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蜂巢内的公主
白大褂折回来了,墨镜在纯白灯光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走到升降梯边缘站住,扫了一圈被码在栏杆旁边的这群人。
“就这些?”
迦具土把手套重新戴上了,文件翻到新一页,封面上中午蹭的酱汁油渍还糊着。
“临江市除官方避难所以外,全部幸存者组织的领袖和核心骨干。他们各自实际控制的人口加在一起应该能破千。”
“太少了。”
白大褂摇了摇头,手插回兜里。
“但每一个都是极端环境筛选出来的样本。能活到现在的人基因表达和身体机能远超平均线,找到匹配对象的概率会更高。”
白大褂抬了只手,朝走廊深处随意一指。
“抽血,尽快送化验室。”
“遵命。”
然后洛基们来了。
走廊两侧的侧门同时滑开,一群穿白色连体服的小女孩鱼贯而出,赤着脚踩在白色地面上没有一点声响,同一张脸,圆脸尖下巴,嘴巴全闭着。
每一个走到一具被催眠的身体面前,伸手拉住手腕,往不同方向领。
张少岚在电影院里数了数。二十来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在纯白灯光下分成两列,安静地拖着各自分配到的人往走廊深处走。
胃里翻了一下。脑子里有根什么东西短路了,同一张脸被复印了二十多份铺开在面前,每一份用同样的力度拉着一个活人的手腕,走同样的步频,连赤脚落地的角度都一样。
张少岚的身体也被一只小手拉住了,凉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圆圆的。
空间里贺令仪射死了一个洛基,监控里另一个洛基把自己炸成了烟,现在第三个洛基正拉着他的手腕往前走,走得很乖,像幼儿园小朋友牵着家长过马路。
小女孩回了一次头。那张脸什么都没有,空的,跟流水线上刚脱模的壳子没什么两样。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盏壁灯,白墙白地白床单,连天花板都是白的,像被扔进了一块没有写过字的稿纸里。
洛基把张少岚的身体推上床,从腰间小包里取出针管和止血带,手很利落,止血带绑上拉紧,食指在小臂静脉探了两下找到位置,针头进去,一管暗红色的血被抽出来在管壁里晃了晃。
拔针,棉球按住,胶带贴好,整套流程跟工厂质检员扫条形码差不多。
小女孩赤脚走了出去,自动门嗤地合上。
电影院的屏幕上白色房间一动不动,张少岚的身体躺在床上。
五分钟过去了,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八分钟,安静到能听见壁灯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十分钟。够了。
“解除观察者模式。”
冷先到的。
从骨缝里往外钻的那种冷,从酒店门口到大巴到升降梯到走廊,大半个钟头攒下来的零下六十度像赊了账的债主,到了时辰挨个上门。
张少岚的后背弓起来了,牙齿咬在一起咯咯响,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床上。
然后是痛,胳膊上针扎的地方胀着,后脑勺一阵钝痛往太阳穴两边散,膝盖在被人拖着走的时候不知道撞了哪儿也肿着。
所有被观察者模式暂存的账单到期了,一笔一笔追着人要钱。
张少岚在床上蜷了好一阵。蜷到灯光从刺眼变回正常,蜷到心跳慢慢平下来,他撑着床沿坐了起来,手心的汗把床单浸了一小块。
自动门旁边有个按钮,嵌在门框里。按下去,嗤的一声。
走廊是纯白的。灯管排得死齐,每一截亮度完全相同,地面没有标线没有路牌。
往左走一段拐个弯,又一段走廊又一个弯,上上下下的缓坡混在平面走廊中间,走了半天回过头一想,到底是爬了两层还是降了两层,完全摸不清。
这地方修得跟老鼠实验的迷宫似的,如果白大褂站在上面拿着秒表和记录板看他多久能找到奶酪,张少岚也不会觉得意外。
门倒是不少,一扇挨一扇排在两侧。试了几扇,有的开了,里面空着,跟他醒来那间一模一样的白房间。有的面板亮着红灯,纹丝不动。
脚步声从前方拐角传过来了。很重,鞋底碾地面的声音带着金属碰金属的底噪。来不及多想。
“意念传送。”
衣柜的木板从指尖冒了出来,紧跟着是空间客厅的暖光,脚底换成了温热的地板。
苏清歌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截撕了半边的暖宝宝包装。柳依依缩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腿,怀里抱着毯子。两个人同时抬头,苏清歌站起来的时候暖宝宝掉在了地上。
“我没事。”
张少岚把手伸出来在她们面前晃了晃。
火焰玛丽搞了催眠,他用观察者模式扛过去了,现在被带到了一个地下设施里。姜楠和贺令仪也在里面但暂时联系不上,他得赶紧回去找人。
话说得很快。多待一秒就想在这张沙发上坐下来不走了。
空间里暖洋洋的,苏清歌站在面前,柳依依缩在地板上,连灯光的颜色都是对的。外面那个纯白色的迷宫跟这里比起来就是两个世界。
苏清歌的手搭上了他的小臂,指腹擦过针孔旁边的胶带。
“这是什么。”
“抽血,他们要做化验。”
手指在胶带上停了好几秒,没说话,然后松开了。
张少岚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传了回去。
蜂巢的走廊还在延伸。走到深处灯管的密度变低了,间距拉长,照明从纯白变成偏暗的暖色调。
墙壁的材质也不一样了,从光滑涂层变成了有纹理的面,摸上去像隔音棉。
连着拐了几个弯,差点跟一队巡逻的克隆人迎面撞上。
这回的型号是伊芙利特,制式战术服全副武装,清一色的火红长发在走廊里拖成好几道红。
张少岚贴着墙根缩在一根管道后面,巡逻队经过的时候离他不到三步远,靴子碾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擦着耳朵过去。
等脚步走远了才松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黏在了身上。
之后又碰了两回。头一回来不及找掩体直接传送回了空间,苏清歌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看他跟做贼似的冒出来又消失掉,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回更险,走廊拐角差一步就是面对面,张少岚踩着传送的时间差从她们眼皮底下溜了过去,回来之后扶着白色墙壁喘了半天。
空间眩晕症可不是闹着玩的。脑子里像有人拎着一桶水在晃,晃到后来连走路都走不直。
但姜楠和贺令仪还在这个迷宫里的某个角落。
攥了攥拳头。继续走。
又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走廊的画风在慢慢变,管道少了,墙面干净了,暖色壁灯取代了那些工业味的日光灯管。
然后走廊到了尽头。
一扇门,比其他所有的门都大两圈,合金门板厚得离谱。表面没有按钮,正中间嵌着一个圆形凹槽,跟迦具土那个手提箱上的一模一样。
血液锁。
蜂巢的门禁认的是克隆人的基因。空间仓库角落里还有一具洛基的尸体,贺令仪射穿脖子的那具,裹着塑料布搁在那里,一直没来得及处理。
张少岚传回空间。仓库最里面,塑料布掀开一角,灰色连帽衫被血浸透了一大块,缺了门牙的小脸在底下闭着。
他从科研室摸了个白色塑料瓶盖回来,蹲在尸体旁边,在脖颈伤口附近还没彻底干透的地方刮了半瓶盖暗红色的东西。
刮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对不起。”
传回蜂巢。暗红色的液体倒进凹槽,绿光从边缘往中心汇聚,扫了一阵。
门无声地滑开了。
张少岚愣在门口。
里面和外面的画风断了。
暖色壁灯,鹅黄色的墙纸印着小碎花,地面铺着浅粉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脚底整个陷进去。
天花板挂着一盏小水晶吊灯,晶体在暖光底下折出碎碎的彩虹。靠墙一排书架,半架子绘本和童话书,另一半摆着毛绒玩偶,兔子熊猫猫咪排了一排,最大的那只熊身上靠着一张手写卡片,字太小了看不清。
书桌上台灯亮着,玻璃杯里插了几支干花,花瓣褪了色但形状还在。
蜂巢深处几百米的地底下,一个女孩子的房间。
房间正中间是一张公主床,粉色纱幔从天花板的挂钩垂下来拢住四周,透过薄纱能看到床上有个人影。
张少岚走过去,拨开纱幔。
女孩躺在那里。
浅蓝色的病号服,棉质的,袖口松松挂在手腕上。
透明面罩扣着脸的下半部分,管子连着床头柜旁边的呼吸机,面板上绿色的数字每跳一下伴着一声极轻的嗤嗤声。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铺了大半个枕面。
那张脸跟蜂巢所有克隆人共享着同一块底子,骨架是那个骨架,轮廓是那个轮廓,但看着完全不同。
洛基的调皮不在这张脸上,祝融的端庄不在,伊芙利特的火气不在,迦具土的冷也不在。什么标签都没贴上去,像一张还没有被画过的画布,什么颜色都可以往上放,但还没有人动过笔。
系统弹了提示。
【检测到高颜值异性入住意向。是否确认?】
张少岚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这个提示太熟了。从苏清歌到姜楠到贺令仪,每一次都是对方在空间里住下了、明确表达了留下来的意愿之后才弹出来的。
但眼前这个女孩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她人都不在空间里,什么都没有表达过。
“系统你是不是出bug了?”
【未检测到系统异常。触发条件已满足。】
“我人站在这里她躺在那里什么条件满——”
身后的门滑开了。另一侧的门。
张少岚转过头。
白大褂站在门口,墨镜在暖色壁灯底下还是黑得什么都看不穿,领口敞着一粒扣子,袖口微微卷着。
右手捧着一束花,满天星和白玫瑰裹在牛皮纸里,底下扎了根棉绳,花瓣上挂着水珠。在地底几百米的设施里头,这束花鲜活得不像话。
他的手指在牛皮纸的边缘收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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