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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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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好回家探亲那天,钟彦礼一大早就出了门,到中午才打来电话。

“临时有事,给你订了下午的机票,你自己先回去。”

我心口一窒:“钟彦礼,你知道我恐高——”

从来不一个人坐飞机……

话未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

下一秒,我刷到他科室实习生的朋友圈:

【突发奇想,想体验一把自驾回家的感觉,还好有他在,随叫随到!】

钟彦礼的侧脸赫然出现在她发的照片里。

手里的重度抑郁诊断单被我揉皱。

良久,我起身取下墙上的结婚照,一刀接一刀,割烂了男人的脸。

不要了。

和钟彦礼的一切,都不要了……

1

我焦躁地咬着手指,又给钟彦礼打了好几个电话。

无人接听、被挂断,我不死心,又打了视频。

终于接通,屏幕里出现的却是一张年轻明媚的笑脸,杨露。

钟彦礼带了一年的实习生,和我们一个地方出来的。

“嫂子,彦礼哥正在开车呢,不方便拿手机,你有什么急事吗?”

她熟稔得像个家属,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夸张地捂住嘴。

“哎呀,嫂子,你该不会是因为上次小蛋糕的事情,还在跟彦礼哥闹别扭吧?”

那边立刻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啧”声。

我一颤,无法控制地被回忆拉扯。

那次我刚结束一台手术,低血糖犯得厉害,我为自己准备的小蛋糕却不见了。

钟彦礼在一旁风淡云轻:“我给露露了。”

“她第一次跟台体力跟不上,需要吃点甜的缓缓。”

那一刻,积压已久的委屈失控。

我抓起手边的病历本砸向他,声嘶力竭:

“那我呢?”

“我站了四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那还是我昨天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蛋糕!”

我受不了钟彦礼又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拿起手边的一切东西扔向他。

直到杨露冲进来挡在他面前,被我扔的水杯砸到,钟彦礼才变得像个活人。

我的丈夫心疼地揽住眼泪汪汪的女孩,冲我这个妻子发火。

“许琳琅,不过是一块蛋糕,你怎么这么自私!”

说完,他带着杨露走了,留我狼狈一人,被周遭嘲弄的目光淹死。

当天下午,我确诊了重度抑郁。

第二天我递交了转岗申请,从心外科最年轻的主刀医生,变成了后勤处的闲人。

而在钟彦礼眼里,是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实习生,毁了自己的前程。

视频那头,杨露把摄像头对准主驾驶的钟彦礼,嘟着嘴不满道:

“彦礼哥,嫂子看着像是要哭了,还是你跟她说吧!待会可别又误伤我。”

钟彦礼眉头紧锁,飞快地扫了一眼屏幕。

“你又在矫情什么?我说过开车的时候不要给我打电话。”

我不甘心,偏要问清楚。

“钟彦礼,我恐高,你给我订机票做什么?你就不怕我不回去了吗?”

他愈发不耐烦:“半小时的飞行时间而已,有什么可害怕的,你大学不是还和我坐飞机去旅游。”

“再说了,除了回我家,你还能去哪?”

“你爸妈都——”

话说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却依旧敷衍:

“我开车不方便,别再打来了,多大年纪了还让人小姑娘看笑话。”

“记得下午两点之前赶到机场,别误机。”

屏幕变黑,映出我那张灰败的脸。

眼泪滚落,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揉皱皱的重度抑郁诊断单。

医生说,我需要陪伴,需要爱,需要远离刺激源。

可我的刺激源就是我的丈夫。

我也试过和钟彦礼坦白我的病症,可他只会把我隔绝在书房外。

任由我哭喊拍门,他都置若罔闻。

目光落在客厅墙上那幅巨大的婚纱照上。

脑袋发胀发疼,我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一刀接一刀,对着照片上钟彦礼的脸狠狠划开,我越来越控制不住,崩溃地哭喊: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说话!”

“为什么看不到我的痛苦!”

“为什么只会说那些伤人的话!”

直到照片里的人面目全非,我精疲力尽。

扔掉手里的刀,给心理医生打去电话。

“小兰,我可以去你家住几天吗?”

“我害怕我一个人会坚持不下去……”

2

每次控制不住发泄愤怒后,我又会被无尽的悲伤灌满。

就像现在这样,只能抱着妈妈生前用过的旧手机自救。

“妈……”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屏幕上,用录音代替给妈妈打去的电话。

“我想你和爸爸了。”

“钟彦礼他又欺负我,他带着别的女人一起欺负我……”

钟彦礼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家了。

十岁那年,爸妈车祸去世,我被钟家收养。

董兰说,我的抑郁症大概率从那时候就埋下了祸根。

只是埋得太深,我意识不到。

直到被钟彦礼一次又一次的刺激……于是,在外人看来很小的一件事上,爆发了。

可以前真的不这样的。

从小时候起,比我大三岁的钟彦礼就是我的天。

他性子冷,却会在下雨天背我蹚水,会在我考砸时一遍遍辅导我功课。

我拼了命地追赶他的脚步。

他考医科大,我也考;他选临床,我也选;他进心外科,我也进。

我恐高害怕坐飞机,可只要钟彦礼在,我就敢迈出那一步。

钟阿姨病逝那一年,他向我求婚。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平淡,但安稳。

可一年前,杨露来了。

钟彦礼纵容她在办公桌上贴满幼稚的卡通贴纸,低下身段陪她拍土味的换装视频。

我不过是多问了一句,他就沉下脸:“只是配合科室宣传,别想多,这样只会显得你掉价。”

我一忍再忍,忍到钟彦礼科室聚会喝醉,被杨露送回来。

趁着钟彦礼去洗手间,杨露靠在门框上,挑衅地看着我:

“嫂子,彦礼哥喝醉了喊的都是我的名字,你听见了吗?”

我气疯了,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然后第三天,我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临床数据就出现在了杨露发表的论文里。

我质问钟彦礼时,他头都没抬:“杨露刚毕业,需要这篇论文转正。她是个小姑娘,脸皮薄,你那一巴掌打得太狠了,这就当是我替你向她道歉了。”

……

我在董兰家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下午,噩梦不断。

醒来时,天黑透了。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钟彦礼。

我打字发去:【我们离婚吧。】

不到一分钟,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是杨露。

照片里,她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

又跳出来一条消息:【彦礼哥说这项链不适合你,非要送给我玩玩。嫂子应该不会介意吧?】

那是我妈妈的遗物!

之前锁扣坏了,就留在了我在钟家的卧室里。

他竟然……拿给杨露玩?

我疯了一样给钟彦礼弹视频。

这一次,他接得很快,神色疲惫。

“闹够了就赶紧回来,离家出走这种戏码你还要演几次?”

我打断他:“你凭什么把那串珍珠项链给她?”

钟彦礼愣了一下,随后漫不经心地说:

“小姑娘借戴一下,拍几张照而已,别那么小气。再说了,不过是个死物,放着也是吃灰。”

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钟彦礼!那是——”

“许琳琅,就是因为你这种狭隘的心态,才会把自己逼成现在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杨露只是个小姑娘,你……”

他又那样高高在上地说教我。

“那是我妈的遗物!”

我歇斯底里。

钟彦礼僵住了。

沉默了几秒,他揉了揉眉心:“我以为是我给你买的那些。”

他连这个都忘了……

就在这时,杨露委屈的声音插了进来:

“对不起彦礼哥,我不知道这是嫂子妈妈的东西,我这就摘下来!”

下一秒,我却听到一声惊呼,伴随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无数颗珠子砸在地面上。

心脏骤停。

“钟彦礼!项链怎么了?!”

视频画面一阵剧烈的晃动,钟彦礼关了摄像头。

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我再次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想知道怎么了就自己回来看,别再拿离婚来威胁我。”

视频被挂断。

我陷入绝望。

3

我订了最早的一班高铁,董兰送我到车站,满眼都是担忧。

“琳琅,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危险。”

“如果撑不住了,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好不好?”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吞下两片镇定药。

药效上来得很快,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渐渐变得迟钝。

可来到钟家门口,听着里面的笑声,心脏还是刺了一下。

“彦礼哥,你看这里,笑一下嘛!哎呀,这个猫耳朵好适合你!”

比起我的死气沉沉,杨露欢快,有活力,难怪钟彦礼那么喜欢。

可是曾经的我也这样啊。

这扇门后也有过我们的笑声,钟彦礼背着我转圈,我们在客厅里打闹。

不敢再想,我推门而入。

笑声戛然而止。

杨露正举着手机自拍杆,整个人几乎挂在钟彦礼身上。

而那个平日里最端庄严肃的钟医生,此刻头上正戴着粉色的猫耳朵发箍。

看到我,杨露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在钟彦礼身后,怯怯地瞄我:

“嫂子,是不是我刚才太吵了,惹你不高兴了?”

钟彦礼摘下发箍,看向我时轻嗤了一声。

“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又提离婚。怎么,终于想通了,不闹了?”

我庆幸自己吃了药。

现在看到这场面,听到这些话,也没那么痛了,只是有点麻。

我扫视了一圈客厅,没见到钟叔叔。

“钟叔叔知道你带别的女人回家吗?”

钟彦礼眼神闪躲。

“胡说什么呢?爸回乡下探亲了,后天回来。”

“杨露家里水管爆了,没地方住,我只是让她暂住两天,你别又多想,惹得大家都不高兴。”

我懒得听下去,绕过他们朝楼上走去。

“许琳琅!”

钟彦礼皱眉,伸手拽住我的胳膊,“我在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侧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怔住,不知为何松了手。

我转身上楼。

然而,推开以前的卧室,我愣住了。

里面散开着杨露的行李箱,陌生的香水味充斥整个房间。

酸涩感涌上鼻腔,我死死咬住嘴唇。

不重要了。

我翻开衣柜深处的暗格。

空的。

抽屉、柜子,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你在找这个吗?”

门口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杨露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条钻石手链,笑得恶劣。

“彦礼哥说那些旧东西放在这也是占地方,不如给我戴戴,还能物尽其用。”

“结果没想到是死人的东西,真晦气!”

她手一松,手链落地,碎了。

脑里的弦也跟着断了。

我冲过去撕扯她的头发,“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你怎么敢弄坏!我要杀了你!”

“好痛!嫂子你疯了!彦礼哥救命啊!”

杨露一边尖叫,一边用力推搡我。

钟彦礼及时赶来。

“许琳琅,快松手!”

我正要松开,杨露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向后倒去,惨叫着滚下楼梯。

“杨露!”

钟彦礼目眦欲裂,他猛地转身,用尽全力给了我一巴掌。

我整个人撞在墙上,嘴角瞬间渗出了血腥味。

“如果杨露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饶你!”

他丢下这句狠话,飞奔下楼抱起昏迷的杨露,冲出了大门。

耳边嗡嗡作响。

我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痛苦地呜咽。

“妈,对不起,我什么都护不住……”

“带我走吧……求求你们,带我走吧……”

4

杨露被安置在VIP病房,钟彦礼正贴心地给她喂粥。

看到我出现,杨露眼泪说来就来,挣扎着要下床。

“嫂子,你别生气,我给你磕头认错行不行?求求你放过我吧……”

钟彦礼把她抱回床上,无奈地指责我。

“许琳琅,你还嫌闹得不够大吗?追到医院来撒泼?”

他的目光触及我脸上的伤痕时,一顿,他软下语气:

“琳琅,你不要每次都这样疑神疑鬼的,我和露露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听到这句,杨露眼神幽怨。

见我无动于衷,他叹了声气,过来想要碰我的脸。

“怎么也不知道冷敷一下?”

我避开,从包里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书,递到他面前。

“签了吧。”

上面我已经签好了字。

“许琳琅,你有完没完?”

他对我的耐心耗尽,一把夺过协议书摔在我的脚下。

“你就不能乖一点懂事一点,像之前一样不是很好吗?”

像之前一样?

有一段时间,因为药物的作用,我确实变得迟钝、顺从。

钟彦礼倒也恢复了刚结婚时对我的体贴照顾。

可只要杨露一个电话,一句“彦礼哥我怕”,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我。

我难受得想死,却不敢给他打电话,只能躲在厕所里,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药片,直到把自己麻痹过去。

这就是他口中的“很好”。

“钟彦礼,我病了,病得很严重,我给你自由,你也给我治病的机会,好不好?”

我麻木地捡起地上的协议,再次递过去。

“你——”钟彦礼气结,和我僵持着。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床上的杨露突然抱着头哭喊。

“嫂子,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肯原谅彦礼哥?是不是只有我消失了你们才能好好的?”

“那我死给你看!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说着,她爬起来就要往墙上撞。

“杨露!”

钟彦礼慌忙拦住她。

“别做傻事!谁让你死的?我不许你死!”

他紧紧搂着杨露,拍着她的背安抚,转头怒视我。

“许琳琅!我都说了我和露露是清白的,你非要逼死她才满意吗?”

又是我的错吗?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确实很像一对被恶毒女配拆散的苦命鸳鸯啊。

那就当是我的错吧。

“杨露,你不用死。”

我声音很轻,钟彦礼没听到。

“这种事,我来就行。”

话音刚落,我奔向窗户。

“许琳琅——”

身后传来钟彦礼撕心裂肺的吼声。

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不要——”

没有窒息,没有疼痛,没有那些吃不完的药片。

砰!

世界,终于安静了。

5

醒来时是在医院,我感觉自己好似被拆开又重组,哪里都疼。

没死成啊。

心里不由涌起失落。

忽然,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隔着门板,我听出了那是董兰的声音,沙哑极了。

“钟彦礼,你是个医生!你老婆病成什么样了,你是瞎了吗?”

钟彦礼压抑着怒气:“琳琅只是脾气大,什么病不病的,你别跟着她一起胡闹。”

董兰冷笑:“你老婆重度抑郁,伴随重度焦虑和自残倾向,你管这叫脾气大?”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钟彦礼自欺欺人般说着。

“不可能,她平时好好的,还会跟我吵架,怎么可能抑郁?”

“抑郁症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应该像个死人一样躺着不动吗?”

董兰打断他,“钟彦礼,你和她生活了二十年啊。”

“你非要带着别的女人来气她。看着她痛苦,会让你痛快?”

“你们是家人,不是仇人吧?她许琳琅活生生一个人,就该被你这么糟践吗?”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竟然毫无波澜。

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原来心死到极致,连委屈这种情绪都是多余的。

“董医生,你这话就不对了吧。”

杨露插嘴,软软的语气却说着最毒的话。

“嫂子要是真的想死,怎么会选三楼跳下去呢?”

“下面还有草坪,跳下来顶多就是骨折。”

“我看啊,嫂子就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博取彦礼哥的关注罢了。”

“毕竟彦礼哥最近太忙了,嫂子可能觉得受冷落了……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杨露的茶言茶语。

外面一阵混乱,夹杂着杨露的惨叫。

“贱人!如果不是你刺激她,她会跳楼吗?!”

“董兰,快放手!”

“她侮辱你妻子不该打吗?你也是个不要脸的狗东西,都该打!滚!都给我滚!”

“琳琅不想看见你们,别脏了她的眼!”

……

我太累了,不想再听下去了。

艰难地抬起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铃声响起的瞬间,外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一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只有董兰一个人。

她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琳琅,你醒了,还疼吗?”

6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品。

我摇摇头,想对她笑一下,却发现脸僵得厉害。

“他们呢?”

董兰吸了吸鼻子,“被我赶走了。”

“钟彦礼那个混蛋还想进来,我跟他说,如果他敢进来,我就报警说他家暴逼死原配。”

“他怕影响他的名声,带着那个绿茶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小兰。”

董兰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

“谢什么啊,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去的。”

“医生说了,幸好楼层不算太高,下面又是绿化带。”

“你左腿骨折,轻微脑震荡,身上有些擦伤。养几个月就好了,不会留后遗症的。”

说到这,她突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琳琅,你怎么那么傻啊……”

“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啊?”

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我心里一沉。

我想起了和钟彦礼吵架最凶的那次,他摔门而去。

我一下收不住情绪,哭到呼吸性碱中毒,倒在地上抽搐。

如果不是董兰来给我送药,我就死在那天了。

后来也是她,强行带我去了她的心理诊所。

看着诊断单上的“重度抑郁”,她哭得比我还惨。

她说:“琳琅,没关系,生病了我们就治。”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就像当初你陪着我一样。”

大学的时候,董兰因为太胖又内向,被宿舍的人孤立霸凌,在联谊会上被整蛊。

所有人都在看笑话,只有我站了出来。

我帮她换了宿舍,带着她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

我告诉她:“你很好,是他们太坏。”

后来董兰拼命减肥,考研,成了优秀的心理医生。

她说,我是她在黑暗里抓到的唯一一束光。

可现在,这束光快要熄灭了。

“小兰。”

我反握住她的手。

“我不疼,真的,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很轻松。”

董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肩膀剧烈颤抖。

“琳琅,我们不待在这里了,好不好?”

她抬起头,近乎祈求:“我有个师兄在南方的海边开了一家疗养院,环境很好,很安静。”

“我带你去那里治疗,去那里养伤。”

“我们离开让你不开心的人和事,好不好?”

看着她焦急又期盼的眼神,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在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这么在意我的死活。

我没有家了,钟彦礼不要我了,但我还有最好的朋友。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我说:“好,我们走。”

7

离开医院时,钟彦礼整个人还是懵的。

杨露坐在副驾驶,一直在哭哭啼啼。

“彦礼哥,那个女人怎么能打人呢?”

“还有嫂子,你也看见了,她就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三楼跳下来,哪那么容易死啊,她就是想让你愧疚,想拿捏你……”

“闭嘴。”

猛地踩下刹车,惯性让杨露狠狠撞在椅背上,她惊恐地看着驾驶位的男人:“彦礼哥……”

“滚下去。”

钟彦礼冷漠地命令。

杨露不可置信,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是以前,钟彦礼早就心软哄她了。

可现在,钟彦礼只觉得这张脸令人生厌,声音更是让他烦躁。

“我让你滚下去,听不懂人话吗?”

他转过头,眼神阴鸷。

杨露被吓住了,哆哆嗦嗦地解开安全带,狼狈地逃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终于清静了。

钟彦礼缓过来一些。

琳琅现在不想看到他没事,先让她冷静一晚。

医生说她要住院观察,他作为丈夫,该回去拿住院洗漱的用品。

等明天他就和琳琅道歉。

许琳琅那么爱他,会没事的……

钟彦礼就这样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想着回家,回他和许琳琅的家。

紧急买了机票飞回A市,到家推开门时,钟彦礼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

墙上的婚纱照被划得面目全非。

他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抚过照片上的刀痕。

密密麻麻,全是刻在他的脸上。

他第一次强烈地感知到她的恨意。

视线下移,他看到了角落里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团。

展开:【重度抑郁发作,伴随重度焦虑,自杀风险极高。】

看着诊断日期,钟彦礼心颤了一下。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病了吗?

钟彦礼跌坐在沙发上,那些被忽略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许琳琅的因为一块小蛋糕崩溃。

他不是没看到她低血糖到手发抖,可就是下意识觉得,她作为前辈,就该大度让给杨露。

她要是喜欢,他再给她买就是了。

却没想到许琳琅那么大反应。

他一向不喜欢女人哭闹,更何况他解释好几遍他和杨露的关系了,可许琳琅还是不高兴,索性也不想和她多说。

再到后来许琳琅打了杨露,他把数据给出去也是为了让她服软罢了。

可她却发疯说要离婚,砸了他的书房。

那时候的许琳琅哭得喘不上气,痛苦地扯着自己头发。

“和她一起拍视频就能笑那么开心,和我合张影却都嫌麻烦!”

“为什么你可以毫无底线地包容她,却对我这么苛刻?”

“为什么你可以永远站在理智的最高点看着我发疯却能无动于衷?”

她声嘶力竭,哭得嗓子都哑了。

钟彦礼听得心发慌发疼,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以,他逃走了,只留下一句:“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情绪化?”

8

“啊——”

钟彦礼痛苦地抱住头低吼。

此时此刻,他终于和那时候的许琳琅共感了。

她的痛苦、迷茫、无措……其实一直都清晰可见。

是他不愿面对,刻意无视。

钟彦礼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水杯,狠狠砸向墙壁。

玻璃炸裂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钟彦礼,你真该死啊!

你把你的妻子逼成什么样了?!

二十年的点滴闪过,那些甜蜜的,幸福的,苦涩的,悲伤的……

钟彦礼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不顺畅。

他扯着衣领试图缓解,焦躁地来回走,第一次生出怀疑的念头:许琳琅真的还会原谅他吗?

不,不!他还有机会。

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他还能挽回!

她爱他。

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钟彦礼突然很想见到许琳琅,抱着她安慰她。

正要离开,却踢到脚边的一个硬物。

很旧的手机。

他捡起来,打开就是录音界面。

里面存了好多条录音,他点开最新的一条,许琳琅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

“妈,我想你和爸爸了。”

“钟彦礼他又欺负我,他带着别的女人一起欺负我……”

“妈,我不想活了,可是我真的好怕疼……”

“妈,救救我……哪里都好痛,我不知道怎么办?钟彦礼又出去找她了……谁能来救救我……”

……

一条接一条,他跪在地上,自虐地听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他踉跄地走出房门,身体麻木,心却坚定:他要回去陪许琳琅。

他会调走杨露,然后申请调岗。

他要带着许琳琅去新的城市,找最好的心理医生治病。

他会陪着她做任何幼稚可笑的事,只要她高兴,只要她还在他的身边。

钟彦礼不知疲倦,又赶了早班机回到许琳琅住院的地方。

到了病房门口,他像结婚那天那样紧张,不断整理着衣服,调出最温柔的表情。

推开门。

“琳琅,我——”

声音戛然而止。

病房里空空荡荡。

他疯了一样抓住路过的护士。

“这间病房的病人呢?许琳琅呢?!”

护士被吓了一跳,“昨、昨天半夜就办了出院手续走了。”

“走了?去哪了?谁带她走的?”

“不知道啊,好像是转院了,家属没说去哪……”

钟彦礼趔趄了一步,绊倒了自己。

好久没站起来。

9

董兰带我一路向南。

我们在疗养院附近租了一个带院子的小别墅。

开始的治疗过程比我想象中要痛苦一万倍。

因为长期滥用药物,我的身体产生了严重的耐药性和戒断反应。

董兰严格控制我的药量,逼着我一点点戒掉对镇定剂的依赖。

那段时间,我像个疯子。

白天还好,只要一到晚上,噩梦就会如期而至。

梦里永远是那场车祸,爸妈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画面一转,又是钟彦礼冷漠的脸。

他揽着杨露,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许琳琅,你怎么这么自私?”

“你去死吧,死了就清净了。”

有时候,梦里的我会拿起刀,狠狠捅进钟彦礼的心脏,看着鲜血喷涌而出,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

有时候,刀尖会对准我自己。

“啊——”

我经常在半夜尖叫着醒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

董兰就睡在隔壁,每次听到动静,她都会第一时间冲过来。

抱住发抖的我,一遍遍地拍着我的背。

“没事了,琳琅,没事了,我在呢。”

“都是假的,梦醒了。”

有好几次,我趁她不注意打碎了玻璃杯。

看着手腕上渗出的血珠,那种熟悉的疼痛感反而让我觉得安全。

只有痛,才能证明我还活着。

但每次都会被董兰发现。

她也不骂我,只是默默地帮我包扎伤口,然后躲在厕所里偷偷地哭。

我知道,我快把她逼疯了。

我实在是个累赘。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海浪声很大。

我装乖让董兰回屋睡觉,自己却偷偷开车到了海边。

光着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一步步走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海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

冰冷刺骨。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那些不可名状的痛苦和绝望,都会消失。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就在我想要继续时,一只软软的小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大姐姐,你是要去抓鱼吗?”

稚嫩天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僵,回过头。

晨光熹微中,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我身后。

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水太冷啦,鱼都睡觉了,抓不到的。”

她自顾自地说着,用力拉了拉我的手。

“大姐姐,你跟我回去吧。”

“我有鱼竿,等太阳出来了,我带你去钓鱼,好不好?”

我看着她,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你是谁?”

她笑得眉眼弯弯,没回答,而是指了指远方。

“你看,太阳要出来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海平面上,一轮红日正破云而出,金色的光芒瞬间洒满整个海面。

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

“琳琅!”

“许琳琅——”

岸边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我看到董兰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疗养院的医生和护士。

她跑得太急,摔倒在沙滩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向我冲来。

我回过神,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空空如也。

哪里有什么小女孩。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海水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那是小时候的我,在救我。

董兰终于扑到了我面前,不顾一切地拽着我往岸边走。

直到回到沙滩,她抱着我大哭。

“你吓死我了……呜呜呜……你吓死我了……”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

“你要是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体温,看着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

我也抱住了她。

“小兰,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那片金色的海。

“小兰,我不死了,我要好好活下去。”

董兰一顿,把我抱得更紧,哭得更大声了。

“好!我们好好活下去!”

“我们重新开始。”

海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我看着初升的太阳,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10

再次见到钟彦礼,是在一年后。

我刚从福利院下班,关门时,身后突然有人叫我。

“琳琅。”

熟悉又陌生。

我转过身,看到了钟彦礼。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变瘦了很多。

过了许久,他喉结滚动,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还好吗?”

我带钟彦礼去了海边。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不敢靠得太近。

我停下脚步,指着那片深蓝色的海域。

“钟彦礼,你看那儿。”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眼神茫然。

“半年前,我就走到那个位置,差点淹死了。”

身侧传来急促的呼吸。

我转过头,看到钟彦礼紧抿着唇,眼泪掉得很凶。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突然笑了。

“原来你也会哭啊。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冷冰冰的性格永远不会掉眼泪呢。”

“对不起,琳琅,对不起……”

钟彦礼哽咽着,语无伦次。

“是我错了,是我混蛋。”

“我已经把杨露调走了,再也没联系过。”

他急切地向我走了一步。

“我还申请了调岗,调到了这边的医院。”

“琳琅,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我会照顾好你的,我会陪你治病,我们重新开始……”

我没有回答,只是卷起了左手的袖子。

只一眼,钟彦礼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光洁的手臂上全是狰狞的伤痕。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疼吗?”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琳琅,这么多伤疤……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为什么不让我陪在你身边?我是你的丈夫啊……”

看着钟彦礼心疼的模样,我有些觉得好笑,半开玩笑道:

“我怎么敢联系你呢?你和杨露可是我的刺激源啊。”

我把袖子放下来。

“万一你来了,杨露也跟着来,你们又在我面前上演一出情深义重,那我的治疗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不是的!”

钟彦礼摇头,脸上血色尽失。

“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我发誓,我和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之前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边界感不清,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琳琅,你信我一次,给我一次机会……”

他情绪激动,想要过来抱我。

我后退了一步,迫使钟彦礼僵在原地。

我低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钟彦礼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有些茫然地拿出来,看了眼,脸色惨白。

那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在昏暗的酒店房间,杨露穿着蕾丝睡裙对镜自拍。

背后,钟彦礼坐在床上,低头解领带。

那次是他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医学会议。

我本该也在名单上,结果,他换给了杨露。

第二张是在KTV的包厢里,杨露侧着身子亲吻钟彦礼的脸颊。

他闭着眼,脸颊微红。

那是杨露的生日会,他那晚跟我说在医院值班。

钟彦礼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说不出话。

腿一软,他跪下来。

曾经高高在上的医学天才钟医生,低着头,脊背弯曲。

“对不起……”

“对不起,琳琅……”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的巨大声响盖住了他的追悔。

“钟彦礼,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就签了离婚协议。”

他抬头,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你也不想逼死我第二次,对吧?”

他哑口无言。

11

当晚,我接到了钟叔叔的电话。

看着屏幕上久违的“爸爸”两个字,我鼻尖一酸。

以前在钟家,他和钟阿姨都很疼我。

电话接通,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琳琅,是爸爸对不起你。”

“是我们钟家没福气,养出这么个混账东西,辜负了你。”

我眼泪无声地滑落。

“爸,不怪您。”

“我已经把他打了一顿,赶出家门了。”

钟叔叔有些哽咽。

“我不求你原谅他,爸只希望……你以后要是路过老家,还能回来看看我。”

“只要你愿意,钟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不是儿媳,是女儿。”

我握紧手机。

“好,我会的。”

接下来一周,每天早上,福利院门口都会多一束新鲜的玫瑰。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我知道是钟彦礼。

我让门卫大爷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箱箱昂贵的儿童玩具、画笔、绘本。

这次我没有扔。

福利院的孩子们需要这些。

我替孩子们收下了,就当是他积德行善。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我还是没等到签好的离婚协议

直到那天,我在福利院门口送别来访的志愿者。

突然一阵混乱,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冲了出来。

“许琳琅!你去死吧!”

我下意识回头,就看到杨露举着一个玻璃瓶。

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硫酸!

可我根本来不及躲闪。

“小心!”

斜角冲出一道黑影,挡在了我面前。

男人痛苦的闷哼在我耳边炸开。

皮肉烧焦的焦糊味直冲鼻尖。

“钟彦礼!”

那只用来拿手术刀的右手瞬间血肉模糊,冒起白烟。

杨露也没想钟彦礼会出现,吓得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彦礼哥……”

她颤抖着后退,“不是我……是你自己冲上来的!是你自己!”

下一秒她又哭又笑,指着我,“都怪你这个贱人!”

“你怎么还活着!为什么没有跳楼摔死!”

又指着钟彦礼,“你活该!你应该爱上我然后为我离婚为我铺路的啊!”

“是你们害我丢了工作!害我被所有人嘲笑!”

叫骂着,她还想扑上来打我。

周围的保安和志愿者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杨露被警察带走了。

钟彦礼被送往医院。

手术室外,我坐立难安。

董兰赶来,确认我身上沾染的血迹不是我的后,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这个疯女人!”

她看了一眼手术室亮着的灯,叹了口气。

“这次,算他还了你一条命。”

手术进行了很久。

医生出来的时候,遗憾地摇了摇头。

“植皮手术很成功,但右手神经受损严重,以后恐怕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哪怕早有预料,听到这个结果,我还是心里一沉。

对于一个天才外科医生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走进病房。

钟彦礼已经醒了,麻药劲还没过,他眼神有些涣散。

看到我,他下意识地想把缠满纱布的右手藏进被子里。

“医生都跟我说了。”

我拉过椅子坐下。

钟彦礼动作一僵,随即苦笑了声。

“也好。这是我的报应。”

“对了,先别告诉我爸,我怕他……”

我点头。

而后沉默蔓延。

命运弄人,两个外科医生双双没保住自己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我留在医院照顾他。

喂他吃饭,帮他擦身,单纯还人情

钟彦礼却似乎误会了什么。

“琳琅,这几天像是做梦一样。”

他贪婪地看着我,很是卑微。

“如果这只手能换你回来,哪怕让我断了双腿,我也愿意。”

我正在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放下刀,我拿出手机。

“钟彦礼,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

12

我点开一个界面,递到他面前。

那是著名的医学论坛。

上面飘红的置顶帖显示着他的名字。

里面是我举报的他和杨露出轨的证据。

还有他把我的临床数据直接拿给杨露发论文的对比图。

我曾经所在的医院大群也都发了。

同事们骂得很脏。

他一条一条,仔细看着。

医院官方也发了通告,表示会严查。

“这是你发的?”

许久后,他抬头看我,声音沙哑。

“是。”

我坦然地看着他。

“就在你救我的前一天,我把这些打包发了出去。”

“哪怕你救了我,我也没打算撤回。”

“因为这是你欠我的公道。”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质问我为什么这么狠。

可钟彦礼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我,整个人颓然地靠在床头。

“发得好。”

他闭上眼,“是我活该。”

“琳琅,只要你解气,怎么对我都可以。”

“那顺便签了离婚协议,等你出院那天就可以把离婚证领了。”

他一下睁开眼看我,苦笑:“好,都依你。”

出院那天,我准时等在民政局门口。

拍照,签字,盖章。

流程很快,离婚证拿到手里,很轻。

我笑得开心,钟彦礼却笑不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问:“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哪怕只是朋友,偶尔让我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行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拉起左手的衣袖。

原本的伤疤化作一条蜿蜒而上的蓝色鲸鱼纹身。

“好看吗?”我问他。

钟彦礼凝视着那个纹身,眼眶通红,点了点头。

“好看,很好看。”

我放下衣袖,“钟彦礼,以前别人笑我是你的跟屁虫,笑我没有自我,我不在乎。”

“我觉得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董兰说,这种依赖太病态了,太沉重了。”

“所以我抽离的时候,才会又疯又痛,跟被剥了一层皮似的。”

我直视他的眼睛。

“想来也该跟你说一声抱歉。”

“有我这么一个黏人又情绪化的伴侣,这几年,你也挺累的吧?”

说着,我扬了扬手中的离婚证,“现在好了,我们都解脱了。”

钟彦礼慌了,摇头否认。

“不,不累。”

“琳琅,我喜欢你的依赖,我从来没觉得你是负担。”

“是我犯贱,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求求你,别说这种话……”

我笑着,没接话。

没有谁能靠着谁过一辈子的。爱到最后,全凭良心。

可是赌良心,太难了。

我收好证件,“你的手虽然废了,但钟叔叔心软,不会真的不让你进家门。”

“我也该走了。”

钟彦礼怔怔地看着我。

“你去哪?”

“去旅游。”

我望向远方,只觉得一身轻松。

“我应该没那么恐高了,可以坐飞机去到更远的地方。”

“钟彦礼,再见了。”

我转身,没走多远,身后传来钟彦礼嘶哑的呼唤。

“许琳琅——”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我没回答,举起手往后挥了挥。

我知道,我一定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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