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走吧
药片是白色的,很小。
贺令仪把它掰开搁在张少岚的掌心里,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块白色的碎渣。什么药来着。吃了管什么用来着。
贺令仪端了杯温水过来。他就着水吞了。水温刚好,每天都是这个温度。
张少岚坐在沙发上,毯子搭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那头照进来,铺在他的手背上,铺在毯子上,铺在地板的木纹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薄得不像话,青的绿的管子从底下透出来,骨头硬硬地凸着。
这是谁的手。
是他自己的手。
前天看过。大前天也看过。每次看都觉得陌生。看完了也就那样,继续坐着,等贺令仪过来说该吃药了。他就吃。吃完了又坐在那里看手。
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大,因为他听不清了。屏幕上在放什么他分不太清楚,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含含混混的。
张少岚的目光从电视上飘走了,落在沙发旁边的矮柜上。矮柜上摆了好几个相框,前前后后挤着。最前面那个是木头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照片洗得很早了。颜色偏黄。
里面两个人。一个穿着蓝色的长袍子,头上歪歪斜斜扣着方帽子,帽子上垂下来的穗子搭到了鼻梁上,他笑得整张脸都在使劲。旁边站着一个女的,白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嘴角弯着一丁点。
那个笑得很用力的人是谁。
张少岚看了很久。
好像是他。可那张脸上一条纹路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笑得那么大声。他再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那张脸。中间隔了很远的路。远到他站在这头,已经看不清那头长什么模样了。
旁边还有两个相框。一个里面是个小女孩儿,扎着两个朝天揪起来的小辫子,蹲在地上拿蜡笔涂一张纸。另一个里面人多一些,站在一块儿,穿得整整齐齐的。有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笑得很灿烂,旁边挨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笑起来的样子他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灰蒙蒙的。下了很大的雾。雾里头偶尔会飘出来一点什么东西的轮廓,还没来得及认就被吹散了。大多数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就坐着,看看电视,看看窗外面的树。看阳光从地板这头慢慢挪到那头。挪完了,一天就过了。
贺令仪从厨房走出来了。围裙系着,手在上面擦了擦。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很轻的声响。她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好。
张少岚抬头看她。
白头发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利利落落的。脸上纹路比他还密一些。背弯了一点。但弯腰的时候还在使劲把腰撑住。
她从来都在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记得了,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看过去,她都在撑着什么。这件事他没忘。
“你又在看那张照片。”
张少岚嘴巴动了动。
“旁边那个小孩……是谁。”
贺令仪把围裙解了搭在扶手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沙发凹下去一块。
“那是你闺女。”
“我闺女……”
他嘴巴里嚼着这三个字。闺女。他有闺女。
然后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脑子最深的地方,雾底下,有个小小的气泡往上冒。
气泡里装着一个画面。
一个很小很小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迈了一步。两只胖脚丫子踩在地板上,走得跟喝高了似的,晃晃悠悠的,晃了两下,噗通一声坐地上了。
没哭。坐在那儿啃自己的脚丫子。
张少岚蹲在她前面,两只手张着。
“来,再走一次,走到爸爸这儿来。”
那个小东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晃晃悠悠撑着地面站起来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他一把接住了。
“好——!厉害——!”
贺令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俩。
“她都没摔着你嚷什么。”
“你不懂!这叫进步!昨天才走了一步——今天——”
“你还数上了?”
“我当然数!我每天都数!”
画面散了。下一个紧跟着浮了上来。
幼儿园门口。他蹲在一个穿着黄色小书包的小女孩儿面前。小女孩儿攥着他的裤腿不肯撒手。
“爸爸下午就来接你。”
“不要。”
“不要什么呀。”
“不要爸爸走。”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碎发软得跟羽毛似的。
“爸爸不走远。爸爸就在外面等着。啊?”
小女孩儿松开了手。走进了幼儿园大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过去了。
他站在校门外面。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贺令仪打来的。
“你怎么还没回来。”
“我再看一会儿。”
“你在校门口看什么?”
“看她有没有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那你看吧。”
又散了。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蜡笔画的。
画上三个人。中间最小的那个牵着两边的手。右边的画得高,头发很长。左边的矮一截,头发短短的支棱着。脚底下一坨绿色的草,天上一个笑脸太阳。
“爸爸你看!这是我们一家!”
张少岚把画举起来端详了半天。
“为什么我画得比妈妈矮。”
“因为妈妈比较厉害嘛。”
他回头看贺令仪。贺令仪在笑。笑完了以后走过来,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
“你闺女说得对。”
“你别得意。”
“没得意。”
“你脸上写着呢!”
那张画后来贴在了冰箱上。贴了好久好久,纸角翘了,胶带发黄了。搬家的时候贺令仪收进了一个盒子里。
走廊。一扇关着的门。门后面传来哭声,闷闷的。
张少岚站在门口。刚才客厅里贺令仪跟女儿吵了一架,贺令仪说了句什么“你给我好好学”,女儿回了句什么“你凭什么管我”,然后门就摔上了。
他在门上敲了两下。
“开门。”
“不开!”
“你妈让我来跟你道歉的。”
“她自己不来!”
“她在客厅坐着呢,脸拉得比我鞋底还长。你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吵起来谁也不让谁。”
门里安静了一下。锁啪嗒弹了。门开了一道缝。红红的鼻头,乱糟糟的头发垂在脸旁边。
他侧着身子挤了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擦。”
“不要。”
“鼻涕都快挂嘴上了你还不擦?”
“……你好烦。”
“因为你妈也烦。你随她。”
女儿接了纸巾。擦了擦。然后把脸埋进了他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爸……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张少岚把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覆下去的时候,头发柔软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从那么小一颗脑袋长成了这么大一个人,可头发还是这个手感。
“你妈那个人啊,喜欢谁她从来不好好说。你想想她为什么跟你吵?”
“因为她想控制我。”
“不是。因为她怕你走弯路,她自己走过。走完了以后就怕你也走。她的法子不对,但她就这个脾气。你跟她一样。”
女儿抬起头来。
“我才不跟她一样!”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跟她一模一样。”
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搁在膝盖上,后背挺得像根棍子,水杯端起来了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来,连喝都不敢喝。
张少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个字没吭。
贺令仪在厨房里弄了盘水果出来搁在茶几上,然后坐到了他旁边。
桌底下她踢了他一脚。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坐。”
那人已经坐着了。
晚饭的时候张少岚全程闷头扒饭。贺令仪跟那个男人聊了几句,问这问那,男人回答得规规矩矩,每句话都像打了草稿。女儿在旁边又急又气,一双筷子快把碗戳漏了。
人走了以后,贺令仪在厨房里收碗。
“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你闺女喜欢就行了。”
“他配不上我闺女。”
贺令仪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当年我爸也这么说你来着。”
张少岚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贺令仪已经走进去了。水龙头开了。碗碟碰出清脆的声响。
他坐在桌前,嘴里含着最后一口饭,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咽了。
那个画面比前面所有的都亮。
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脸上的妆精致极了,头上别着碎碎的小花。笑得那么灿烂,灿烂得他鼻子发酸。
仪式上有一段路。父亲牵着女儿走一截,然后交到新郎手里。
他牵着她走了那段路。
白裙子的裙摆拖在地上,长长的。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捏了一下。跟小时候在幼儿园门口一样,那时候她攥的是他的裤腿,现在攥的是他的手掌。攥法都一样。
走到了。
他没松手。
贺令仪在身后碰了一下他的背。很轻。
他松了。
女儿的手指从他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滑出去。他看着那只手被另一个人握住了。
回到座位上以后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贺令仪从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
“眼睛进东西了。”
“嗯。进东西了。”
再后来就是孙女了。
更小更小的一个。张少岚抱着她,手稳了。比当年稳得多。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粉粉的小脸。
“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女儿站在旁边,脸色还有点白。
“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皱巴巴的。”
“你出生那会儿比她还皱。你妈看了一眼说像我,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到底是在夸谁。”
贺令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说的实话。你闺女确实像你。”
“那我孙女像我闺女,我闺女像我——”
“所以你孙女也像你。你们家基因就这样,一脉相承的皱。”
“……贺令仪你能不能嘴上积点德。”
孙女在他膝盖上睡着了。他的腿麻了,不敢动。贺令仪在旁边看书。他坐在那儿硬撑了老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小声喊了一嗓子。
“贺令仪。”
“嗯。”
“救命。”
“怎么了。”
“腿……没知觉了……”
贺令仪放下书走过来,把孙女小心地抱起来了。他的腿终于解放了。使劲搓了好一阵子才恢复血流。搓着搓着嘴里嘟囔了一句。
“抱孩子这事到底还是你厉害。”
“那可不。”
阳台上两把椅子。下午。
贺令仪在看书。他在打游戏。阳光晒得手机屏幕反光,什么都看不清,他把手机翻了个角度,再翻一个角度,还是看不清。
“你这辈子花在打游戏上的工夫加起来够念好几个学位了。”
“我要是念了博士你还嫁给我吗。”
“不嫁。”
“为什么!”
“念了博士的张少岚就不是张少岚了。”
他盯着她看了老半天。她继续翻她的书,翻了一页。
“贺令仪。”
“嗯。”
“你刚才那句话其实挺像情话的你知道吗。”
“我说的是实话。你非要当情话听那是你的事。”
某个下午。他出门去买酱油。
走到楼下便利店门口,站在那儿了。忘了自己要买什么。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捞不着。站了好一阵子,最后买了罐可乐回去了。
贺令仪接过可乐。
“酱油呢。”
他看了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
“……我忘了。”
她看了他一眼。把可乐搁在了桌上。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酱油。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又过了一阵子。他叫女儿名字的时候叫岔了。叫了个别的什么名字,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女儿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
“爸,你刚叫我什么?”
“我……故意逗你的。”
嘴上说着故意的,可脑子里那层雾已经开始往上涨了。
有天早上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脸。看了很久。
谁啊。
这老头是谁啊。
他转过身,贺令仪站在门口。
“你是谁?”
贺令仪没有生气。走过来,把他手里攥着的牙刷拿走了,挤好牙膏递回去。
“贺令仪。”
“噢。”他接过牙刷。“贺令仪。”
想起来了。嗯。贺令仪。
刷完了牙,他走到客厅,站在那儿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个方向来的。
贺令仪从后面走过来,手搁在他腰上轻轻推了一下。
“沙发在前面。坐下吧。”
他就坐下了。
那些气泡全散完了。
张少岚坐在沙发上。毯子盖在膝盖上。阳光照着。电视还在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谁的手。他的手。
矮柜上的相框。穿蓝袍子笑得用力的年轻人。扎小辫子的小女孩。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好多人,好多脸。
全认不出来了。
可今天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今天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脑子最深处的雾底下,有个东西在往上拱。比气泡大。比气泡猛。像什么冻死了的湖面忽然裂开了,裂缝顺着看不见的脉络嘎吱嘎吱地往四面八方跑。
他的手攥了一下毯子。攥得手都在抖。
“我今天……想起来一点事。”
贺令仪的手在他手背上顿了顿。
“什么事?”
“太阳。”
“太阳怎么了?”
“太阳……消失过。消失了以后冷到出门就能冻死人。没有人敢出去。到处都是冰。”
贺令仪没说话。
“还有一个衣柜。我打开了一个衣柜走了进去。里面有一个……很大的地方。可以种菜。可以造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慢,像是在拼一面摔碎了的镜子。从地上捡起一片看看,再捡起一片,拼不上,放那儿。可他还在捡。还在拼。
“那个地方有人在等我。”
嗓子干得发疼。
“有个女孩。头发很长。她、她好像睡姿很烂,还打呼噜,但总是往我碗里多加一块肉。”
“还有一个。很高。打篮球特别厉害。我喊她姐。她在雨里面……不对……是我在雨里面等她。”
他使劲攥着毯子,手都在哆嗦。
“还有一个。打游戏的。晚上一块儿打到后半夜。”
裂缝在扩大。冰在碎。可碎得太快了,那些从底下涌上来的画面还没拼出一张完整的脸就被水流冲散了。名字呢。她们叫什么名字。
抓不住。
“她们在等我。我好像……答应过要回去的。”
然后裂缝就合上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冰面重新冻结了。那些画面全沉了回去。
张少岚的肩膀慢慢塌了。整个人缩进了沙发里。
“……又忘了。”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这个动作他做了一辈子。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做,从来没改过。
“刚才明明想起来好多的。”
贺令仪的手翻了过来。他的手指很慢很慢地滑进了她的指缝里。他不记得为什么要这样做了。可手指记得。手指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帮我起来吧。”
“你要去哪。”
“窗户那边。想看看外面。”
贺令仪扶着他站起来了。膝盖嘎吱响了一声。拖鞋在地板上蹭着,一步,一步。
客厅不大。从沙发到窗户只有几步路。可他走了好久。
走到窗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阳光打在脸上,他眯起了眼。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行道树叶子绿油油的,晃了一下。楼下那家面馆的招牌灯还亮着,红漆褪了不少。远处有车开过去,安安静静的。
他看着那条街。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个阳光太暖了。暖得没有一丁点瑕疵。从东到西均均匀匀地铺在路面上,连影子都整整齐齐的。
连风都是匀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地底下。天花板上装着灯管,模拟太阳。也是这样均匀。也是这样暖。可那不是太阳。那是假的。
“这不是真的。”
嘴巴很小声地动了一下。说完以后自己都不确定说没说出来。
可他知道了。在这一刻,在这个马上又要被遗忘吞掉的瞬间里,张少岚知道了。
这一切都是记忆。
他不属于这里。
他从很远的地方走进来。走过了幼儿园,走过了小学,走过了初中高中大学。走过了毕业,走过了结婚,走过了搬家。走过了女儿出生、长大、嫁人。走过了孙女。他每走一步,就往回走的路上多加一层雾。走到最后他连自己叫什么都快想不起来了。
“我是来救你的。”
嗓子干得发疼。这句话从嘴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砂子。
贺令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她没说话。
张少岚转过头去看她。阳光打在她的白发上,短短的,精神的。背弯了一些,可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那样。
“你被催眠了。外面很冷。太阳没了。你脑子里被灌了什么东西进去。我、我戴了个头盔走进了你的记忆——”
他说得又急又碎,一句追着一句往外蹦。因为他感觉到了。冰在重新冻回去。冻得比碎裂的时候快得多。再过一会儿他就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会变回沙发上的老头。那个看着照片认不出自己、等着被盖毯子的老头。
“你得回去。有人在等你。有好多人在等你。”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袖子。指头没什么力气了,只是搭在那里。
贺令仪终于转过头来了。
她看着他。看了好久。
然后开口了。
“张少岚啊。”
声音很轻。不像在说什么大事,像一个跟你过了一辈子的人在叫你的名字,跟叫过的千万遍一样。
“你的闹钟响了从来不起来。我掀被子掀了这么些年了,你每回都说再让我睡五分钟。你那个五分钟我一次都没见它准过。”
张少岚站在窗前,听着。
“女儿结婚那天你哭得比谁都凶,拿手背蹭鼻子说眼睛进东西了。你以为谁信哪。全场就你一个大老爷们哭得稀里哗啦的,你闺女回头看了你一眼都不好意思了。”
她在笑。笑的时候纹路更深了。
“你第一回教女儿骑自行车,结果她没摔你先摔了。膝盖磕了一大块青,爬起来拍拍灰跟没事人似的说‘爸爸给你做了个示范啊,摔了不疼的’。你闺女当时就说了一句,爸爸好笨。”
张少岚的嘴巴动了一下。
“她说得可对了。你就是笨。”
贺令仪的手垂在身体两侧。阳光照着她。
“你量戒指尺寸那次。半夜爬起来拿线缠我手指,我醒了以为趴了只虫子差点拍你一巴掌。你第二天居然还敢来。你这个人胆子就大在这种没用的地方。”
她的声音往下沉了。从轻快的地方往下沉。
“你忘东西越来越厉害。先忘小事,后来连大事也忘了。有天你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问我,你是谁。”
“我说我是贺令仪。你想了半天,说噢,贺令仪。然后接过牙刷去刷牙了。”
“隔了一天你又问了。”
她停了一下。
“可你每回坐在沙发上,我走过去的时候,你的手会自己伸过来。你不记得我叫什么了,可你的手记得。它知道该伸向哪儿。”
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拂了一下她额前的白发。
“这辈子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了下来。
“牛肉面啊,焦掉的青椒肉丝啊,那个滴水的破水龙头啊。你给女儿讲鸡兔同笼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孙女在你膝盖上睡着了你麻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动。”
“都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可我不留在这儿。”
张少岚看着她。他已经不太记得她为什么要说这些了。冰面冻回去了大半,末世、空间、太阳消失——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沉了下去。可他还站在这里。还搭着她的袖子。
贺令仪把身子转过来了,面对着他。
“我在另一个地方带过一帮人。带砸了,从头来过。我被灌醉了趴在地上做过丢死人的事。我趴在科研室里配火药做子弹。我遇到了我爸爸,但我发现在他面前,我还是那个懦弱的我,从未成长。”
她吸了口气。
“那些东西每一件掰开了都疼。”
她站直了。
白头发。弯了一点的背。脸上的纹路。可她站直的那一瞬间,投在地板上的影子变了。那个影子有一条高高扎起来的马尾,穿着暗色的衣服,肩上搭着一把弓。
“但那些全是我的。一拳一拳挨出来的,一刀一刀扛过来的。丢掉那些疼的东西来换这些暖的东西——”
她看着他。
“那就不是我了,我可是贺令仪啊!”
窗外的行道树晃了一下。没有风。可叶子晃了。远处那几辆车的轮廓淡了一点。老李牛肉面的招牌灯闪了一闪。
这个世界在醒过来。
张少岚站在窗前。他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末世沉下去了。衣柜沉下去了。空间沉下去了。那几张女孩的脸沉下去了。
可他看着面前这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不知道她为什么说了那些话。不知道这个暖洋洋的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知道一件事。
她要走了。她该走了。
他也该一块儿走。
“贺令仪。”
“嗯。”
他伸出手来。那只满是皱纹的手在阳光里颤颤巍巍地举着。
贺令仪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手指滑进了指缝里。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白的光。行道树的轮廓在消融。面馆的招牌灯灭了。远处的楼一栋一栋化成了光的颜色。白色的光从地平线那头涌过来了,柔软的,没有声音的。
“回家。”
张少岚攥紧了她的手。攥得不太紧,手劲不够了,可他攥着。
贺令仪拉着他往前迈了一步。
光涌过了窗框,漫上了地板,漫过了他们的脚面、膝盖、腰。两个人的影子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张少岚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还在。毯子搭着。矮柜上那张泛黄的照片还在。穿蓝袍子的年轻人还笑着。
他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回了头。
贺令仪的手攥在他手心里。暖的。
他跟着她,往那片光里走了。
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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