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枯萎的青梅
矿泉水从手里滑出去了。
瓶子砸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水涌出来洇了一小片。
张少岚没有低头。
“少岚,是我。”
又叫了一声。
姜楠的手搭上了枪套。贺令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没拿弓,手指自然地垂在腰侧。
“你认识?”
贺令仪的嘴巴动了。声音压得很低。
张少岚没有回答她。他在往门口走。
脚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从沙发到玄关也就几步路,这几步路他走得很慢,慢到脑子里什么东西开始往上翻了。
翻上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根小布丁。
十几年前的临江,夏天热到能把沙坑里的沙子烫出焦味。
老破小小区。
不知道是哪任物业在楼底下挖了个沙坑给小孩玩,铲子和塑料桶的归属权每天至少要通过三场战争来重新划定。
沙坑旁边的空地上蹲着两个小人儿,一男一女。男的穿着蓝色跨栏背心,裤衩上印的奥特曼已经洗得只剩个轮廓,脚上那双拖鞋一只断了带,用铁丝拧着。
女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背心是粉红色的,膝盖上贴着两块脏兮兮的创可贴。
“我们比谁尿得远!输的人请吃小布丁!”
“比就比谁怕谁。”
裤子脱了。蹲好了。预备——开始。
结果没什么悬念。
小男孩提上裤子的时候嘴角翘着,小女孩气得两只羊角辫甩出了残影,跺脚跺得沙子从鞋缝里往外冒。
“不公平!少岚你欺负我长得慢!好烦好烦,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呢?”
“谁叫小海你天天吃这么少,叫你妈多炒点肉呗。”
张少岚大口咬着从小卖部冰柜里掏出来的战利品,嘴角沾着白色的奶冰碴子。
小布丁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他现在长大了,有时候在超市里看到那个白色的包装还是会多瞥一眼。
吃到一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犹豫的时间很短。反正最后他把剩下那截递了出去。
“给你啦。”
“真的吗?”
“废话快吃,化了。”
夏小海捧着那半截快要滴下来的小布丁,两只手托着,十根脏兮兮的手指头沾满了沙子和融化的奶油。
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少岚你真好。”
大概是这句。
张少岚那时候多大来着,四岁?五岁?反正还是那种把鼻涕擦在袖子上然后继续玩的年纪。
他对“好”这个字没有什么概念。他只是觉得那半截反正也快化完了,拿着黏手,不如给她算了。
对面的岛国有个说法,管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和女孩叫青梅竹马。
但在他们的小区里不兴这个词。
楼下大爷大妈的说法更朴实。
“哟,张家那小子跟夏家那丫头又在沙坑里刨呢。”
“天天凑一块儿,跟对小冤家似的。”
冤家这个词倒是贴切。
张少岚弄坏了夏小海的芭比娃娃,把娃娃的头拧下来当陀螺抽。
夏小海就去抢张少岚的小汽车,那辆蓝色的合金小汽车是他爸出差带回来的,全小区就他有,被夏小海抢走之后藏在她家鞋柜后面,张少岚找了三天才找到。
两个人打过架,哭过鼻子,各自回家告过状,然后第二天又蹲在沙坑旁边分辣条了。
划片上学,同一个小学,不同的班。
这对夏小海来说不算什么障碍。
课间操结束之后,张少岚他们班的后门就会冒出来一颗扎着羊角辫的脑袋,扒在门框上头,冲着最后一排喊。
“少岚!一起去小卖部!”
全班男生起哄了。
那种起哄,在中国的小学教育体系里存活过的人不会陌生。
“哦——”“张少岚有女朋友了——”“亲嘴了没有——”
整张脸从耳朵根烧到脖子。张少岚把脑袋砸进课桌里,额头磕在桌面上,疼了好半天。他装作没听见。
那颗扒在门框上的小脑袋等了好一会儿,慢慢缩回去了。
第二天放学,夏小海堵在校门口。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羊角辫翘着,像两根天线。
“张少岚你昨天为什么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啊。”
“你有。”
“我没有。”
“你有!我再也不跟你一起上下学了!”
“随便你。”
没过几天,又一起蹲在小卖部门口分一包辣条了。五毛钱。张少岚出的。
高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订课外读物。
漫画的、科幻的、文学的,花花绿绿的目录表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旁边。
发书那天跟过节似的。全班乱成一锅粥,人人抱着杂志翻得哗哗响。
张少岚抱着他的《赞漫画少年》跟旁边的哥们炫耀,说自己抽到了限量闪光贴纸,那张贴纸上画的是一个头发跟火焰似的主角在蓄力放大招,“这个起码值五包辣条”。
炫耀到一半,余光扫到了靠窗那个位置。
夏小海趴在桌上。
胳膊交叉着,脸埋在臂弯里。从后面看过去只剩两根辫子从肩膀上垂下来搭在桌面上。
周围的人都在翻书、交换、叽叽喳喳地闹着,只有她那张桌上是空的。
家里没给她订。
张少岚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了。一巴掌拍在夏小海后背上,把她吓得从桌上弹了起来。脸上有被胳膊压出来的红印子,鼻子也红了一点。
他没说话。拽着她手腕就往外跑。
穿过走廊,绕过楼梯拐角,一直跑到通向天台的那扇永远锁着的铁门前面。
铁门锈迹斑斑,把手上缠着一圈铁链子,挂着一把锈透了的锁。锁旁边的墙皮脱了一大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
两个人蹲在铁门前面的台阶上。
张少岚把那本漫画少年翻开,摊在两个人的膝盖中间。
“你看这个,这个主角你知道吧,他超牛逼的——”
夏小海没有看漫画。她盯着张少岚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凑到杂志上面去了。
那个下午的阳光从铁门上方的气窗里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头漂着,细碎的,亮闪闪的,像金粉。
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把那本杂志翻了一个来回,从封面到封底又从封底翻回封面。翻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笑,笑声在楼梯间里弹来弹去。
“谢谢你,少岚。”
“谢什么啊。又不是送你的。是借。下礼拜还我。”
“好。”
她没还。那本杂志后来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了。张少岚也把这件事忘了。
人的记忆是一种很不均匀的东西。
有些画面像水泥浇在脑子里,铲都铲不掉。有些画面像沙子堆在风口上,风一吹就没了。
关于夏小海的记忆大部分属于后者。小布丁、辣条、漫画少年、铁门前面的台阶,这些东西在他后来的人生里逐渐被磨成了碎粉,散落在角落里,踩上去才偶尔硌一下脚。
小学升初中,划片的线拐了个弯,把他们拐进了不同的学校。
张少岚在初一那个暑假发现了网络游戏。
更准确地说,他发现了学校后门巷子里的网吧。
三家挨在一起开着,门口的“未成年人禁止入内”被烟熏得发黄,老板在里面打牌,谁进来都不抬眼皮。
包夜五块钱。
他的人生在那个夏天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现实世界里吃饭上课做作业,另一半活在十四寸CRT显示器后面的像素世界里打怪升级抢装备。
QQ还有人在找他。
夏小海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狗,歪着脑袋,伸着舌头。
每隔几天震动一次。那种震动在老手机上的表现是屏幕抽搐似地抖上好几下,配一声比门铃还响的提示音。
“少岚你在干嘛呀。”
“打游戏。”
过了一阵子。
“少岚,我爸在工地上摔了,腿断了。”
张少岚的角色正卡在boss的第三阶段,血条见底了,语音频道里奶妈在喊“别动别动我给你加”。他左手按着键盘,右手捞过手机,拇指单手打了一行字。
“严重吗?”
“医生说要休息好久。”
“那就好好休息呗。”
又过了些天。
“少岚,我妈回娘家了,好久都没回来。”
他在打排位。屏幕右下角的QQ弹了一下。单手敲了几个字回过去。
“找你爸啊,不行就找老师。”
消息发出去了。那边没有再回。
隔了大概有一两个月,那只卡通小狗的头像又从灰色变成了彩色。
“少岚。”
就这两个字。后面没了。
张少岚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在打字。等到那局排位打完了也没等到下文。他回了一个问号。
灰了。
那只卡通小狗从彩色变回灰色的过程跟灯泡烧了一样。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张少岚考进了临江市第三中学。说是重点高中,实际在全市排得靠后,勉强够得上“重点”的门槛。
高一某天课间,他在小卖部碰到一个小学同学。胖胖的,当年坐前排总回头说话被老师点名那个。两个人蹲在门口聊了一阵,聊来聊去聊到了以前的人。
“夏小海啊?她没考上普高。上职高了。”
张少岚嘴里含着一口酸奶,吞也不是不吞也不是,卡在嗓子眼里。
“职高?她成绩不是还行吗?”
“谁知道呢。听说初中那几年家里出了事。”
张少岚回到教室之后打开了QQ。翻到夏小海的对话框。头像是灰的。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那些消息排列在屏幕上。
“我爸在工地上摔了。”
“我妈回娘家了好久都没回来。”
“少岚。”
最下面那一条。只有两个字。发送时间是初二的冬天。
张少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教室里粉笔磕着黑板,有人在背英语,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吱吱的声音。这些声音全在,但全变成了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东西。
楼梯间里的气窗。灰尘在光柱里飘着。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
“谢谢你,少岚。”
她在叫他。
从QQ的消息框里伸出手来叫他。
可每一次都被他用一句“好好休息呗”“找老师”之类的废话挡了回去。
然后继续打他的游戏。
张少岚合上手机,揣进了裤兜里。
周末的时候他回了一趟老破小小区。
他们家在他初中时就搬走了。
老地方变了不少。楼道里的墙皮比以前脱得更厉害了,整片整片地往下掉,灰色的水泥底子露在外面。
沙坑还在,缩小了一圈,沙子里插着几根断了头的铲子,旁边扔着一个瘪了的篮球。
张少岚上了楼。敲了夏小海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白色背心,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请问之前住这里的那家人搬哪儿去了?”
“不清楚。我搬来的时候就空了。”
门关上了。泡面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张少岚站在楼道里。窗户那头透进来灰白色的光,打在他鞋面上。
没事的。
搬家嘛,很正常。小学同学长大了慢慢也就不联系了,大人们不也老说“小孩子的友谊长大就忘了”。没什么的。
下楼经过沙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子又脏又旧,混着烟头和糖纸。
他把手揣进裤兜里,走了。
高二。
放学跟同学走在回家的路上,过一个没红绿灯的路口。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群人。
不对。是一群人围着一个人。
染了各种颜色头发的女生,站着的叉腰的,往中间推搡。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很小,缩着身子,显得更小了,被推了一下往后退半步,又被另一个推回来。
张少岚的脚步慢了。
同学回头喊他怎么还不走。
“马上。”
再转回去的时候那群人已经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人行道上空了。一个矿泉水瓶被风推着滚了几圈。
他没有确认那个被推搡的人是谁。没有走过去。没有追进巷子里。他甚至连马路都没有过。
大概不是吧。
他跟上了同学的脚步。
后来某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爸妈在聊天。
“你记不记得以前住老小区楼上那家,姓夏的。”
“记得啊。那个小丫头,跟咱家少岚小时候一起玩的。”
“听说那孩子上了职高被同学欺负,打了好几回,后来退学了。”
“可怜啊。家里没人管吗?”
“家里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爸腿坏了干不了活,她妈跑了一直没回来。谁管?”
张少岚的筷子停住了。夹着的那块排骨悬在碗和嘴之间,油从肉皮上往下滴。
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不舒服?”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张少岚走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了。膝盖跪在马桶前面,胃里翻上来的东西涌到了嗓子眼,酸的,烫的。
他吐了。
吐完之后整个人伏在马桶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
门外面他妈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吃太快了。
没事。
然后就是高三了。然后就是高考了。然后就是大学了。
人都是这样的。记忆会自己找个地方蹲下来,蹲久了就长进墙里去了。偶尔摸一摸,还能感觉到凸出来一小块,但已经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墙皮本身。
张少岚在大学里过的日子跟全中国几千万大学生没什么两样。上课,逃课,打游戏,点外卖,期末抱佛脚。
QQ的聊天列表里,那只灰色的卡通小狗沉到了最底下。沉到要翻好几页才能翻到。
偶尔翻到了。看一眼那只灰色的小狗头像。手指往上一划。
划走了。
他没有去找过她。没有打听过她后来去了哪里。没有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然后论文没写完。工作没找到。然后太阳没了。
然后末世来了。
张少岚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丽思卡尔顿的门把手是铜制的,镀了一层什么金属,摸上去冰凉光滑。酒店的暖气管在脚底下嗡嗡地转着,走廊里的壁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贺令仪站在他身后。姜楠的手搭在枪套上面。
他把门拉开了。
走廊的灯很亮。暖黄色的光照着对面的墙壁、照着铜制雕塑的底座、照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灰色工装夹克。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左上臂缠着红袖章,火焰图案绣在布面上,扎着两只羊角辫。
夏小海站在张少岚面前。
“好久不见啊,少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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