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白金之火
这操作把陆铮都给看懵了。
“师父，您这是干啥呀？那老头天天坐在门口防贼一样防着咱们，两只眼睛恨不得立刻看出咱们炸炉的笑话。您倒好，还拿自己省下来的肉票去食堂给他开小灶？”
趁着午休没人的时候，陆铮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抱怨。
林娇玥正拿着一张图纸，核对氧枪下探的角度。她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轻轻点着：
“怎么能叫看笑话呢？人家王老是好心，怕咱们这些野路子作弊，大老远跑来风吹日晒的免费给咱们当质量监督员，咱们总得懂点待客之道吧？”
她顿了顿，把图纸放下，抬头看向满脸憋屈的陆铮。那张白净的脸上，嘴角突然往上提了提。
“再说了。”林娇玥伸手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语气轻飘飘的，“得把他们喂饱了，看戏的时候才撑得住啊。不然等会儿吓腿软了，喊‘牛逼’的声音都不够洪亮。”
陆铮愣住了。
他盯着林娇玥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心里那团火气，莫名其妙就像是被一盆凉水浇灭了。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师父这根本就不是在赌气。
她就像是一个拿着满级账号重回新手村的大佬，正耐心地等着给这群老顽固来一场降维打击。
想通了这一点，陆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挺直了腰板，转身冲着车间里大声吼道：
“都别歇了！加把劲儿！下午三点前必须把炉子扣严实！今晚直接连夜烘炉！”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试验当天，一号车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九零九所里，凡是能叫得上号的技术员、工程师，几乎都来了。张局长也早早地赶了过来，陪在一脸严肃的王庚身边。
王庚今天没坐马扎，站在距离转炉五十米开外的安全线后面，表情冷得像一块冰。他那几个徒弟，则人手一个小本本，准备随时记录这次“重大生产事故”的各项数据。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划时代的试车，而是一场狂妄无知的、公开的“自爆表演”。
“林工，所有设备检查完毕，压力表正常，随时可以点火。”
陆铮一路小跑到林娇玥身边，汇报时声音很大，脸部肌肉因为极度紧张和兴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林娇玥目光扫过各项仪表盘，微微颔首，抓起面前粗笨的黑色对讲机，声音沉稳：
“各单位注意，现在开始投料。一号吊车，准许投放废钢。”
随着她的指令，一辆巨大的天车缓缓移动过来，将一斗废钢，准确地倒入转炉的“大嘴”里。
王庚看到这一幕眼皮一跳，又冷哼了一声，对他身边的徒弟快速说道：
“记下来！炉膛不预热，居然先生铁，后废钢，加料次序完全颠倒！简直是胡闹！”
徒弟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
林娇玥没理他，手指稳稳按下第二个送话键，继续下令：
“二号吊车，准备投放铁水。”
很快，一罐散发着橘红色光芒的铁水被吊到了炉口上方。随着倾转机构发力，一千多度的高温铁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壮丽的弧线，倾倒入炉膛内部。
“滋啦——”大片绚烂的火星伴随着灼人的热浪，瞬间在车间上空炸开，逼得前排的人下意识抬手去挡眼睛。
“好了，重头戏要来了。”
林娇玥放下对讲机，对身边咬着后槽牙的陆铮笑了笑。
她走到控制台前，目光扫过远处王庚那张写满了“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氧枪下降！高压纯氧，开！”
“嗡——”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那根被王庚徒弟们嘲笑了三天的巨大金属管，缓缓下降，插进了转炉里。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高压氧气，以超音速的速度，狠狠地吹进了平静的钢水之中！
“轰！”
仿佛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整个转炉瞬间暴动了起来！
黏稠的橘红色钢水剧烈地翻滚、沸腾、咆哮！无数刺眼的火星夹杂着浓密的棕黄色氧化铁烟尘，像火山爆发一样，从炉口喷涌而出，直冲十几米高的车间顶棚！
剧烈的震动顺着水泥地面传导，所有人的脚底都跟着发麻。那场面，狂野得仿佛末日降临！
“退后！快！快退后！要炸了！要炸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变调的惊叫，前排几个人被迎面扑来的恐怖热浪激得后退了几步，有人后退时被地上的废钢绊得一个踉跄，连滚带爬地往承重柱后面躲。
王庚的几个徒弟更是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都顾不上去捡，拉着王庚就要往外跑。
“老师！快走啊！没命了！这疯丫头真的把炉子搞炸了！”
就连一直对林娇玥充满信心的张局长，此刻也是一脸煞白，死死地抓住身边的栏杆，手心全是冷汗。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那股排山倒海的热浪依然燎得他睫毛发卷，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王庚却镇定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不仅没跑，甚至反手一把甩开了徒弟拉扯的手。
双眼紧盯着那个正在咆哮的转炉，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一丝一毫面对死亡的恐惧，反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得吓人的光芒！眼泪被高温烤得直往外渗，他却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因为作为一个炼了一辈子钢的内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看到——
在那片看似狂暴失控的棕黄色烟尘深处，炉口喷出的火焰，正在以一种违背他几十年的常识、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发生着质的蜕变！
从最初的暗红色浓烟，迅速褪去杂色，变得明亮；紧接着是刺眼夺目的亮橘黄……
最后，那团火焰像是在炉膛里硬生生劈开了一道闪电，颜色彻底纯化，变成了一种璀璨、纯粹、刺得人无法直视的——白金色！
老头子的喉咙里发出类似风箱般的“呼哧”声，他猛地扔掉了陪伴多年的拐杖，干枯的双手颤抖着伸向半空，仿佛想要触摸那团虚无的火焰。
“不……没炸……”王庚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战栗。
“碳被烧穿了……那是钢水里所有的杂质，被彻底烧成灰烬的颜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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