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2章 “上房揭瓦”
二月红着她那双迷蒙又认真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掌心还贴在她温热的脸上,指尖忍不住蜷了蜷,沉默片刻,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没什么。”他语气软了下来,“想不起来就算了。”
“冰凉贴”跑了,林满眉头微皱,脸颊微微鼓起,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还是收回了目光。
“你不生气了?”她眨巴着眼,还记得刚才的事。
二月红轻叹一声,没好气地伸手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
“我何时有说过我生气了?不过是你瞎猜的罢了。”
林满有些迟钝的点点头,“……哦。”
她慢吞吞的蹲下身,转而拿起旁边放下的空酒瓶,捧着它贴到了自己脸上。
——哇,是凉的。
她弯着眼睛,将另一瓶放到了二月红的手里,“给,我请你喝酒啊。”
“……等你喝了,那咱们就是共犯了。”她笑眯眯的说。
二月红看着林满,手里的空酒瓶微微攥紧,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共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倒是会拉人下水。”
“嗯呐。”林满毫不客气的应了一声,又好心的宽慰了一句,“别担心,如果到时候师父生气,我会陪你一起挨骂的。”
“哦?”二月红眉梢微挑,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故意逗她,“可我只是府上做客的来宾,你师父可不会因为我吃了两口酒就生气。”
闻言,林满脸一垮,捧起自己的脸,失望道:“啊?只有我一个人挨骂吗?”
二月红看着她那副“天要塌了”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逗你的,”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师父没那么小气。”
林满捂着被弹的额头,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真的?那他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生气了你来找我。”二月红语气随意。
林满接话,“找你让我师父消气吗?”
“对。”二月红说着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低头看她。
“行了,共犯,该下去了。天这么晚,这夜风再吹下去,你明天该感冒了。”
林满不服,语气笃定,“才不会,我身体好着呢。”
她还不忘道谢,“不过谢谢你的关心。”
二月红失笑,瞥了她一眼,“那走不走?”
林满没有立刻回答,趴在檐角上面往底下看,桂花树在视野里好像有了重影,连青石地面也像是不稳定般在晃荡,看得她脑袋更晕了。
她默默退了回去,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好高啊。”
莫名有点腿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原因。
“怕高?”二月红反问,“那你上这儿来干嘛?”
林满一脸认真,语气诚恳到不行,“我想试试‘上房揭瓦’是什么感觉,好像很有意思。”
说着,她还一把抽出了自己之前无聊卸下来的一块瓦片亮了亮,
“但实际挺一般的,一点也不好玩儿,感觉被骗了。”她评价道。
二月红:“……”
他看着她手里的瓦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瓦片从她手里抽走,放在屋檐上。
“上房揭瓦不是让你把瓦给揭了。”
他语气无奈,“是说你调皮捣蛋。”
林满歪着头想了想,“那我算吗?”
二月红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林满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骄傲道:“不算,我明明超乖的。”
二月红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站起身,把手伸给她。“起来,走了。”
林满看着他的手,眨了眨眼,慢吞吞地把手递过去。
二月红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屋檐边拉起来。
她身体忍不住晃了一下,他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能走吗?”
林满试着迈了一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她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能。”
二月红叹了口气,扶着她往屋檐边走。从屋顶下去的时候,他率先跳了下来,朝她伸出手。“跳下来。”
林满趴在屋檐边,歪头盯着他了他好几秒,混沌的大脑好像被夜风吹得终于清醒了几分,忽然朝下面问了句:
“……你会接住我吗?”
二月红抬头望着她,月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照得透亮,眼里是晃着浅浅的波纹,像是盛了一汪清水。
他眼尾微扬,轻笑了声,“会。”
林满想了想,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干脆的往下一跃。
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她便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里,额头也因为惯性磕在了他胸口。
二月红稳稳地接着她,双臂有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一点点驱散了屋顶夜风的凉意。
林满揉着自己的脑袋,慢吞吞地扒拉着他的肩膀站稳。
她退开了一点距离,缓缓仰头,眯起眼盯着他瞧了两秒,“你长得……好像有点眼熟。”
二月红原本还维持着接人的姿势,听到这话,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着她醉意朦胧的双眼,眉梢轻挑,眼底划过一丝玩味:“哦?眼熟?”
“嗯。”林满点了点头,努力思考,有些惊讶的望着他,“你好像我师父啊……”
“哦?”二月红眼睛眯了眯,语气意味不明,“哪个师父?”
林满皱着眉,认真的纠正他,“没有哪个,我只有一个师父。”
闻言,二月红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借着月色细细打量起她醉红的脸。
顿了顿,他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声音刻意压低:“那你师父叫什么?”
“二月红啊。”她理所当然道。
二月红心下微微满意,又接着追问,“二月红是谁?”
——对哦,是谁啊?
林满眉头紧锁地想,大脑被“二月红”三个字刷屏,思绪悄悄跑偏。
突然,她灵光一闪,惊喜道:“我知道了!是花!”
她兴致勃勃地和他科普,“这种花是可以吃的,我吃过,酸酸甜甜的,很好吃的。”
二月红:“……”
他无奈扶额,指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细心纠正:“那是映山红,不是二月红。”
“啊……这样吗?”林满捂着额头,有些失落,但很快又好奇起来,仰着小脸眨巴着眼问:“那二月红是什么花呀?”
二月红看着她求知若渴的眼睛,抬手将她粘在脸上的碎发挽到耳后。
他语调放缓,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不是花,是人。是你师父。”
林满缓缓眨了眨眼,有点懵了,但还是认真点头,“嗯,是师父。”
看着她这副乖巧顺从的模样,二月红心头微动,原本还想逗弄的心思这下彻底散了。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摩挲过她柔软的发丝,声音里多了几分哄慰:
“既然认出来了,那以后还上不上房揭瓦了?”
林满歪着头思考片刻,缓缓摇头,“不了。”
二月红唇角弯了弯,“那还偷不偷喝酒了?”
“不喝。”林满想到自己就是喝了酒才这么难受的,皱巴着脸,一脸嫌弃,“难吃。”
二月红忍不住笑出了声。“难吃你还喝那么多?”
“是诶……”林满一脸认同,皱紧眉思考起来,“难道是我想给自己找罪受?”
她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你啊。”二月红眼睛都笑弯了,无奈点了点她的额头,拉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回去。”
“……哦。”林满眨巴着眼,摇摇晃晃的跟在他后面。
“师父,我这算是发酒疯吗?”
“你说呢?”
“那我会断片吗?醒来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想记得吗?”
“听说喝醉了容易出丑……那还是不要记得了。”
二月红失笑,“你这醉猫……”
林满歪头“啊”了一声,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喵呜?”
二月红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唇角好似忍不住弯了弯。
夜风从回廊穿过来,吹得灯笼轻轻晃了晃,光影在地上荡开,像水波一样,清清浅浅。
林满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晃。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
东北,张家老宅。
月光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将整座宅子笼在一片清冷的银白里。
前些时日,因为张起棂正式接任族长,张家内部一直忙着权力交接和整顿的事宜,许多事都暂且顾不太上。
这会儿好不容易过节,也算是闲了下来。
此刻,院子里摆了几桌席面,不算丰盛,但比平日里多了几道荤腥。
张家本也不是什么讲究节庆的人家,不过是借着节日的由头,把散落在外的几房人叫回来,议一议族里的事情罢了。
张起棂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额前长得略长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从入席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连筷子也没有动过,但也没有人劝说,周围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的沉默,就是张家最正常的状态。
坐在他下首的是族里几个年长的长辈,头发花白,面容刻板。
再往下,是各房的当家人,有老有少,表情各异,但都带着张家特有的那种冷淡和疏离。
席间没有人举杯,没有人说笑,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几声低语,沉闷得像一潭死水。
四叔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张起棂身边站定。“族长,有件事想跟您说。”
张起棂没说话,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四叔压低声音,语气严肃,“长沙的那个麒麟女,我们盯了有些日子了。现在二月红收了她做徒弟,再不动手,恐怕夜长梦多。”
张起棂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四叔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
“那个姑娘,我们也查过了,不是张家的人。但她身上流的血,比大多数张家人都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起棂的脸色,“这样一个人流落在外,对我们张家来说,是损失,也是隐患。”
张起棂终于有了点反应,抬眼平静的看向四叔。
那目光不重,但四叔的话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他语气放平了些,“只是想把她带回来,认祖归宗。再说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安全。”
张起棂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四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话已出口,自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族长,这事不能再拖了。二月红那人在长沙城的根基不浅,若是等他彻底站稳了脚跟,我们再想动手就难了。”
张起棂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凉透了的茶。“……她叫什么名字?”
四叔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连忙道:“林满。双木林,圆满的满。”
张起棂指尖微微蜷了蜷,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满。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墨脱那个模糊的影子,想起梦里那声若有若无的呼唤……
“族长?”四叔试探着唤了一声。
“再等等。”张起棂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四叔皱起眉,“族长,再等下去——”
“我说再等等。”张起棂重复了一遍,平淡的话语好似重了几分。
四叔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
四叔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旁边的一个少年凑过来小声问:“四叔,族长怎么说?”
“再等等。”四叔把酒杯重重一搁,语气压得很低,“不知道在等什么。”
少年眨眨眼,看着四叔一脸的火气,摩挲着下巴,猜测道:
“诶?四叔,您说族长是不是认识那个林满啊?不然族长怎么会对一个外人这么上心?”
四叔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少年一摊手,“不说别的,四叔您想想看,咱们族里有哪个能让那玉石起这么强烈的反应?应该也就只有族长比得上了吧?”
四叔没说话,表情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强硬了,眉眼间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犹疑,像是真听进去了。
少年见状,嘿嘿一笑,又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悄声道:“况且那位……指不定就给族长留下了点什么呢?”
四叔毫不犹豫的朝他脑袋拍了过去,声音冷了下来,“不知天高地厚!那位是你能议论的?”
少年顾不得疼,飞快捂住自己的嘴,连忙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
四叔这才收回手,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少年再次开口,心中暗骂少年没有眼力见,只好轻咳一声提醒。
“咳咳——!”
少年捂着脑袋,以为自己听错了,头也没转过来。
四叔脸色黑了点,终于开口叫了他一声,“小五。”
小五连忙转过身,“怎么了?四叔。”
四叔脸色有些不自在,沉默片刻,迟疑开口:“刚才的……你继续说。”
他找补似的添了一句,“我先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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