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鱼腥草
婆媳问题其实是个社会结构性矛盾,自打进入父系社会后,在父权制度下,女人从夫居住,婆媳两个女主人不可避免生活在同一场合,关键各种职能还高度重叠,没矛盾才有鬼。
几千年以来的“孝顺”大棒砸下来,儿媳妇面对婆婆不得不放低姿态,有些婆婆便以此为由拿捏儿媳妇,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后,又继续拿捏下一代儿媳,终成难以解决的顽疾。
周夫人没为张茜茜出头,只是暗暗敲打了儿媳,强调就算骨子里看不起童养媳,面上也需过得去,别让儿子的名声受损,毕竟毛毛长大后还得靠着好名声出人头地。
一番旁敲侧击的话,让周少奶奶心里不是滋味,说老实话,她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生出的儿子,竟然得娶个身份低贱的女人,心里就很不得劲,好像养大的白菜被猪拱了。
“我也是想让她早点学会家务,要不然怎么能好好侍候毛毛?”
周夫人冷声喝道:“糊涂,你还想不想让毛毛长大?这才几年,西山老道的话你就忘了?”
世上没有避孕措施,穷人生了很多孩子,身体不好的都已被淘汰,而活下来的都是身体素质极棒的,有些大户人家会特地买些这样的女孩当童养媳,有了媳妇这个名分,女人也能尽心尽力地照顾小丈夫,比一般的佣人强多了。
但张茜茜不一样,她虽是童养媳,但年纪太小,根本就不是娶来照顾人的。
周少奶奶立时就想起抓周时,西山老道看过毛毛面相时所说的话,“这孩子多灾多难啊,若是没有兄弟帮衬,恐怕饥饿而死。”
周老爷都被气笑了,大好日子竟说这样不发财的话,“我们周家有良田几百顷,每年单租子就能收上许多,还能被饿死?”
西山老道闻言笑了,“命运无常,有些话可不能说满,前阵子我去了金陵府,你猜怎么着?”
周老爷心下一惊,“怎么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但却大多是短寿之相,”西山老道不禁唏嘘道:“世道将要大乱啊!”
周老爷被老道说得害怕了,自家两代单传,万一老道说的话灵验了怎么办?于是恭敬地请示破解之法。
老道掐算了毛毛的八字,神秘兮兮道:“小少爷虽命中无手足,但还有一法可行,可选一同龄八字极硬的女孩为伴,或可保住平安。”
这也是周家着急忙慌地请媒婆去附近寻找刚出生不久的女孩,所幸还真找到了八字相合的。
周夫人见周少奶奶还在犹豫,当下又抛出一个重磅新闻,“前几日姑爷来信,金陵府被鬼子屠了城,可见西山道长算得很准啊。”
“屠城?”
“可不是嘛,听说尸体把航道都堵死了,鬼子真不是人啊。”周夫人都怀疑消息是女婿故意夸大了,这个年代怎么可能发生屠城的惨剧?
周少奶奶闻言吓坏了,她后半辈子就指着儿子过活,当即表示会好好对待丫头,等她大些再干活就是。
“你能这样想就好,我知道你不甘心,也不愿教那丫头识字、女红,但至少别做得太过分,就算为毛毛多考虑吧。”
婆媳说完这番话后,周少奶奶果然没有再让张茜茜去塘边洗衣服,但也不是啥活都不让干,家里烧火的事还是要做的。
次日,张茜茜在厨房烧火做早饭,自打粮仓被烧了之后,周家的早餐就从原来南瓜稀饭、鸡蛋,变成了野菜粥。
周少奶奶看着这样的伙食难以下咽,果然由奢入俭难啊,南瓜粥虽然也不咋地,但不至于拉嗓子,可即便是这样的野菜也不多了。
她吩咐道:“丫头,你一会儿去山上捡些野菜带回来,挑嫩的。”
“是!”张茜茜老老实实应下,懒得解释现在这鬼天气能挖到野菜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挑三拣四,挖到啥吃啥呗。
待早饭过后,张茜茜收拾碗筷的时候,小草抱着半坛子泡椒母水在门外唤她,陈友才打开门引她进门。
周夫人好奇地问道:“小草,你抱着的是什么?”
小草恭敬行礼,“做泡菜的母水,若是泡笋时加上这个,做出来的泡菜特别好吃。”
周夫人笑道:“那就谢谢你了,难为你特地跑一趟,丫头这会儿在厨房,你自己过去吧。”
小草立时喜滋滋地来到厨房,正见张茜茜踩着小板凳,就着灶台大锅里的热水洗碗,“丫丫,你不是要做泡菜吗?母水我带来了。”
“谢谢啊,我得找找有没有坛子。”
小草四下搜索,“厨房这么大,肯定有的。”
周夫人此时走了过来,做为当家主母,她以前虽不经常亲手干活,但常指挥佣人干,对于泡菜需要什么材料心里门清,“坛子有,还是上好的青花瓷坛呢,不过上回被鬼子打碎了几个,如今就剩下两个。”
小草笑道:“那就更好了,陶坛子有时会有沙眼,白白坏了菜。”
“你怎么知道的?”
“我娘说的。”
周夫人心情好,说话也和气,“丫头,你跟小草他们一块出去玩吧,我把坛子洗一洗晾干,回来正好可以泡酸笋。”
张茜茜答应一声,不过她哪里能出去玩,不管怎么样都要干活。
张茜茜背个小竹篓,这次把小三角锄放下,去柴房换了把镰刀准备出门,毛毛一直紧盯着她的动向,见其要走,便也急着背上小竹篓,“等等我!”
“慢点,慢点!怎么毛毛躁躁的?”周少奶奶急急唤道:“丫头,仔细看好毛毛。”
“知道了。”
几人来到塘边,早已有其他小伙伴们等候许久,张茜茜问小草,“咱们今天准备捡啥?”
“捡些板栗吧,”小草有些犹豫,“天冷了,估计没剩多少,实在不行就再捡些苦槠啥的,回来做豆腐也可以。”
张茜茜举起镰刀,“我还得挖些野菜,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荠菜?”
“有是有,少,现在天寒地冻的,都没啥好野菜,也就蒲公英、马齿苋、苦菜、鱼腥草,还能挖些回来。”
“鱼腥草不错,回来焯水凉拌。”
“加点辣椒!”
张茜茜:“……”
众人乐呵呵地齐齐入山,由于鬼子的清乡运动,时不时地还能看到有人背着篓子捡山货,但却不本村村民,想来是其他村子也被鬼子光顾。
小草担忧地说道:“以后山里可能找不到什么好东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搞得比集市还热闹。”
小伙伴倒是信心满满,“那我们进深山多捡点,赶在他们前头去。”
果然还都是孩子心性,干啥都要争个胜负,但张茜茜却清楚的知道接下来的时局只会更乱,囤粮确实是件迫在眉睫的事。
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群半大孩子钻进密林,找到板栗树,由于已经到了严冬,板栗树上虽还挂着不少毛球,但果实早已崩落于地,除了被松鼠等动物吃了,还有很多果实都被落叶掩埋。
张茜茜蹲下身扒拉树叶,将散落的板栗一粒粒捡起扔到小竹篓里,而且她运气超好,竟然还在一棵枯木上发现了好多木耳。
她这边正在喜滋滋地摘木耳,那边小伙伴们则开始探讨板栗的各种吃法,有人率先发表观点,“板栗跟红薯一样,得扔到灶膛里烤着才香。”
“容易烤糊,还是水煮更好。”
小草笑道:“才不是呢,大人肯定要把板栗切碎,煮成粥吃。”
“怎么又是粥?我不吃粥,”毛毛还心心念念想着上回烤得香喷喷的田鼠和红薯。
“没办法,”小草无奈道:“现在米不多了,得省着点吃。”
却在此时,前方林子突然转出来一个背着竹篓的中年汉子,有过户外经验的人都知道,在人迹罕至之地,出现一个人类的有多可怕,谁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就算是好人,在这个没有任何法律约束的地方,心中的恶容易被无限放大。
小草把同伴都小心护在身后,小孩子的眼睛很清澈,同时第六感也很强大,他们能够感受到中年汉子眼睛里流露出的恶意。
“大叔,你也是来捡板栗的?”小草心怀戒备地问道。
大叔左看看、右看看,张茜茜看得明白,这家伙定然心怀不轨,想来是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大人,她冲着密林喊道:“爹,快过来!”
中年汉子吓一跳,面容纠结了好一会儿,非常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孩子们,便匆匆走远。
张茜茜担心他发觉不对又转回来,匆匆把最后几朵木耳收了,“小草姐,咱们赶紧走。”
“走,回家!”小草也察觉那人的眼神很不怀好意,于是带着孩子们闷声不响地走出密林。
直到身处熟悉的山头,众人方才七嘴八舌地问道:“那人想干什么?莫非是想抢我们的板栗?”
“怎么可能嘛,板栗就在地上,想捡就能捡到。”
小草到底大些,“我听娘说,城里有好多拐子,搞不好他是想把咱们卖掉。”
“卖咱们干嘛,那买我们不还得管饭嘛,这么多人他怎么养得起?”
孩子在村里长大,就连镇上都很少去,在他们意识里,人命是不值钱的,他们经常能听到谁家生了女儿被浸到尿桶溺死。
小草也想不明白,“丫丫,你以前住在镇里,可听说拐卖的。”
张茜茜张嘴就来,“听过啊,有种叫拍花子的,手里有种让人晕倒的药粉,只要拍在谁身上,谁就会晕倒。”
小伙伴大为震惊,“那拐了干啥?”
“好多人家都缺媳妇呢,还有些大户人家需要人当牛做马干活,用处大了,”张茜茜故意吓他们,“说不定那人还想把我们吃了,毕竟天天吃素,肚子里早没了油水。”
这么一说,大家吓得面色发白,小草也是后怕不已,“以后咱们还是结伴走,再也不进深山了。”
众人俱都点头如捣蒜,这个世界真可怕。
而后一行人在山脚下、田埂旁草草挖了点马齿苋和鱼腥草,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并且很默契地没有将山里遇到的事说给大人听,主要是说了没用,反而又可能白挨上一顿骂,何苦来哉。
回到家,张茜茜开始剥竹笋、切竹笋,在周夫人的帮助下,按照水和盐大约十比一的比例,将井水和盐倒入坛中,上层还要淋入高梁白酒、白醋,最后在盖子外面淋了一圈水做密封。
周夫人也是第一次亲手制作泡菜,看着两大坛子的菜,不禁成就感满满,“就是不知,小草家的了母水行不行?”
“肯定行的,小草娘是村里最会做泡菜的。”
“但愿吧!”周夫人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便让她准备烧火做饭。
张茜茜做为周家的烧火丫头,精确地掌握了一手“封灶火”技术,只要撒一把草木灰盖在火苗上就行,要用时,轻轻捅出一个气眼,用吹筒吹燃即可。
这活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挺难,用多少灰才是核心技术,灰少了,火苗会燃尽,灰盖多了,火苗可能缺氧直接熄灭。
虽然家家户户都有火镰和火绒,个别人家甚至还有洋火柴,但不是费时费力,就是费钱,村民很少这么生火。
平日里,很多村民都会互相借个火用用,但在节日,借火是挺忌讳的一件事,所以农村有谚语,“家中纵有千般事,临睡灶房走一回。”就是为了确保火种还在。
张茜茜将火升起来,取来洗干净的鱼腥草,切吧切吧,用辣椒、盐、蒜蓉一拌,再淋些热油,这便是传说中让人爱恨分明的凉拌折耳根。
按照此时的规矩,童养媳还没和丈夫圆房,算不得一家人,只配睡柴房,和下人们一起吃饭,好在张茜茜的待遇还凑和,但上不了桌却是真的,只能端着碗在厨房吃。
张茜茜压根不在意,在厨房吃不仅自在,还能在炉灶边烤火,更能够随意给自己加餐,她才不乐意去吃别人的口水。
所以张茜茜压根儿不知道,周家那几位主子在吃到凉拌折耳根后,面色有多扭曲。
“这……这是什么野菜,好像放在死鱼堆里腌过。”周少爷颇为吃惊,如果说之前的野菜只是拉嗓子的话,这道菜却差点让他呕出隔夜饭。
周少奶奶实在受不了,“这是菜吗?”都说好吃的是菜,难吃的是药,这玩意儿应该归到药材里啊。
周老爷吃得有些怀疑人生,“咱……咱们家再难,也不至于吃这个苦吧?”
此时的张茜茜却在左一根、右一根吃得开心,“又香又脆真好吃,明天再去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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