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生命之水
张少岚把最后一块冻豆腐丢进锅里。
冻豆腐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红油里打了个滚,表面那些蜂窝状的小孔开始吸饱汤汁。
他嚼着嘴里的午餐肉。午餐肉煮过之后变得软塌塌的,边缘已经快散了。但沾上芝麻酱和红油之后,味道出奇地不错。
小八坐在旁边,两条腿在椅子底下荡来荡去,偶尔会踢到张少岚,软乎的。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筷子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两下,塞进嘴里,嚼三下,咽掉。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而且吃了不少,只算肉的话,她应该是吃的最多的,明明是最后才加入饭局。
这个饭量,和她那副身板完全不成比例。
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在她的肩膀两侧,发梢沾了一点红油,她也没擦。红色的瞳孔在蒸汽里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粒花椒,她用舌头卷了进去。
“小八。”
张少岚看着她。
“你是哪里人?”
小八咬着筷子,歪了歪头。
“地球人。”
张少岚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还能是外星人不成。”
小八的脑袋上有一撮头发翘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静电的缘故,那撮白发就那么竖在头顶,一晃一晃的,像天线一样。
她举起一根筷子。
笔直地指向天花板。
“末世面前没有国家与民族之分!”
她的声音很大。
“我们都是命运共同体!”
那根筷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小贝从地板上抬起头。
“汪!命运共同体!”
“别玩筷子。”
姜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小八把筷子收回去了。老老实实地夹了一片金针菇。
张少岚撑着下巴。
“既然都是共同体了,那下次我找你买货的时候能不能打个折。”
小八嚼金针菇的动作停了。
她吞下去。
然后她看向张少岚。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某种东西变了。像是商场里的安全门突然被拉下来了一样。
“那是两码事。”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小贝的LED眼睛跟着闪了两下。
“汪!明算账!”
好吧。
张少岚把那块冻豆腐捞了上来。
末世商人。
重点在商人。
——
锅里的菜下了好几轮了。
肉卷已经消耗了大半。丸子也没剩几个。金针菇被涮完了,大白菜也快见底了。胡萝卜片和腊肉还剩一些,午餐肉罐头的铁盒扔在桌子角落,空的。
大家都吃了个半饱。
张少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
他的目光在桌子四周扫了一圈。
苏清歌在他左边,正用筷子把碗底最后一点芝麻酱搅匀。她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搅,好像在搅什么心事。
姜楠在右边,端坐着喝水。腰背挺得笔直,跟在操场上站军姿似的。
小八在姜楠和他之间,已经开始嗑瓜子了——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一小把葵花子,壳磕得嘎嘣响。
对面的贺令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她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
柳依依蹲在椅子上——对,蹲。她把两只脚踩在椅面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筷子夹着一片胡萝卜发呆。
气氛不算差。
但也说不上好。
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客气”。
客气是最微妙的距离。
比冷漠近一点。
比亲近远得多。
大家都在互相照顾。互相谦让。互相说“你吃”“你先”“没关系”。
该说的话都说了。
该笑的地方都笑了。
但那种——怎么说呢——
真正的放松。
真正的不设防。
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张少岚想起以前参加过的同学聚会。
那种聚会他去过几次。
大学班级的那种。
每次都是坐在角落里干饭。菜上一盘扫一盘。别人在敬酒、划拳、聊八卦的时候,他就往嘴里扒饭。吃完了就低头刷手机,等散场。
如果有KTV环节,他就在沙发角落里睡觉。
嗓子不好,不敢唱。
性格也不是那种能炒热气氛的类型。
他不擅长主导聚会。
这是事实。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不是普通的聚会。这是他的团队。
新老成员之间还存在隔阂。
其实连老成员之间也没怎么聊过自己的事情。
他和苏清歌同居了快两周了,知道她打呼噜,知道她吃相难看,知道她吃醋的时候会给他做素包子。
但她小时候什么样?有没有养过宠物?喜欢什么颜色?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姜楠也是。
知道她是刑警。知道她很能打。知道她怕狗。
除此之外呢?
她的家人呢?她为什么会当警察?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
是找不到那个时机。
末世里的每一天都在为生存而忙碌,又接连遇上好几个大事件。
缺少一个——
一个真正坐下来,抛开一切,互相了解的机会。
他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张少岚的目光飘向了库房的方向。
今天从女生宿舍搬回来的东西里——
有酒。
一整柜子的酒。
酒是好东西。
人喝了酒就会说一些清醒的时候不会说的话。
这一桌子菜不够。
还差一样东西。
张少岚把碗放下来,站起身。
“我去拿点东西。”
——
库房的灯是冷白色的。升降式储物架一层一层码到天花板,整齐得跟超市货架似的。
张少岚蹲在酒类存放区前面。
一排排瓶子码在架子上。
威士忌。
龙舌兰。
伏特加。
红酒。
白兰地。
他以前只喝过啤酒。
大学四年,喝的最多的就是学校门口那家烧烤摊子上五块钱一瓶的雪花。和室友一人两瓶,就着烤串,吹牛皮。
“我跟你说,我要是生在三国,最少也是个关羽。”
“去你的吧你那体测一千米跑了五分半的关羽。”
啤酒的味道他很熟悉。
麦芽的苦味,加上碳酸的刺激感。冰镇过之后咕嘟咕嘟灌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可惜贺令仪没存啤酒。
也对。
末世里存啤酒太亏了。度数低,体积大,要喝好多才能醉。也不能消毒。最多用来做菜去个腥味,跟料酒差不多。
所以只有烈酒。
张少岚看着那些瓶子。
他拿起一瓶威士忌。
标签上印着一堆英文,都是专业名词,他几乎看不懂。
放下。
又拿起一瓶伏特加。
透明的液体。看起来跟水一样。
他晃了晃。
液面很清澈。
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选择困难症犯了。
一瓶一瓶地看过去,像是在超市货架前挑洗发水的那种纠结。
每一瓶都差不多。
每一瓶都不认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角落。
有一瓶酒被挤在最里面。
外包装已经破损了。
标签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字母。瓶身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张少岚把它拎出来。
透明的玻璃瓶。
里面的液体也是透明的。
跟旁边那瓶伏特加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张少岚掏出手机。手机早就没信号了,但他之前下过一个离线翻译软件。
他对着那几个残缺的字母拍了张照。
软件转了几秒钟。
弹出一个结果。
“Spirytus——生命之水”
生命之水。
好名字。
在末世里喝“生命之水”。
多吉利。
寓意着他们团队生机勃勃,蒸蒸日上,步步高升。
张少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瓶底。
没有找到度数标识。标签撕太干净了。
应该跟旁边那些威士忌伏特加差不多吧。三四十度。
差不多差不多。
都是烈酒嘛。
不过三四十度的酒直接喝——对他们来说肯定太辣了。他和苏清歌都不是常喝酒的人,柳依依也不像。
得稀释一下。
张少岚眼前浮现出以前刷抖音看到的那些懒人鸡尾酒视频。
BGM是那种很嗨的电音。
一双手拿着瓶子往杯子里倒酒。
然后倒汽水。
再放一片柠檬。
搅一搅。
完事。
就这?
这他也会。
张少岚闭上眼睛。
意念传送。
几秒钟后,他站在了602室公寓的客厅里。
外面冷得要命。他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快步走到那个堆放物资的天然大冰箱。
可口可乐。两瓶。
雪碧。一瓶。
脉动。两瓶。
都冻成冰坨子了。
他把它们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回到空间。
——
厨房的台面上摆了一排杯子。
六个。
那些饮料已经在室温里化开了一些。可乐从冰坨子变成了半冰半水的状态,摇晃起来沙沙响。
张少岚拧开“生命之水”的瓶盖,往每个杯子里倒了大半。
然后往里面兑汽水。
第一杯兑了可乐。深棕色的液体和透明的酒精混在一起,冒出细密的气泡。
第二杯兑了雪碧。清亮的。
第三杯兑了脉动。
第四杯也是可乐。
第五杯也是雪碧。
第六杯——可乐和脉动各一半。
他找了根筷子,在每个杯子里搅了搅。
这就是鸡尾酒了。
应该是吧。
大概是。
抖音上那些调酒师好像还会加果汁、加什么利口酒之类的。但他没有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什么呗。
张少岚把六杯酒放在托盘上。
端起来。
走出厨房。
“来来来——”
他边走边喊。
“尝尝顶级鸡尾酒大师的作品!”
——
张少岚把第一杯放在苏清歌面前。
可乐兑的那杯。深棕色的液面上还冒着细碎的气泡。
苏清歌看着那杯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少岚。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
“你还会调酒?挺有格调的嘛。”
格调。
这两个字被她说出来,带着那么一丁点意外和一丁点——
欣赏?
张少岚的腰板挺直了两分。
“我其实一直有一个当调酒师的梦想。”
苏清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留了大概两秒。
“……骗人。”
被看穿了。
张少岚端着托盘赶紧往下一个人那边走。
张少岚把第二杯放在姜楠面前。
雪碧兑的。清亮亮的。
姜楠看着那杯酒。
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端起来。
“喝酒会不会误事。”
张少岚歪了歪头。
“姜姐酒量很差吗?”
姜楠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以前警校举办划酒拳活动,男生们全喝趴下了。”
她端起杯子。
“我还没什么事。”
张少岚的双手合在一起。
“那太好了,如果我们都喝醉了,你还能看着我们。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就靠姜姐了。”
他弯了弯腰。
“还是姜姐靠谱。”
姜楠看了张少岚一眼。
他在笑。
那种笑——
怎么形容呢。
很真诚。
姜楠拽了拽领口,干咳一声。
点了点头。
下一个。
张少岚犹豫了一下。
小八坐在那里,两条腿晃来晃去。水手服的裙摆垂在椅面上,过膝袜包着两条细瘦的小腿。
她看起来——
怎么说呢。
太小了。
给她喝酒真的好吗?
他正犹豫着。
小八已经伸手了。
两只手往前一摊。
“我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可以喝酒!”
她拍了拍胸口。
水手服的布料纹丝不动。
完全没有任何起伏。
平坦得像一张白纸。
张少岚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
好像并不是很成熟。
算了。
他把杯子放在小八面前。
而且——
如果小八喝醉了,直接睡着了,那就不用额外安排人盯着她了。
省事。
张少岚走到对面,柳依依的位置。
她看见张少岚端着杯子走过来,身体缩了缩。
“给你。”
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柳依依盯着那杯液体。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喝过酒。”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不知道自己酒量怎么样……”
张少岚把托盘夹在腋下。
“人生重在体验嘛。”
他想了想。
“尤其是末世,更要抓紧做一些没做过的事情。万一明天就没机会了呢。”
柳依依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了好几圈。
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在加载页面。
然后她攥紧了拳头。
“……嗯!”
她把那杯鸡尾酒端起来。
两只手捧着。
捧得很稳。
虽然手指尖还是有点抖。
最后一杯。
贺令仪坐在那里。
她看着张少岚走过来。
张少岚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存了一柜子酒的人,不用担心她。
贺令仪拿起杯子,转了转。可乐和脉动混合的颜色,看起来有点浑浊。
“用的哪瓶酒?”
张少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随便拿了一瓶,应该跟伏特加差不多度数吧,三四十度。和汽水一比一的话大概就是二十度。”
贺令仪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搓着。
她在担心张少岚用了一瓶很危险的酒。
那瓶Spirytus,生命之水。
波兰产的。
96度。
世界上度数最高的烈酒。
她当初留着那瓶是有正经用途的。96度的酒精兑水到医用酒精的浓度,75度左右,可以用来紧急消毒,处理伤口,很方便。
还可以制作保质期长的果酒和利口酒——高浓度酒精能防止果实在浸泡过程中变质。
如果张少岚拿的是那瓶——
一比一兑汽水的话——
不是二十度。
是四十八度。
贺令仪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鸡尾酒”。
她应该问吗。
让他去把瓶子拿过来确认一下?
贺令仪抬起头。
张少岚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正在把最后那杯酒摆好,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容。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觉得自己办了件漂亮事的笑容。
从那个表情来看——
他花了不少心思来准备这个。
选酒。挑饮料。调配。还专门跑回公寓去拿可乐和雪碧。
如果她现在说“你拿的酒可能有问题”——
那个笑容就会消失。
他好不容易想到用喝酒来拉近大家的距离。
现在的气氛也的确活跃了很多,大家都挺期待这杯酒的,毕竟末世到现在都没什么像样的娱乐方式,这是难得的刺激。
贺令仪不想让大家扫兴。
而且——
那库房里那么多瓶酒。
他专门挑中那瓶的概率能有多大?
贺令仪把杯子放在桌面上。
“嗯。”
——
张少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面前也摆着一杯。
可乐兑的。
他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指尖。
其实他在厨房调酒的时候一直在想该说些什么。
第一次干杯。
总得说点有意义的话吧。
他毕竟是这个团队的——
老大。
虽然这个“老大”当得很勉强。
他想过好几个版本。
“感谢大家加入这个团队——”
太官方了。跟公司年会致辞似的。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太空洞了。末世里说这种话跟放屁一样。
“让我们团结一心共克时艰——”
那是新闻联播。
他越想越头疼。
然后他不想了。
不用那么复杂。
在末世里,值得庆祝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端起杯子。
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吱嘎的声响。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连哈仔都抬起了脑袋,耳朵竖着。
张少岚深吸了一口气。
“那——”
他把杯子举起来。
“为了庆祝我们都还活着。”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为我们自己干杯。”
苏清歌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端起杯子站起来。
姜楠也站了起来。她的杯子举得很稳。
贺令仪站起来。她的手指环绕着杯壁,指节分明。
柳依依从椅子上跳下来,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有点紧张。
小八蹦起来。她够不到别人那么高,就踮起脚尖,把杯子尽量往上伸。
六只杯子。
在空间客厅的灯光下。
在火锅升腾的热气中。
在末世第十八天的夜晚。
碰在了一起。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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