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7章 ……痛的
林满没回答，只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言简意赅：
“喝了。”
张海侠怔住了。
林满见他不动，随口补了一句：
“放心，刚洗手，不算脏。”
张海侠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他没有去碰那杯水，反而从衣襟口袋里摸出一块素色的帕子，不由分说地将她那只手轻轻握住。
林满垂眸看他，眨了下眼。
顾忌他是个病人，倒也没挣扎，或许也是想看看他想做什么。
张海侠用帕子轻轻将她的指尖包扎起来，边仰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
“姑娘，受伤了，包扎一下吧。”
林满默然。
那点小伤，给个几秒都要愈合了。
她动了动手腕，想将手抽回来，张海侠的力道却多了几分强硬。
他边包着，手指隐忍地微微发颤，语气却放得轻松，犹豫一瞬，轻声细语道：
“……女孩子要精细些，留疤不好看。”
林满指尖蜷了蜷，不动了。
她静静盯着他，像是好奇，又像无所谓，眼底情绪很淡。
张海侠将帕子打好结，固定好，手依旧在抖，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轮廓滑进衣襟。
他温和地笑着：“这样就好了。”
林满睫毛微颤，将那杯水重新递到他面前。
张海侠伸手想去接，指尖刚触到杯壁，杯子便猛地滑脱。
他仓促接住，虽然没有摔碎，茶水却在杯中晃出一圈又一圈剧烈的水纹，连带着他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林满漠然瞧了两秒，索性直接伸手夺过，杯沿抵住他的唇，微微倾斜。
她始终没有开口解释，只垂着眼，确认那水一滴不落地全部灌了进去。
张海侠微微一怔，指尖蜷了蜷，依旧在微微的抖。
他盯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将水咽了下去。
林满将杯子重新放回桌上。
张海侠擦了擦唇角溢出来的水珠，唇齿间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腥甜，轻声道：
“多谢姑娘。”
林满没回答，淡声叮嘱道：
“回去看看效果，我再调整剂量。以后每天来一次，时间不固定。”
她顿了顿，又淡声补了一句：
“不用特意弄成这副样子。我不吃苦肉计，影响治疗。”
张海侠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看向她，低笑一声。
那笑容里没了方才的苦涩与刻意，多了几分真切。
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应道：
“……好。“
顿了顿，他又抬起眼，声音轻却认真：
“明天，我来。“
林满没看他，只“嗯“了一声，低头收拾茶杯。
张海侠没有再打扰，转动轮椅，朝门口退去。
轮圈碾过门槛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回去之后别做复健了，过了容易适得其反。“
他微微一怔，侧过头。
林满背对着他，声音毫无起伏：
“抖成那样，总不能是见了我紧张的。“
张海侠握着轮圈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沉默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从厢房到主院的路并不算远，可张海侠却觉得，这段路长得怎么也走不完。
那杯水入喉的瞬间，才顺着食道淌下，便骤然化作了一团火，沿着经脉四散开来，灼着骨缝。
他握着轮椅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每一次转动轮圈，都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较劲。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张海侠终于不用再撑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
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发。
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着。
那股灼热感像是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刮过他早已坏死的经脉，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新鲜的痛楚。
痛。
钻心刺骨的痛。
可在这痛楚的最深处，他却清晰地感觉到，那沉寂了数年、如同死水一般的膝盖，竟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蚂蚁爬过般的酥麻感。
张海侠猛地睁开眼。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眼眶瞬间红了。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
没有动。
他又试了一次。
依旧没有动。
但他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近乎偏执的、带着泪意的笑。
有感觉了。
哪怕只是痛，那也是感觉。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张海楼那熟悉的大嗓门：
“虾仔！你回来没？我刚去你屋里没看见你人，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去……“
门被推开，张海楼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看着轮椅上那个背对着他的人。
张海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还有些哑，却透着张海楼许久未曾听到的一丝生气：
“海楼，你来了。“
张海楼愣在原地，看着张海侠微微侧过的侧脸。
那张脸上还带着未褪的苍白，碎发被汗水浸湿，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被点燃了。
不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死寂的潭水，而是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属于“张海侠“的、鲜活的神采。
张海楼张了张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大步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伸手想去碰张海侠的膝盖，又像是怕碰坏什么似的，悬在半空。
“……虾仔。“他小声叫了一句。
张海侠低下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海楼。“
他低下头，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漾开：
“我想试试，站起来。“
话音落下，张海楼的眼眶瞬间也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脸埋在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张海侠抬起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揉了揉。
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像是在对张海楼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明天，我还要去找她。“
张海楼闷闷地“嗯“了一声，肩膀还在抖，却用力点了一下头。
窗外，南洋的夜色正浓。
可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像是终于透进了一丝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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