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人间烟火
这间新医馆渐渐有了人声烟火。
天色刚蒙蒙亮,门板还未卸全,已有三五个村民揣着手候在阶前。
有田间劳作闪了腰的汉子,扶着腰"哎哟"连天;有月事不调羞于启齿的姑娘,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还有风湿腿疼多年的老人,拄着拐杖在晨雾里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红光一明一灭。
婉兮一一诊脉,或针灸,或开方,或给药。她换了身靛青布裙,袖口用细布条扎紧,头发简单地绾成圆髻,插一支素银簪子,看上去与寻常村妇无异,只是那双手白皙修长,搭脉时稳准轻柔,让人心安。
"大娘,您这是寒湿入络,"她对着那位腿疼多年的老人温声道,手指在膝眼穴上轻轻一按,"我给您扎几针,再开个熏洗的方子,晚上用艾叶和花椒煮水烫脚,坚持半月便能松快许多。"
"好,好,"老人咧开缺了牙的嘴笑,"柳大夫的手真暖和,一摸就知道病症,比镇上那老大夫强多了!"
至黄昏时分,医馆里已坐满了人,连门槛上都坐了排队的老汉。
药香弥漫,混着门外油菜花田飘进来的甜香,倒把这简陋的医馆熏得如同仙境。
柳照影记性极好,负责抓药。动作却行云流水,婉兮念一遍方子,她便能准确无误地从上百个药格里抓出药材,分量丝毫不差,包药的动作更是麻利,方纸在她手中三折两转,便成个棱角分明的药包,细麻绳一缠,递到病人手中时还带着她袖口的皂角香。
"柳相公好手段,"排队的村民啧啧称奇,"这手比秤还准!见过唱戏的,没见过唱戏转行当药童还这般利索的!"
"混口饭吃罢了,"柳照影笑着回应着,眼角余光却始终瞟着诊台前的婉兮,见她额角沁汗,便悄悄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内子医术好,我若连药都抓不好,岂不被赶出门去?到时候睡祠堂,可没人给我缝补衣裳。"
那打趣的话引得众人哄笑,气氛轻松。
璎珞则负责维持秩序,端茶递水。
她换了身鹅黄短褐,头发编成两条粗辫子,在人群里穿梭如鱼,嘴甜心热,不多时便与村民们混熟了,"周大叔"、"李婶子"叫得亲热,还时不时插科打诨,逗得等得不耐烦的病人哈哈大笑。
"周大叔,您别急,"她给一位急着回去喂猪的大汉倒了碗凉茶,"柳大夫正给王婶子施针呢,马上就到您。
您先喝口水润润喉,这茶里我加了薄荷,解乏的!"
"哎哟,这丫头真伶俐,"大汉接过碗,一饮而尽,"柳大夫好福气,有这么个能干的姐姐!这嘴巴甜的,比我那只会跟我顶嘴的闺女强多了!"
"那是!"璎珞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妹妹别看年纪小,但医术极好,那是家学渊源,祖传的;我妹夫勤快,手脚麻利,是贤内助;我就是咱们回春堂的管事!大掌柜的!
以后各位长辈有个头疼脑热,只管来找我,我给你们排号!保证不让你们白等,还能陪您唠嗑解闷儿!"
她端茶递水,哄得那哭闹的孩童,又替眼花的老汉读药方,忙得额头见汗,却笑得比谁都灿烂。
"柳大夫,您这医术跟谁学的?这般高明!"
婉兮执笔写着方子,笔尖一顿,浅笑道:"家传的,家中叔父便是大夫,自幼跟着他背汤头歌,辨认百草,略通些皮毛罢了。"
"那您男人……"那老汉看向正在药柜前忙碌的柳照影,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听说是……是个唱戏的?走南闯北的?"
柳照影正抓药的手一顿,随即坦然一笑,将包好的药递到病人手中,朗声道:"是,早年间在戏班子里混口饭吃,如今跟着娘子定居于此,做个药童,打打下手,学着认几个字,识几味药,能跟着娘子学医救人,倒比从前自在。"
"哎哟,这可真是……女大夫配个戏子,倒是新鲜,古往今来头一遭!
不过也好,懂得疼人!不像我家那口子,粗手粗脚的,只会吼!柳大夫好福气啊!嫁了个知冷知热的!"那妇人羡慕地看着婉兮。
"承您吉言。"柳照影拱拱手,回头与婉兮相视一笑,眸中尽是默契。
午后,若得片刻清闲,柳照影便操起旧行业,坐在回廊下的竹椅上,抱着那把从村里借来的旧琵琶,唱几首小曲。
也不是那咿咿呀呀、九曲十八弯的昆曲,而是些轻快明媚的江南小调,讲渔樵耕读,讲男耕女织,讲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子,讲那"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她嗓音清越,虽扮作男子,却不刻意压低,倒像是少年人未变声的干净透亮,又带着几分戏腔的婉转,随风飘出院墙,飘进油菜花田。
"好——!"村民们或坐或站,听得入神,连门槛上的猫都眯起了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
婉兮在窗下整理医案,笔尖沾着墨,听着那曲调,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天下来,三人也累坏了。
婉兮揉着酸涩的手腕,柳照影捶着站麻了的双腿,璎珞则趴在柜台上,把今日收到的铜钱、碎银一一清点,兴致勃勃的。
"一、二、三……"她数着,忽然惊呼起来,"婉婉!阿照!你们猜今日挣了多少?
足足三百二十六文,还有李婶子给的两个鸡蛋,张大叔送的一把青菜!咱们回春堂,开业大吉,日进斗金!"
她把铜钱串子在手里掂得哗哗响,笑得见牙不见眼:"往后咱们要发大财了?照这个势头,不出半年,咱们就能买下半条街!
到时候咱们再开个分号,叫'回春堂二店',我去做掌柜!专门管账,数钱数到手抽筋!还要雇几个伙计,咱们就坐着收钱!"
"财不露白,"婉兮笑着用毛笔敲了敲她的脑袋,"当心被人听了去,今晚就来翻墙偷你的三百二十六文。"
"谁敢!"璎珞把铜钱匣子抱得死紧,"有我和柳相公在,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来一个营,我就……我就下蒙汗药!把他们全药翻了!吊在村口树上!"
"好好好,璎珞女侠厉害,武功盖世!"婉兮笑着摇头,开始收拾药箱,"我再努努力,咱们还能置办一套新的银针,再给阿照买把新剑防身,她那把短匕也该换换了,都卷刃了。"
"还有,"她指了指趴在药柜上睡觉的那只小狸花猫,它肚皮朝天,四爪乱蹬,正做着什么美梦,"给那小狸花猫买个窝,软和些的,省得它总睡在我的药箱上,药材都要压坏了,还弄得全是猫毛。
昨日那包黄连里就夹了三根猫毛,幸亏病人眼神不好没发现,不然还以为咱们卖的是'猫毛黄连'呢。"
"喵——"那猫儿仿佛听懂了,不满地喵了一声,尾巴扫了扫,换个姿势继续呼呼大睡,尾巴还盖住了眼睛。
"我呢?猫都有了新窝了,我呢?"璎珞不干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委屈巴巴地,"猫都有新窝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好歹也是'回春堂'的管事!掌柜的!二东家!我也要!"
"给你呀……"婉兮故作沉吟,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打副金镯子,省得你总眼馋隔壁李婶子的银镯子,每次经过都要盯着看半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真的?!"璎珞眼睛"噌"地亮了,扑过来抱住婉兮的胳膊,"还是婉婉你最好!我要实心的!不要那空心的!还要刻花的!要梅花纹的!再挂两个小铃铛!"
"假的,"婉兮笑着推开她的脑袋,"先欠着,等咱们真买下半条街再说。现在嘛……先去吃饭啦!"
"啊——婉婉你坏死了!"璎珞跺脚,"吃完饭你给我画那金镯子!你画的好看,打完了我要戴在手上招摇过市!"
"好好好,给你画,画十个,戴满胳膊,像那西域来的胡姬。"
"那我要穿薄纱!跳胡旋舞!"
"那你得先减肥……"
"婉兮!我跟你拼了!"
柳照影笑着摇头,将门板一块块合上,落锁。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融在这徽州温柔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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