚期,把我林夏当什么?嗯?”
她眼底翻涌着警告,“取消它。”
“必要的时候,开发布会公开澄清是谣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是谣言呢?”
她手指骤然收紧。
“傅云深,”她声音沉下去,“别挑战我的耐心。我不是你能用婚姻绑架的棋子。如果你不想分手,就别作。”
“那就分手吧。”我说。
空气死寂。
林夏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她太了解我了。
了解我的行事风格,了解我的谋算与权衡。
因为这些东西,一多半都是她亲手教给我的。
过去三年,是她告诉我傅家那些亲戚的笑脸下藏着什么算计。
是她教会我为达目的可以迂回,可以隐忍,可以暂时舍弃不必要的体面。
她说:“傅云深,在这个圈子里,心软和天真才是原罪。”
我都学会了。
学得很好。
好到如今,她竟然以为,我连自己的婚期,都只是一步用来逼她就范的棋。
“傅云深,我教你手段,是让你自保,你现在这副样子,跟傅家那些你想摆脱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听着,忽然想笑。
区别?
区别大概是,他们算计别人,也被人算计。
但至少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而我,曾经真的以为,她教我的那些,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手腕的伤处隐隐作痛。
但心里那片最后翻涌的浪,彻底平息。
“我如今如何,已经和林小姐无关了。还请林小姐自重。”
“傅云深。”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而笃定。
“你现在走可以,日后回头求我的时候,别忘了我教你的,最漂亮的低头,是自己把头按入尘埃里!”
我脚步未缓。
坐进车里,黑暗笼罩下来。
手机屏幕在寂静中亮起。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附言简短如刀:
“婚期简报已发各家。”
他想用舆论和既成事实,堵死我所有退路。
我按熄屏幕。
抬头望向窗外,傅家老宅的方向灯火通明。
佣人已经在连夜布置。
而我的新娘,此刻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了。
距离婚期还有三天时。
我出席了一场重要的拍卖会。
在走廊遇到了本场的嘉宾程知羽。
她正与一位藏家低声交谈,看见我时话音顿住。
她走过来,“找我?”
我看了眼她胸前的嘉宾证,还没说话。
她已经出声‘拒绝’:“如果是为了结婚的事,我帮不了你。”
“我只把你当弟弟。而且……”
“明恩最近情绪不好,总怕所有人都抛弃他,我不想他再因为失去我这个朋友而难过。”
她看了眼我手中的拍品图录,眼神复杂起来。
“如果是为了这件拍品……”她眼神沉了沉,“我建议你放弃。今天林夏也在,她是冲着这条项链来的,为了送给明恩。”
“云深,”她声音发涩:“别去争了,好不好?就让给明恩吧。”
这些人的逻辑真让我想不通。
程知羽不过是在我还未回傅家时,在一场慈善晚宴上见过傅明恩一次。
他就成了她的白月光。
后来我成了傅家大少爷,他们才有正式认识的机会。
我们二十几年的交情,敌不过他们两个月。
我懒得和她交集。
绕过她,走进了拍卖厅。
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拍品图录在膝头翻开,停留在那一页。
翡翠平安扣的特写照片,水色澄澈,
是我记忆中母亲颈间的那抹温润绿意。
她和我说过,这是外婆给她的嫁妆,希望我能留给我的女儿。
后来,她遇车祸身故,随身珠宝被人扒拉走,流转到了海外。
“接下来是第37号拍品,晚清翡翠平安扣一枚,附权威鉴定证书。起拍价,八十万。”
我刚举牌。
“我点天灯。”林夏的声音从斜前方响起,没有回头。
场内窃窃私语。
谁都知道这条项链的来历,不会跟我抢。
唯独林夏……
我死死掐住掌心。
傅家是有钱,但我还未掌权。
父亲绝不会让我把钱挥霍在这上面……
一锤定音。
聚光灯打向林夏的座位,傅明恩靠在她身侧。
笑着说了句什么。
我坐在昏暗里,看着那抹绿色。
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页,字迹虚弱凌乱:
“云深回家一年了,还是不肯叫我妈妈。”
“要是当初我长个心眼,看紧我宝贝,他就不会被人调换了。”
她死于我回家的第二年。
我却再也没有机会喊她一声“妈”了。
林夏明知道我有多看重这项链。
却还是……
下一件拍品被推上来前,我已起身离开。
林夏跟了出来,“傅云深。”
我没回头。
“如果你现在取消婚礼,你母亲那项链还来得及送你。”
她像在谈一笔交易,“毕竟这本来也是打算拍下来给你的。”
我看向她:“所以你觉得,我今天亲自来拍,是因为还在等你送?”
她眉头微蹙。
“你早就没有资格了。”我声音很轻,“无论是以什么名义。”
她脸色一沉,“你非要这样?”
“如果我明天公开澄清,我林夏从未答应过任何婚约,一切只是傅家单方面发布——你觉得丢脸的是谁?难堪的又是谁?”
“傅云深,别把事情做绝。现在回头,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忽然笑了。“林夏,”
我抬眼,认真地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忙着哄小少爷,忙出臆想症了?”
她愣住。
“我从头到尾,”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什么时候说过,新娘是你了?”
她脸上的从容微微一滞。
下一秒又恢复如初:“新娘当然可以不是我,但也不会是任何人。”
“就算是我林夏不要的男人,我没松口,谁敢娶?”
“余家?谢家?还是那个程知羽?”
她并不觉得她们是威胁。
我正要说话,她忽然接了个电话:“什么?”
她脸色变了变。
“和傅家少爷的婚礼?三天后?谁定的!你们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气急败坏地挂断电话。
眼神死死锁住我,像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
“傅云深,你真有手段。连我父母都说服了?”她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我真是小看你了。”
“行,”她最后看我一眼,“三天后,是吧?你等着。”
我从口袋摸出一本红本本。
还是热乎的。
她刚刚说的傅家少爷,反正不会是我。
婚期当日。傅家老宅张灯结彩,喜字贴满回廊。
宾客来得不少,欢声笑语。
父亲的脸色却很差。他站在我房门前,“你到底娶不娶?你知道的,我丢不起那人!”
这是今天他第三次问我。
“你爷爷晚上的飞机,如果在他回来前……”
“我会去接新娘子回来的。”
我打断他。
镜子里,我慢慢系好领结。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我走到窗边,看着老宅大门外,一排排豪车陆续停下。
林夏最先下车。
一如既往的美艳,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身后,余梨和谢清荷也下了车。
她们一行人走进主厅,宾客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又随即嗡嗡响起。
“怎么回事……”
“林小姐这是来抢婚还是?”
“傅大少爷手段了得啊。”
余梨靠近林夏半步,“真要按计划来?”
林夏理了理裙摆,语气平淡:
“他不是喜欢逼人表态么?”
“我今天就让他明白,有些台,搭了就得自己唱完。”
楼下热闹。
楼上却很冷清。
程知羽趁人不备进了房内,声音很急:
“林小姐找了了三家主流媒体等在门外还有几个网红大V,镜头都架好了。”
“她们会一直刁难,拖到你去接新娘的吉时过去。”
“等时辰一过,林夏会当众说你不祥之兆,当场悔婚,媒体会全程拍下。”
她避开我的视线,“现在赶紧发信息给她服个软,别等到时候成了全网笑料。”
“就当为了明恩……你们傅家丢脸,他也会被人议论。”
说完,她匆匆离开。
我还以为她良心发现,原来说来说去,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迎亲?
我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个环节。
我起身,径直下楼。
主厅里,林夏正被几位叔伯围着说话。
她应对得体,直到看到我下来。
深黑的礼服,剪裁得体,衬得身形挺拔。
头发梳理整齐,翡翠袖扣随步伐微光。
林夏目光从我脸上下滑,定格在那身正式的礼服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
她呼吸似乎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刻薄话。
却只化作一声冷哼,“你真敢穿。”
眼神怒意未消,却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像是被这身礼服猝不及防烫了一下,又像棋手发现棋子自己跳出了棋盘。
几位年长的婶娘交换着眼色,低声嘀咕:
“这大少爷都要去接亲了,怎么还不紧不慢的?”
“就是,也不怕错过吉时!”
人群里,一个事先安排好的人快步凑到林夏身侧,
“林小姐,这人直接下来了,咱们准备的那些‘难关’还…还继续吗?”
林夏没理她。
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
看了我好几十秒,忽然扯了扯嘴角,“算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像是懒得再折腾,又像是临时改剧本。
她转身,朝主厅中央抬了抬手。
“吉时快到了,别耽误。”
好像刚刚程知羽口中那个安排了媒体、准备了悔婚戏码的人,根本不是她。
满厅宾客很快又挂起笑容。
附和着“是是是”“吉时重要”。
只有余梨和谢清荷对视了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林夏没再看她们,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
这一次,冷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凝视。
“傅云深。”
她声音软了几分,“一开始,我的确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可就在刚刚,我忽然想通了,在一起三年,未来,还会有很多个三年!”
“既然如此,早结婚晚结婚,也没什么不一样。”
“既然我主动来了,我们就行礼吧。”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林夏,忽然笑了。
“行礼?”我轻声重复,望向主厅侧面,“那你得问问她同不同意。”
众人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廊柱旁的阴影里,周晴一直站在那里。
姿态是惯常等待时的松散。
此刻被点名,她才像是突然记起自己还有个角色要演往主位这边走。
没人拦她,或者说,没人想到要去拦一个傅家的顾问。
“林小姐。”走到林夏面前时停下,“我是周晴,大少爷的顾问。”
手伸进内袋,摸索两下,掏出个红本子。
她举起来对着光确认了一眼,才转向林夏,语气认真地补充:
“哦对,还是他妻子。”
她边说边把结婚证收回口袋,转向我,脸上笑意带着俏皮:
“上司,能去教堂没?再晚可该赶上午高峰了。”
我点头。
林夏脸色从铁青转向煞白。
“傅云深,你什么意思?”
她伸手就要来抓我手腕。
周晴从侧后方平移了半步,恰好卡进我和林夏之间。
角度精准,连我的衣角都没让对方碰到。
“滚开,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林夏声音很冷。
可是周晴有时不太听得懂人话。
我没动,她就不动。
“她?”
谢清荷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傅云深,你就算要气林夏,也犯不着莫名其妙雇个顾问,找别人来演这出戏吧?我们几个是死了吗?”
余梨的脸色比林夏好看不了多少。
程知羽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周晴包里那抹红色封皮。
有些愕然。
“够了!”
主位旁,父亲终于爆发了。
他气得将手中的茶杯砸在地上,惊得满厅宾客一颤。
“傅云深,胡闹要有个限度,我没同意这门婚事!”
他剜了周晴一眼,又钉回我脸上。
“我们傅家的儿子,怎么能娶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
随便找个人结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保住我的继承权。
他也意识到了。
开口就是刁难:“一个莫名其妙的顾问?你知道她什么来历?什么背景?”
“不知道。”
我侧头看周晴,“你给大家说说?”
对方低头看我。
脸上的笑更清丽。
“大少爷,我月薪八千,没房没车,老家在乡下,父母没工作过,还有两个弟弟读书。”
“够养活我吗?”
“顿顿馒头咸菜,管饱。”
我笑了,看向父亲:“您看,她多实在。”
父亲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赤红。
“傅云深,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好,你要娶她是吧?我成全你!”
“我告诉你,傅家一分钱都不会出!你名下的股份、资产,全部收回!从今往后,你跟傅家,再无关系!”
这话,他是说给全部亲朋好友听的。
当然,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这个目的。
“爸,您这话可不公平。”
“不是您逼着我娶的么,我听话也不行?”
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他的声音骤然响彻大厅:
【七天……老爷子七天后回来。在那之前,你必须和别人结婚。】
只一句足够了。
满厅鸦雀无声。
所有亲戚、宾客,连同林夏和余梨她们,全都错愕地看向父亲。
几位叔伯眉头紧锁,婶娘们掩着嘴交换眼神。
当爹的,竟能这样逼儿子?
父亲的脸色瞬间灰白。
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没料到我有这个胆子。
毕竟,上一个敢这样公然忤逆他的妻子。
早已死于一场“意外”。
林夏推开周晴,逼近我:“我听明白了,是你父亲逼你的!”
“离婚,现在就去,我娶你……”
她话音未落——
“林夏姐姐。”
傅明恩的声音从楼梯传来。
他站在转角,一身精致礼服,眼眶通红:“你不是……来和我结婚的吗?”
林夏整个人僵在原地。
看着那抹刺眼的礼服,又愕然地看向我。
她这才明白——父母要她结婚的“傅家少爷”,是傅明恩!
而她因为赌气,连句解释都没听。
结果造成了这个误会。
满厅宾客彻底傻了。
程知羽走过来,声音很沉:“云深,你认真的吗?”
“你在孤儿院吃了那么多苦。被领养后,养父母逼你学那些不喜欢的东西,想靠你实现阶级跨越……”
“现在你好容易成了傅家大少爷,真的甘心嫁个顾问?”
我笑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她也该知道。
她拜名师、学艺术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拿自己的未来和养父母换的。
而她从容地享用着一切,从不过问代价。
如今,却来问我甘不甘心?
真是讽刺!
程知羽这些话清晰地飘进余梨和谢清荷耳中。
余梨惯常的冷静裂了缝,谢清荷也不笑了。
过去她们总觉得,我的“苦”不过是无病呻吟。
毕竟我养父母条件虽然比不上她们这些豪门。
但也能让我过上不错的生活。
我看向程知羽,又缓缓扫过她们骤然沉默的脸。
目光如刀。
“程知羽,你弄错了。”
“我从来不是在选‘甘不甘心’。”
我转过身,看向主厅方向。
“我是在选,”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往后余生,是继续被人指着鼻子说‘你没吃过苦,所以活该让着别人’,还是说。”
我顿了顿,看向她们每一个人。
“把那些年吃过的苦,一笔一笔,都讨回来。”
父亲猛地拽过傅明恩推向林夏:
“林夏!吉时快过了,你和明恩仪式照旧。”
“今天,我傅家和你结婚的,就是傅明恩!”
这本来就是他的算计。
他想若我真的和他硬刚,那他之前散出去的七日婚期就可以按在傅明恩身上。
到时不至于言而无信,还和林家联了姻。
可话音刚落,主厅大门被推开。
满厅空气瞬间凝固。
“不是说,今日有喜事,怎么一个个的都这副表情?”
“爸?”父亲终于找回了声音,“您怎么提前……”
“不提前,”爷爷开口,“是不是要等你把云深也送走,像送走他母亲一样?”
父亲浑身一颤。
爷爷身边的保镖立刻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那车我动得利索……刹车线磨得刚刚好,下山那段急弯绝对够用。谁让她非得查当年孩子被换的事…】
我看向脸色发白的父亲。
“我妈不是意外。是你杀的。因为她发现,当年把我从医院偷换出去的,就是你那位养在外面的情人——傅明恩的亲生母亲。”
“你心疼她们母子,就把我这个亲生儿子扔去孤儿院,把情人的孩子接回来当傅家大少爷养了二十二年。”
我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妈想揭穿,你就让她‘意外’死了。”
满厅哗然。
爷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疲惫。
只说了一句:
“去自首。或者,我送你进去。”
父亲整个人晃了晃,被两名不知何时上前的保镖架住了胳膊。
“至于你,”爷爷的目光落在傅明恩身上,“傅家养你二十二年,够了。从今天起,你跟傅家再无关系。”
傅明恩瘫在地上,“爷爷,不……我虽然不是爸爸亲生的,但是我妈好歹和爸爸有过感情……”
“您不要赶我走,我不要继承权,我也不会抢哥的东西,求您!!!”
爷爷面色未变。
“傅明恩,你觉得,是因为血缘吗?”
傅明恩愣住。
“你天资寻常,对傅家无甚价值,这不要紧。”爷爷看着他,“没有价值的人,首先要学会安分。否则,连留下的必要都没有。”
傅明恩整个人垮了下去,连哭都发不出声。
林夏忽然上前一步,“傅老,我与云深相识多年,之前是我处事不妥。我今天就以林家未来继承人的身份,正式和云深结婚。”
满厅目光瞬间聚焦。
爷爷没说话,只看向我:“你自己定。”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愿意。”
林夏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爷爷已抬手止住。
“几位,”她声音平静,“傅家的家务事,让各位见笑了。我孙子的新娘是——”
周晴已经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周晴。”
爷爷点点头:“周晴。各位请回吧。”
满厅宾客如梦初醒。
下一秒,爷爷看向我,“继承权文件,我已经签好了。傅家从今天起,你说了算。”
林夏死死盯着我,“云深……”
可到底还是被人“请”了出去。
余梨和谢清荷跟在她身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程知羽想带傅明恩一起走,却被他猛地甩开,“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穷酸鉴定师,也配碰我?!”
程知羽的手僵在半空。
傅明恩看也不看她,踉跄着朝林夏离开的方向追去,
“林夏姐,你不是要嫁给我么,怎么先走了……”
穗城豪门圈在我接手傅氏后彻底洗牌。
第一周,我便断了与余家的核心合作。
原料断供,项目停摆。
余父连夜押着余梨来求见,却连我的面都没见到。
我和余梨、谢清荷所谓的“铁三角”,早在我回傅家时就松动了。
小时候刚被养父母送进那所贵族学院时,日子很难熬。
口音、衣着、握笔姿势,什么都能成为被那些大小姐千金嘲笑的理由。
余梨和谢清荷起初也冷眼旁观。
后来我被欺负多了,她们竟觉得我‘特能抗’。
不知怎的,我成了她们默认的“背锅人”。
闯了祸,总是我去认。
最严重那次,她们烧了实验室,面临开除。
我主动站出来顶了罪,被养母用藤条抽得跪了一夜。
那之后,她们才算真正接纳我。
从小学到高中,确实是她们护着我。
可大一那年,傅明恩转学来了。送他来的是我那位陌生的生母。
她看见我时,怔了许久。
后来才有了那场轰动穗城的认亲。
但在余梨和谢清荷眼里,故事是另一个版本。
我这个半路杀回的“真少爷”,强势地抢走了傅明恩的一切。
身份、住所、母亲的关注。
她们忘了,傅明恩拥有的二十二年,本就是从我这里偷走的时光。
如今,我让人把当初的真相告诉余梨。
傅明恩从来不是她心中认定的小白莲。
那日躲在阁楼,盗用我父亲印章企图贷款。
若不是我把门反锁,及时引开父亲和客人,他早被当场揪出,扫地出门。
什么发烧昏迷,不过是他事后博取同情的手段。
只是那时我刚回傅家,诸多隐忍,不屑计较。
知道这事后,余梨连着三天守在我公寓楼下。
但我一次都没往下看。
只要我不想见,她就永远见不到我。
这辈子,都没必要再见了。
一个月后,谢家旗下私募基金被爆出违规操作。
十年前的旧账都被翻得底朝天。
谢清荷冲进我办公室时,眼睛赤红:“傅云深,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合上财报,抬眼:“谢小姐,商业竞争,各凭本事。再说——证据是上头查的,关我什么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递的材料?傅云深,你他妈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年读书的时候……”
“读书的时候?”我截断她,“你们就是把我当个有意思的玩意儿。”
“要不是傅明恩转学过来——”
我笑了笑,“我还知道,原来你们对人好起来是那样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等我回傅家后,你们早就是傅明恩的‘自己人’了。我算什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碍眼的真少爷罢了。”
转身看她:“所以呢?现在要我感恩戴德,谢你们当年没把我玩死?”
她脸色白得吓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三个月后,谢家只能变卖资产抵债,宣布破产。
林家最难缠。
最激烈的那三个月,傅氏股价单日跌幅一度超过15%。
爷爷把我叫回老宅。
“云深,收着点。”他递过茶盏,“收着点。林家百年根基,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我没接茶,只是看着他。
“爷爷,”我轻声说,“当年我母亲的车祸您不会不知道内情吧?”
他泡茶的手顿了顿。
“要不是我亲手把那段录音送到您手上,您会送他进去?”
“既然您当初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我也请您,对我接下来要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书房里茶香氤氲。
良久,爷爷放下茶壶,抬眼看我。
“你比你父亲狠,”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才继续:
“林夏那丫头……这几个月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处处留了三分余地。”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看来对你,倒真是用情至深,没舍得下死手。”
我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感情用事,是她最大的败笔。”
爷爷笑了,“那你呢,云深?你这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放下茶盏,“有多少是算计,有多少是……也在赌一口气?”我没回答。
爷爷不再追问。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取下一个陈旧的红木匣子,转身递给我。
“你母亲的。”他声音有些哑。
我接过,匣子很轻。
“傅氏交给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他看着我,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里,褪去所有权衡与试探,“只是云深——”
他停了很久,才说:
“别活成你父亲那样。”
“我知道。”我说。
转身离开时,他在身后唤住我:“对了。”
我回头。
“有空……带那丫头回来吃顿饭。顾问也好,哪家的掌权人也罢——”
他摆了摆手,“总归是你自己挑的人。”
我怔了怔,点头:“好。”
下楼时,周晴正倚在车边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过来,收起手机。
“谈完了?”
“嗯。”
她拉开车门,手习惯性地护在门框上方。
坐进车里,我才打开那个红木匣子。
里面是一本贴满照片的笔记本。
全都是她四处搜集来的,我成长的照片。
照片旁一笔一划写满注解:
“云深七岁,看起来不太开心。”
“今天笑了,因为同学分了他一颗糖。”……
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倒退,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字迹。
像一场迟来了二十年的抚摸。
我合上笔记本,放进匣子。
“周晴。”
“嗯?”
“改天,回老宅吃顿饭吧。”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我。
“以什么身份?”她问,声音很平,“顾问,还是……”
“你说呢?”我看向窗外,江面上灯火流淌如金河。
良久,我听见她低低应了一声:
“好。”
手机震动,是程知羽发来的信息。
很长,絮絮叨叨说她离开了穗城,去了北方一个小城的美术馆做修复师。
最后一句是:“云深,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当年为我做的一切。祝你幸福。”
我没回,拉黑了她。
余梨上个月去了非洲,负责余家在那里最后一个矿产项目。
谢清荷据说在东南亚某个小岛开了间酒吧。
傅明恩……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他生母带着他改嫁了一个年过半百的暴发户,婚礼很低调。
回到住处时。
我看见不远处的立柱旁,站着一个人。
是她。
周晴识趣地退后几步。
看见我走近,女人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我以为你不住这里了。”
“有事?”
她苦笑,“林家退出华南市场的公告,明天会发。傅云深,我认输。”
我看着她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一丝痛悔。
“不是输给我,”我说,“是输给你自己。”
她怔了怔,然后点点头,问:“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晴,“你是说,四年前搅翻东南亚金融市场、代号‘Zhou’那位?”
“她就是我家顾问啊。”我语气平常,“干了两个月,车开得挺稳。”
林夏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但她猜不到。
周晴最初的目标,是傅氏。
那两个月顾问身份,不过是为了贴近观察,寻找最佳做空时机。
是我先嗅到了异常。
也是我,在晚宴过后那日,将一份关于林家海外资金违规流转的完整证据链,推到了这位“顾问”面前。
“傅氏这块骨头硬,啃起来费牙。”我当时说,“林家肉更肥,汁更多。你我联手,利润对半分。至于傅氏——我掌权后,东南亚的新能源渠道,全部对你开放。”
周晴当时只挑了挑眉。
看着那份比她掌握的更详尽、更致命的林家黑料,笑了。
“成交。”她说。
而此刻,我看向林夏,语气平淡地补完了最后一块拼图:
“哦,对了。她现在跟我姓。手续刚办完。”
林夏颓然地扯了扯嘴角:“为了继承权……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我没否认。
转身离开时,听见她在身后极轻地说:“傅云深,如果你愿意离开她,我都在……”
我没回头。
走到周晴身边时,她随口问:“聊完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说我狠。”
周晴低笑一声,替我按了电梯:“狠点好。不然怎么管得住我这种臭名昭著的投机客?”
我看向电梯玻璃外,林夏站在原地、渐渐缩小的身影。
“真准备跟我姓?”我忽然问。
周晴嘴角微扬:“不然呢?‘Zhou’这个名字在几个国家的金融黑名单上挂了三年。还是随夫姓安全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调侃:
“再说了,傅顾问——听着比周顾问顺耳。”
我没说话,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孤儿院冰冷的铁床……
养父母家永无止境的礼仪课……
妈妈看到我的第一眼,倒在血泊里的最后一面……
林夏为我撑伞的模样,傅家老宅那些打量估量的眼神……
最后定格在母亲日记的最后一页,那些颤抖的字迹:
“云深,妈妈爱你。好好活下去。”
我会的。
不仅好好活,还要活得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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