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书中女主陆池念的养妹。
故事结局那日,她将我送给了她自小有婚约的摄政王表哥。
洞房花烛,摄政王递给我合卺酒,语气平静如霜:
“此婚乃她所愿,我如她意,待她回头,你我便和离。”
我点头应允,咽下了两个秘密。
一是我暗恋他多年。
二是我知道,在这个故事里,他身为男二永无上位之日。
所以,我们这一世,怕是分不开了。
可没想到,就在一切落定后,陆池念却红着眼闯进王府。
拽着摄政王的衣袖哽咽。
“表哥,我后悔了,你还要我吗?”
1.
当书中女主陆池念扑进陆承屿怀里时,衣裙凌乱,发丝微散,哭得梨花带雨。
她声音哽咽,字字含悔:
“哥哥,我错了……那姓沈的待我不好,心中只有圣贤书……”
“我每天都在想你。”
她抬起泪眼望向我,颤声问道:
“知鸢,你能把哥哥还给我吗?”
我看向陆承屿。
他背脊僵直,任由陆池念抱着,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我点了点头。
随后轻轻地说:“你们先聊。”
转身推开房门时,听见陆池念又哭了,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我刚走到院中,管家老陈跌撞着冲进来,脸色煞白:
“王爷!出事了!沈公子往顺天府去了,说要告陆小姐与您有私情!”
陆承屿猛地从屋里冲出来。
“现在如何了?!”
“沈公子还在顺天府门口击鼓鸣冤,说要求一个公道……”
他抱着陆池念疾步往外走,走到院门却忽然顿住,回头看我。
那一眼很深,像在权衡什么。
“你在府里等着。”他说完,转身消失在门外。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破镜重圆,等他一纸和离书?
其实三年前,我就觉醒了。
我生活在一个话本里,故事的女主是陆池念。
而我是她身边最温和,被她推出去替嫁的炮灰姐妹。
觉醒那日,陆池念欢天喜地跑来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寒门学子沈翊川。
她说她要斩断与表哥自幼的婚约,去追求真心。
“可是,表哥怎么办?”我当时怔怔地问。
她握住我的手:“知鸢,你替我嫁给他,好不好?”
“哥哥他样样都好,你跟着他不会受苦。这样……我也能安心了。”
我沉默了很久。
我哪有选择呢?
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女,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更何况……要嫁的那个人,是我偷偷放在心里许多年的陆承屿。
我怎么可能拒绝。
成婚那日,十里红妆,轰动京城。
花轿路过丞相府时,我悄悄掀开帘子一角。
看到陆池念刚与沈翊川约会回来,就看到了这盛大的接亲队伍。
陆池念愣住了。
她站在人群里,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她当然不想要陆承屿。
可当真正看见陆承屿身披红绸走向别人时,终究让她疼了。
如今男女主彻底闹掰,陆承屿说不定真的要上位了。
我也已经想好了怎样妥善地收拾我本就不多的行囊,怎样退回属于我这个炮灰的角落。
我望着他们两人相拥着匆匆离去的背影,轻声问。
“小翠你说,和离之后,我去江南买个小院子如何?听说那里四季如春。”
小翠急了:“夫人您糊涂了!女子主动和离是要受鞭刑的!四十鞭下去,半条命都没了!您可千万别想不开!”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是啊,四十鞭。
我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匣,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银两和首饰。
不多,但够我在江南置办个小宅子,安稳度日了。
正数着,两个侍卫突然闯了进来:“王妃,王爷请您立刻去衙门一趟。”
我怔了怔:“去衙门?”
“是,王爷需要您去作证,证明他与表小姐清白。”
我的心沉了沉。
小翠气得发抖:“这是什么道理!让正妻去衙门证明自己夫君和别的女人清白?王爷把小姐当什么了?!简直是太过分了!”
我合上木匣,站起身:“走吧。”
京兆尹衙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我走进去,看见陆池念红着眼站在沈翊川身边,陆承屿则立在堂前,面色沉冷,却在看向陆池念时,眼中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看到我进来,陆承屿开口道:“知鸢,你来告诉沈公子,我与池念只是表兄妹,从无私情。”
我看向陆池念,她咬了咬唇,躲开了我的目光。
沈翊川突然冷笑一声,指着我道。
“摄政王,你说你与池念清白,那敢问你娶的这位王妃,又算什么?”
“池念亲口跟我说过,你娶她不过是因为她长得与池念有几分相似,是个替身!”
“只怕你至今连碰都没碰过她吧?这样的夫妻,有什么情分可言!”
周围百姓顿时哗然。
“真的假的?王妃是替身?”
“怪不得呢,听说摄政王心里一直装着表妹……”
“你看王爷那护着表小姐的样子,哪儿像对王妃有情的?”
议论声让陆承屿的脸色更加难看。
陆池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拽着陆承屿的衣袖:“哥哥,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气话……”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年,我像个影子一样活着。
在丞相府是寄人篱下的养女,在王府是名义上的王妃。
陆池念随心所欲地活着,爱了就去追,后悔了就回头哭,总有人护着她。
而我,连说一句“不愿意”的资格都没有。
沈翊川还在咄咄逼人。
“王妃,你敢不敢说,你与摄政王是否已有夫妻之实?若你们真是恩爱夫妻,为何成婚三年无所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陆承屿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走上前,踮起脚尖,吻上了陆承屿的脸颊。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堂上一片死寂,连沈翊川都愣住了。
我退开一步,牵起陆承屿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转向沈翊川。
“沈公子,有些谣言,还是不信为好。”
陆池念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陆承屿怔怔地看着我,手心有些出汗。
沈翊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池念却突然崩溃般哭喊:“沈翊川!我要和离!我一定要和离!”
沈翊川怒极反笑:“好!你要和离是吧?按律法,女子主动和离需受四十鞭刑!你受得住吗?”
陆池念吓得往后一缩,求助地看向陆承屿。
陆承屿沉声道:“京兆尹,本王做主,让他们和离。鞭刑……就免了。”
京兆尹擦了擦汗:“王爷,这不合规矩……”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陆承屿的声音冷硬。
沈翊川在陆承屿的威压下,屈辱地签下了和离书。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苦笑。
权力真是好东西。
陆池念后悔了,就有人为她铺平一切回头路,连律法都可以为她让道。
而我,只能站在这里,扮演一个识大体的王妃。
从衙门回来后,陆池念顺理成章地住进了王府。
我以为陆承屿很快会提和离的事,可他只字未提。
他只是把陆池念安排在离他书房最近的院子,每日陪她用膳,陪她散步,陪她说话。
王府的下人开始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小翠气得直哭:“小姐,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陆小姐现在是自由身了,他若真想娶,就该给您个交代!”
我只是摇头。
我能要什么交代呢?
从一开始,这场婚姻就是陆池念的安排,是陆承屿的将就。
我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那日午后,我在花园里修剪花枝,陆池念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裙子,娇艳的站在我面前。
“知鸢,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哥哥。不过……我既然回来了,有些位置,也该物归原主了,你说是不是?”
我放下剪刀,平静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她凑近了些。
“哥哥心里的人一直是我,你占着王妃的位置三年,也该够了。识相的话,自己离去,还能留些体面。”
我还没来得及说我会自己离开。
陆池念突然脚下一滑,惊叫一声向后倒去。
“池念!”陆承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快步冲过来扶起陆池念,紧张地问:“有没有伤着?”
陆池念靠在他怀里,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哥哥别怪知鸢,她不是故意的……我还是搬出去吧,免得惹知鸢不高兴……”
陆承屿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失望。
“知鸢,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池念已经够可怜了,你怎么能推她?”
我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我没推她。”我说。
陆承屿显然不信。
他扶着陆池念站起来:“罢了。知鸢,我本打算过些日子跟你商量,把池念娶为平妻。你放心,我不会休了你,你还是王妃。”
我愣住了。
陆池念也愣住了,她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甘。
平妻?
“毕竟,如果我把你贬为妾,也就坐实了我与池念之间的传闻……”
听到他的话,我心中苦笑。
原来如此。
他把我留在身边,不是因为对我有半分情意,而是因为……这样陆池念进门时,不会背上骂名。
可陆池念却不甘心,看向我时,眼中的狠戾一闪而过。
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日后,陆承屿带陆池念去逛庙会。
回府时,陆池念是被抱着回来的,说是遇到了绑匪,受了惊吓。
陆承屿勃然大怒,下令全城搜捕。
第二日,侍卫在我的院子里找到了我和绑匪交易的信物。
陆承屿将信物狠狠摔在我面前:“林知鸢!我真是看错你了!池念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她!”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说不是我,你信吗?”我问。
陆承屿冷笑:“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若不是池念求情,我本该将你送官!”
他看向我时,眼里只剩冷漠。
“从今日起,你贬为妾室。”
“池念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养,我不想这件事闹大。三日后,我会正式娶她过门,婚事……由你操持。”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陆承屿,这三年,你可曾有一刻,把我当作你的妻子?”
他怔了怔,别开视线。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好好准备婚事,别再惹事。”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小翠扑过来抱住我:“夫人我们去告御状!不能这么冤枉您啊!”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没用的。”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他要护着陆池念,谁又能替我讨回公道?
三日后,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我以妾室的身份,尽心尽力地操持着王爷娶正妃的婚礼。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有同情,有不屑,也有幸灾乐祸。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我换上了一身素衣,从后门出了王府。
京兆尹衙门,我跪在堂下。
“民女林知鸢,请求与摄政王陆承屿和离。”
京兆尹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王妃……不,林姨娘,您这是……”
“按律法,女子主动和离,需受四十鞭刑。”我抬起头,“民女愿受刑,只求和离。”
京兆尹冷汗直流:“这可使不得!下官去禀报王爷……”
“大人。”我打断他,“您若不去请行刑官,民女便跪死在这里。”
京兆尹见我态度坚决,又知王府今日大喜,不敢闹大,只得硬着头皮叫来了行刑官。
鞭子落在背上时,很疼。
一鞭,两鞭,三鞭……
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初见陆承屿时他站在梨花树下练剑的身影;
成婚那日他执合卺酒时冷淡的眉眼;
还有他说“池念已经够可怜了”时失望的眼神……
二十鞭,三十鞭……
意识开始模糊,我听到小翠在远处哭喊,听到行刑官犹豫的声音。
“林姨娘,还有十鞭,您……”
“继续。”我哑着声音说。
最后一鞭落下时,我几乎昏死过去。
京兆尹颤抖着将和离书递到我面前,我沾着背上的血,按下了手印。
小翠哭着扶起我,我们一步一步,走出了衙门。
回到王府时,前院正热闹着。
我让小翠去收拾东西,自己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张染血的和离书,轻轻笑了。
终于,结束了。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和小翠从后门离开。
婚宴时,客们起哄:“让妾室来给正妃敬茶呀!”
陆承屿皱了皱眉,对下人吩咐:“去请她过来。”
下人匆匆跑向我住的小院,又慌慌张张冲回前厅,手里高举着一封和离书,大喊。
“王爷!不好了!姨娘她……她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2.
陆承屿接过那封染着点点暗红的和离书,展开,脸色骤然苍白。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陆承屿捏着和离书,猛地转身,就要往门外去。
“哥哥!”
陆池念一把拽住了他,凤冠霞帔下的脸梨花带雨。
“你要去哪儿?今日是我们大婚的日子啊!”
“你难道……真的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让全京城看我的笑话吗?”
陆承屿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知鸢她……”他心头莫名一窒。
“知鸢她定是气急了!”
陆池念急忙道:“女子主动和离谈何容易?要受四十鞭刑啊!她那般柔弱的性子,怎可能真的去挨鞭子?这和离书说不定是她故意弄出来气你的!”
听到这话,陆承屿觉得有道理。
一定是我吃的醋,故意这么做的。
“哥哥……”陆池念见他神色松动,倚靠过来。
他留了下来。
和陆池念拜了堂,喝了合卺酒。
只是交杯时,他望着那酒,忽然走了神。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合卺酒,递到我面前。
他说:“此婚乃她所愿,我如她意,待她回头,你我便和离。”
我记得我当时只是轻轻点头。
“哥哥?” 陆池念娇嗔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陆承屿收回思绪,抬手饮尽了杯中酒。
婚后三个月,王府里依旧张灯结彩,陆池念成了名正言顺的王妃。
陆承屿起初以为,我那般爱他,甚至不惜以替身之名嫁他。
即使我受了委屈,闹一场离家出走,终究是会低头回来的。
他等着,甚至想好了我若回来认错。
他该如何板着脸教训两句,再恢复我的正妻身份。
可我迟迟没有回来。
他那日路过我居住的小院,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才发现,这些年来王府里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我除了几件旧衣裳,基本上什么都没有带走。
梳妆台上,他那些为了安抚我送的那些珠宝首饰,一样没动。
连那支他随口夸过“衬你”的簪子,也静静躺在匣子里。
他终于有些坐不住了,直接去丞相府寻我。
我养父见到他很诧异:“知鸢?她没回来过啊。承屿,你们……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承屿心中的不安开始放大,立刻命人四处寻找我的踪迹。
他拿着那封和离书,直奔京兆府衙门。
衙役见摄政王亲临,吓得跪了一地。
陆承屿将和离书拍在案上,声音沉冷:
“这封和离书,是真是假?若无合规程序,岂能私自签发?”
京兆府尹连滚爬爬地近前,颤声道。
“王爷息怒!这和离书……是真的,合乎律法程序。”
陆承屿眉头紧锁:“合乎律法?女子主动和离需受鞭刑,她怎么可能——”
“王爷明鉴!”
府尹急急打断,额头冷汗涔涔。
“三月前,林姑娘……不,林姨娘确实来了衙门,坚持要求和离。”
“下官再三劝阻,她只说‘只要能和离,受多大的刑都可以’。四十鞭,一鞭不少……她当时,半条命都快没了啊!”
陆承屿怔在原地:“什么?”
府尹继续道:“行刑时,林姑娘咬紧了唇,一声没吭。鞭子抽得重,血浸透了衣裳……最后是按着血手印签的和离书。”
“下官看着都不忍心,劝她停下,她却说……‘继续’。”
陆承屿听着,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原来那封和离书是真的。
上面的暗红痕迹,不是朱砂,是她的血。
她是真的宁肯受四十鞭,死都要离开他。
他攥紧了那纸和离,仿佛还能触到当日她留下的决绝。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暗。
陆池念笑着迎上来,挽住他的胳膊。
“哥哥怎么才回来?今日宫里送来的新茶,我泡给你尝尝?”
她像从前一样,期待着他无条件的纵容。
可陆承屿只觉得疲惫。
那些曾觉得鲜活任性的撒娇,如今听在耳里,只剩下嘈杂。
他轻轻抽出手,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支被我留下的簪子,静静看着。
“这破簪子有什么好看的?”
陆池念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不满。
陆承屿没有回答。
那是我的簪子。
是我们成婚后的第一个生辰,他随手送的。
当时宴席喧闹,他瞥见我发间空荡,便让侍从取了一支簪子来,递给我时只随口说:“衬你。”
我便当真了。
当宝贝一样收着,却从未舍得戴过。
如今,这簪子静静地还给了他。
就像我这个人,来时不带什么,走时也什么都不留。
那夜之后,陆承屿开始整夜睡不安稳。
他总是梦见我受刑的样子。
梦见我背对着他,素衣上绽开一道道血痕。
梦见我按着血手印,头也不回地走出衙门。
梦见洞房那夜,我轻轻点头,咽下所有未曾言说的秘密。
也梦见我最后问他:“陆承屿,这三年,你可曾有一刻,把我当作你的妻子?”
他在这样的梦里惊醒,心口空荡得发疼。
他开始在府里有意无意地寻找我留下的痕迹。
花园里那株我精心修剪过的梅树,今年花开得格外清瘦。
书房账本上,我批注的小楷依旧工整娟秀。
甚至某日他酒后头疼,下意识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知鸢,醒酒汤。”
无人应答。
某个傍晚,他独自站在院中那棵我亲手栽下的梨花树下。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原来我这三年,就是这样一日一日,安静地,几乎无声无息地,活在他身边的。
像这棵树一样,生根,抽枝,沉默地生长。
等他偶尔路过时,投下一片微不足道的荫凉。
而他从未真正看见我。
直到我连根拔起,带着血和伤离开,他才恍然惊觉——
那里原本该有一棵树。
那里原本该有一个人。
陆承屿抚着粗糙的树皮,忽然弯下腰,用手掌抵住额头。
迟来的痛楚,终于排山倒海,淹没了他。
他后悔了。
那之后,陆承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暗卫、官道、驿站、商路……
所有能想到的渠道,他都撒下网去。
可“林知鸢”这个名字,就像一滴水落入江河,再无痕迹可循。
我似乎真的铁了心,要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朝中渐渐有人察觉摄政王的异常。
他变得愈发沉默,处理公务时常常对着某一处出神。
那支被我留下的簪子,被他收在贴身的内袋里,无人时便拿出来,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纹路……
陆池念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王妃之位,得到了陆承屿的日夜相伴,可她抓不到他的心。
他人在府中,眼神却总是飘向远处;
她精心准备的菜肴,他食不知味;
她提起从前的趣事,他也只是淡淡应和。
起初她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扯着他的衣袖追问。
“哥哥,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陆承屿看着那张泪痕斑驳的娇艳脸庞,心中翻涌的不是怜惜,而是连他自己都惊愕的厌倦。
他拨开她的手,声音疲惫:“陆池念,别闹了。”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多么熟悉的语气,多么熟悉的字眼。
从前,每当我因陆池念的任性而黯然,或因他的忽视而流露一丝委屈时。
他也总是这样,带着些许不耐,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知鸢,别闹了。”
原来,被忽略的那个人,就连流露一点合理的情绪,都是在“闹”。
摄政王终究是摄政王,手眼通天。
半年后,他还是找到了我。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夜便动身南下。
马车换快马,官道抄小路,日夜兼程。
陆池念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竟也偷偷跟了来。
一路舟车劳顿,她憔悴了不少,却固执地不肯回头。
找到我那日,是个春寒未散的午后。
我正在小镇东头的河边浣衣。
河水浸得手指通红。
我捶打着粗布衣衫,忽然觉得对岸有人注视。
我抬起头,看见了那个我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的人。
陆承屿就站在那里,风尘仆仆。
他几乎是小跑着涉过浅滩,来到我面前。
河水浸湿了他的靴面和衣摆,他也浑然不顾。
“知鸢……”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找到你了。”
我直起身,静静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还好吗?”
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后悔了。”
我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而是微微偏头,看向了他身后不远处。
柳树下,陆池念正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咬着唇,一双美眸死死盯着这边。
大概是这一路跟得辛苦,她发髻有些松散,裙角也污了,早没了往日京城第一美人的光彩。
看到陆承屿对我说话。
她终于忍不住,急急冲了过来,一把拽住陆承屿的衣袖,仰起脸,泪水瞬间滚落。
“哥哥!你别这样……你看看我,我在这里啊!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不要我……”
她哭得伤心欲绝,语无伦次。
这一幕,何其熟悉。
只是曾经,站在她那个位置,拽着他衣袖,仰望着他,将全部喜怒哀乐都系于他一人回眸的人,是我。
我看着陆池念此刻近乎卑微的哀求。
看着陆承屿被她拉扯时下意识微蹙的眉头和眼中的那一丝烦躁。
心里忽然一片平静,甚至,升起一丝淡淡的悲悯。
这悲悯,是对眼前这个哭花了妆、失了所有风度的陆池念。
也是对着那个早已死在四十鞭刑下,死在无数次“别闹了”之中的,从前的林知鸢。
原来,所有求而不得的人,姿态都是这样相似。
原来,执着地想要抓住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模样都是这样不好看。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继续弯腰,将一件洗好的衣衫从冰冷的河水中捞起,拧干,放入一旁的木盆里。
他站在我面前,哽咽得厉害:“知鸢……我错了。”
他说他找了我整整一年,说他夜夜难寐,说直到我真的消失,他才看清自己的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悄然偏倚。
他说他放不下我,说他对陆池念,如今只剩责任和愧疚,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是不忍看她落魄的恻隐,却唯独……
不是爱了。
我安静地听着。
然后,我才开口:“王爷,我们已经和离了。”
“和离书上有我的血手印,有京兆府的官印。从律法,从情理,我们都已不是夫妻了。”
陆承屿的脸色瞬间苍白。
“那不是你的真心!那是你气极了……知鸢,我们可以重来,我可以弥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来……”
他话未说完,陆池念已冲了过来。
“知鸢,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把哥哥还给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这话,和一年前她在王府梨花树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时间好像打了个转,又回到了原地。
我没有回答陆池念,只是弯腰端起沉重的木盆,转身往河岸上走。
“知鸢!”陆承屿在身后唤我。
我没有回头。
他在我隔壁,租了间屋子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他的小厮,便会捧着东西恭敬地候在我院门外。
上好的血燕、绸缎、首饰……
都是从前在王府,我也未曾轻易得见的珍品。
我让小翠原样退了回去。
他也不强求,只是次日依旧送来。
东西不再贵重,变成了新鲜的瓜果、还带着露水的野花、或是几包安神草药。
他还是日日站在我院门外,对着里面低声说。
“知鸢……今日天气好,河边的柳树抽芽了。”
“镇东头开了家糕饼铺子,我记得你爱吃甜的。”
“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有一天下大雨。
他在泥泞的门外站了一整夜。
第二日,他便发起了高热。
据说病势汹汹,小镇的郎中都有些束手。
小翠终究心软,低声告诉我:“小姐……那位,病得厉害,烧得都说胡话了,一直喊您的名字。”
我手中的针线未停。
我听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没有开门,也没有去隔壁探望。
不是心狠。
只是心里很明白:若当初我病中,他能有这样一分关切,或许我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如今,时过境迁,迟来的这些,比路边的草还轻贱。
陆池念终于崩溃了。
在陆承屿病愈后,依旧守在我院门外,对她所有的哭诉、哀求、甚至以死相逼都恍若未闻之后。
她看清了——陆承屿的心,是真的回不来了。
她又来找我。
“知鸢,我输了。”
“我什么都不要了,王妃的位置,京城的富贵,众人的追捧……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哥哥,你把哥哥还给我,好不好?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我平静地看着她。
“这话,你该去对他说。”
“他的心在哪儿,去向,从来由不得我决定。以前由不得,现在,更由不得。”
她滑坐在我粗糙的石阶上,泪水无声地流。
“你就一点都不恨我吗?林知鸢,我抢走了你的一切……你的位置,你的夫君,你的安稳人生……”
我望着她,沉默了片刻。
“曾经恨过。”
“恨你为什么能轻易拥有我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东西,恨你为什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挥霍别人的真心,恨你哭了笑了,就有人将全世界捧到你面前,而我连喊一声疼,都成了‘不懂事’。”
“但现在,不恨了。”
“你和我,说到底,都是困在他影子里的可怜人。只不过,我先一步,走出来了。”
我回头看她。
“陆池念,你有没有想过,你执着的究竟是他这个人,还是那种‘你必须属于我’的征服?还是……仅仅因为,他不再属于你了?”
她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我,像是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回去吧。”我最后说,“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你的路,不在江南,也不在……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身上。”
最后的最后,陆承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他跪在了我院门外。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第一次跪了任何人。
他说,只要我肯原谅,他愿意放弃王位,抛下一切,与我归隐,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今生今世,我只守着你一人。用往后余生所有的时间,去弥补从前的错。”
很久之后,我轻轻叹了口气,开了门。
陆承屿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亮。
“知鸢……”
我没有扶他。
我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才开口。
“陆承屿,你爱的不是我。”
他急切地想反驳,我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他的话。
“你爱的,是你想象里那个永远安静懂事、永远等在原地、不会疼也不会喊痛、无论你如何忽视伤害,只要回头,就还在那里对你微笑的林知鸢。”
“你爱的,是你此刻‘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你想亲手弥补过失、挽回错误的自己。”
“你爱的,是‘摄政王陆承屿’生命中,那段被他自己弄丢了的爱人。”
“可那样的知鸢,已经死在一年前,京兆尹衙门的四十鞭下了。”
“活下来的这个林知鸢,会为自己洗衣做饭,会为绣坊的生意精打细算,会教孤女识字明理,会看着梨花开花落而心生喜悦……她的悲欢,再无关王府风雨,也再无关……你。”
我把那支他不知何时又送来,被我压箱底的旧梨花簪,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这个,还给你。”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了。”
他最终还是带着陆池念回了京城。
后来听说,他们过得并不和睦,争吵是常事。
他从炙手可热的摄政王,渐渐变得沉寂。
我在江南的绣坊,慢慢有了点小名气。
后来,我收了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做学徒,教她们手艺,也教她们识字。
春天又来了,院子里的梨花开了,雪白一片。
小翠一边晾着绣品,一边问我:“小姐,离开了王爷,放弃了那样的富贵……你会后悔吗?”
我抬头,看着满树繁花,有花瓣轻轻飘落。
“后悔?”我摇摇头,笑了起来。
“从前在王府,我是‘陆王妃’,是‘林姨娘’,是‘池念的姐妹’,是‘丞相府的养女’……我为了别人活,为了‘应该’活,为了‘规矩’活。”
“只有现在,”我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我终于只是林知鸢了。”
阳光暖暖的,穿过花枝,落在我正在刺绣的指尖上。
远处河上,有摇橹的船娘在哼着软糯的歌谣。
江南的春天,很长,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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