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一卷·尾声 冬日的太阳
小八从楼梯口走过来。
她的背包上挂着的易拉罐拉环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粉色的机械猫耳在防毒面具两侧一晃一晃的。
“张老板！”
她朝张少岚挥了挥手。
“她是一只好狗狗哦，不凶的。”
那只哈士奇看见小八，立刻摇起了尾巴。整个屁股都跟着左右晃动，简直要原地起飞。
机器狗小贝也晃了晃尾巴——虽然那根尾巴只是一根金属天线。
“汪！好朋友！”
小贝发出电子音。
张少岚看了看小八，又看了看那只哈士奇。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手。
哈士奇获得自由的那一刻——
她像是刚洗完澡的狗一样，浑身上下开始疯狂甩动。
从头甩到尾巴。
从左边甩到右边。
整只狗化身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毛茸茸电钻。
苏清歌往后退了一步。
贺令仪往后退了两步。
姜楠——
姜楠已经躲到苏清歌身后去了。
甩完之后，哈士奇以一种内八字的姿势蹲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两只前爪。
对着张少岚作了个揖。
张少岚愣住了。
这狗成精了？
小八走到哈士奇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的大名叫福来，小名叫狗剩，绰号哈仔。叫哪个都行。”
张少岚看着那只正在对他作揖的狗。
“……那还是叫她哈仔吧。”
“她是你的狗？”
张少岚问。
小八摇了摇头。
“不是哦。我也不知道她来自哪里。”
她蹲下身，揉了揉哈仔的耳朵。
“但她是雪橇犬嘛，能适应严寒。而且她很懂事，会带周边避难营地的人去找物资。”
小八站起来，猫耳晃了晃。
“不过她最大的作用是帮人传话。”
张少岚没听明白。
“传话？”
“就像飞鸽传书一样嘛。”
小八从背包上解下一个小挂包，抖了抖。
“只要把信件绑在哈仔身上，然后让她闻一闻收件方的贴身物品——她就能知道要把信给谁。”
她拍了拍哈仔的脑袋。
“毕竟方圆十几公里内活着的人，她都记住味道啦。”
哈仔似乎能听懂是在夸她。
她骄傲地昂起头。
“嗷呜——！”
“一趟报酬只要一袋狗粮。”
小八竖起一根手指。
“物美价廉，堪称末世快递员。”
张少岚看着哈仔。
他想起了刚才自己又是吼歌又是扑上去的样子。
差点误伤了好同志。
姜楠从苏清歌身后探出头。
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比刚才好多了。
“……其实哈仔没想伤害我。”
她的声音有点闷。
“是我反应太剧烈了。”
张少岚走到哈仔面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对不起啊，哈仔。”
哈仔歪着脑袋看着他。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张少岚的手背。
痒痒的。
湿乎乎的。
还有点黏。
小八的机械猫耳动了动。
她看了看姜楠，又看了看哈仔。
“哈仔既然找姜楠……”
她歪了歪头。
“说不定是有信要给你呢。”
姜楠愣了一下。
“给我的信？”
小八指了指哈仔。
“你问问她嘛。”
哈仔似乎听懂了。
她甩了甩尾巴，然后——
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了。
那种严肃很好笑。明明是一只哈士奇，偏偏学人类皱着眉头，一本正经的样子。
然后她张开嘴巴。
“呕——”
一个小塑料袋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湿漉漉的。
黏糊糊的。
还带着狗的口水。
众人看呆了。
张少岚皱着眉头，捡起那个袋子。
塑料袋是密封的。里面的东西没有被口水浸透。
他解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封信。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
张少岚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苏清歌凑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然后她的眼睛也瞪大了。
姜楠走过来。
她看见了那张照片。
她的嘴唇动了动。
照片上——
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
长发披在肩上，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里带着光。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已经长出头发了。黑黑的，软软的，贴在脑袋上。眼睛闭着，嘴角好像在微微上翘。
女人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五岁左右。
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棉袄，袖子卷了好几圈。他的脸圆圆的，鼻尖红红的，正在对着镜头笑。
三个人。
一个母亲，一个婴儿，一个男孩。
都在笑。
林婉清。
张少岚认出了那个女人。
末世第七天。临江市公安局学府路分局。
那个挺着大肚子被暴民围困的孕妇。
那个在警局地下室生下女儿的女人。
她还活着。
她们都还活着。
张少岚的手指有点发抖。
他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刺。
字迹有点潦草，但很工整。
——致姜楠、刘浩还有两位小英雄
我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把这封信交给了这位狗狗同志。
如果你们能看见，一定要给她一点小费哦。
言归正传。
我们母女子三人一切平安。避难所虽然拥挤，但还存在秩序。我们还能勉强活下去。这已经足够了。
可没有你们的付出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语言难以表达我们母女子三人的感激。如果有一天能再次相见，如果有一天能再次看见春天——我们一家愿用一切去报答。
顺便一提，我的儿子说自己将来想当警察，哈哈。
——林婉清
张少岚盯着那封信看。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什么东西滴在了信纸上。
不是他的眼泪。
他忍住了。
是苏清歌的。
她站在他旁边，肩膀在抖。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姜楠站在另一边。
她的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
轻得像是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
哈仔蹭了蹭姜楠的大腿。
姜楠低下头，看着那只狗。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哈仔的脑袋。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缩回去。
柳依依和贺令仪靠在走廊的墙边。
她们没有凑过去。
贺令仪的手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边的三个人身上。
柳依依站在她旁边，小声问：“会长大人……他们在看什么？”
贺令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
看着张少岚的背影。
看着苏清歌在他身边哭泣。
看着姜楠蹲下身，任由那只狗舔她的手。
小八站在一旁，猫耳一晃一晃的。
她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从背包里翻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红色的盒子。
四四方方的。
上面印着几个金色的大字。
“你们知道冬天的太阳是什么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我们去楼顶吧！”
——
天已经完全黑了。
女生宿舍的楼顶上，寒风呼啸。
张少岚站在天台边缘，脸被冻得通红。
他的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眼睛眯着，看向远处。
远处是一片黑暗。
没有灯光。
没有霓虹。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黑，和无尽的冷。
苏清歌站在他旁边。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哭了。
姜楠站在另一边。
贺令仪和柳依依站在后面。
哈仔蹲在柳依依脚边。
小贝蹲在小八脚边。
所有人都看着张少岚。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火柴。
他划了一下。
火花迸出来。
微弱的火焰在风中摇晃。
他的另一只手挡在火焰前面，护着它。
那团小小的光，被他的手心包裹住。
温暖的。
橙色的。
他走向那个红色的盒子。
小八已经把盒子放在天台中央了。
引线露在外面。
张少岚蹲下身。
他把火柴凑近引线。
滋啦滋啦——
引线被点燃了。
火星沿着引线往里面钻。
张少岚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
轰。
一道红光从盒子里窜出来。
它冲向天空。
穿过一层层寒气。
穿过一片片黑暗。
越来越高。
越来越高。
高到看不见了。
短暂的沉默。
一秒。
两秒。
然后——
炸开了。
无数的光点从那个中心迸射出来。
红的。橙的。黄的。金的。
像是一朵巨大的花，在夜空中绽放。
那些光落下来。
缓缓地落下来。
拖着长长的尾巴。
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张少岚抬起头。
苏清歌抬起头。
姜楠抬起头。
贺令仪抬起头。
柳依依抬起头。
小八抬起头。
连哈仔和小贝都抬起了头。
烟花的光落在他们脸上。
温暖的光。
明亮的光。
那一刻——
无尽的寒冬，按下了暂停键。
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们——
避难所里缩在角落的老人。
废弃商场里抱着孩子的母亲。
地下车库里围着火堆取暖的年轻人。
还有更远的地方。
更多的人。
他们都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抬起头。
看向天空。
那朵绽放在黑暗中的花。
冬日的太阳。
苏清歌的手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了张少岚的手指。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
张少岚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
只是回握了一下。
烟花的光还在往下落。
一点一点。
一点一点。
最后一颗光点消失在夜空中。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张少岚的手心是温暖的。
苏清歌的手心也是温暖的。
他们站在那里。
站在女生宿舍的楼顶上。
站在零下五十多度的严寒里。
站在末世第十八天的夜晚。
哈仔仰着头，嗷了一嗓子。
“汪呜——”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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