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医嘱
乾隆乖乖坐过去,伸出腕子。
婉兮收敛了笑意,指尖搭上他腕间寸关尺,三指并拢,神色专注得诊脉。
乾隆原本还想逗她几句,可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出声扰她,只静静看着。
她的指腹很软,带着一点微凉,贴在他搏动的脉搏上。
那触感却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爬到心口,爬进肺腑,爬得他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的气息会惊扰这份专注。
"皇上近日可是夜里盗汗?晨起时口干,午后心悸,批折子时容易走神?"
乾隆一怔:"你怎么知道?"
"脉象告诉我的,您这是心火过旺,肾水不足,思虑太过,睡眠不安。
再用脑过度,怕是要伤着根本。"
"伤着根本?"他挑眉,故意凑近,近到能数清她眼睫的根数,声音低哑得暧昧,"有多严重?可是……危及龙嗣?"
婉兮脸一红,伸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没正经。
是伤脑髓,耗心血,轻则头疼失眠,精神萎靡,重则……龙体有恙,国本不稳,朝纲都要震动的。"
乾隆被她这副小大夫的模样逗笑了,反手将她指尖攥进掌心,十指相扣:"那依婉婉大夫之见,朕该如何是好?"
“简单。”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只能掰着手指头认真数道,"第一,亥时必须就寝,不许再批折子到三更天。
第二,每日午睡半个时辰,养足精神。
第三,请李公公监督皇上每日的饮食起居,然后差人告诉我。"
她想了想,眼睛固执的看着他:"第四,晚上您若不休,我便守在您身边,也不睡,看谁熬得过谁。"
"你这是在管束朕?"
"我是在为皇上分忧。"她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医者父母心,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把自己折腾垮了。
您若不听医嘱,我便……"
"你便如何?"
"我便不来了。"她抽出被他攥着的手,故作凶狠地瞪他,作势要起身,"您这样不听话的病人。"
"你敢!"他长臂一伸,将她重新捞回怀里,箍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妥协的无奈,"朕遵医嘱,朕都听你的。"
婉兮在他怀里抿嘴笑了。
乾隆看着她眼底那抹得逞的狡黠,最终,认命地叹口气:"好一个'看谁熬得过谁'。
朕算是开了眼界,天底下竟有人敢威胁天子,就为了不让他熬夜批折子。
传出去,史官怕是要记一笔,某年某月,富察氏以不眠相挟,帝惧,只得妥协。"
"这不是威胁,这是医嘱。"她仰头看他,理直气壮,"您若不听话,病就好不了,病不好,您难受,我也心疼。"
乾隆的心被这句话暖得服服帖帖,谁让他就吃这一套呢。
"你心疼?朕怎么瞧不出来?"
“那要怎么看才瞧得出来?要我哭给您看吗?”她佯怒,眼眶却真的微微泛红。
“哎呦,莫哭莫哭,朕听你的便是。”他立马投降,将她按回怀里轻拍,“亥时睡,午睡,让李玉盯着……可最后一条不行。”
"为何不行?"婉兮皱眉,"您若不听话,我总得找方法。"
"因为最后一条是拿你作筏子,朕舍不得。"他收紧手臂,将她困得更牢,"你守朕一夜,朕是睡安稳了,你怎么办?
你夜里咳嗽起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还逞强要来守朕?
你当朕不知道,你天亮时手都是冰的,叶天士的方子一天三遍喝着,脸上好不容易才养出些血色,就这,还想跟朕比谁熬得住?换一条,这一条朕不听,其他的都依你。"
婉兮没料到他竟连这个都知道。
"李玉告诉您的?"她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心虚。
"朕自己猜的。"他满眼的心疼,"你的腿伤未愈,夜里又盗汗畏寒,药喝了那么多才将将养好,婉婉,你当朕是瞎子?"
婉兮咬着唇,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副说辞:"那便换成……您若亥时不睡,我便不喝药,看谁先低头。"
"你——"乾隆气结,"胡闹!身子是你自己的,怎么能拿这个赌气?"
"身子是我自己的,可心疼的是您。"她仰头,理直气壮得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您若不睡,我便不喝。您若睡得好,我乖乖喝药,您也省心。这不是两全其美?"
乾隆被她这神逻辑绕进去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你呀,真是朕的克星。"
"那您是应了?"
"不应能如何?朕算是看明白了,这宫里最横的不是朕,是你富察婉婉,朕管得了天下人,偏偏管不住你。"
"那拉钩。"她伸出小指,一本正经地要与他立约,"说好了就不能反悔。"
乾隆怔住,为君这么多年,何曾与人拉过钩?
便是幼时,也少有过这般稚气的约定。
可看她眼巴巴等着的小模样,便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乾隆被她这稚气的举动逗得大笑,连带着她也跟着晃。
他顺势将她扣进怀里:"朕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被你管着,还管得心甘情愿。"
“那皇上要记得,不许赖账啊。”
“记得记得,”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轻轻一吻,“朕的小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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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乾隆今夜真的在亥时便撂了折子。
李玉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半天没回过神:"皇上,今儿……这么早?可是龙体不适?"
"今日先歇着。"乾隆揉了揉眉心,起身时顺手将那个月白香囊从腰间解下,在指尖转了一圈,唇角不自觉上扬,"朕若再不睡,明儿个婉婉来了,又要拿不喝药来要挟朕。
那丫头说到做到,朕可赌不起。"
他躺下时,将那香囊放在枕边,凑到鼻端深深一嗅。
那清冽中带着甘甜的香气瞬间萦绕肺腑,像是她就在身边,正用那双微凉的小手轻抚他的额角。
李玉了然,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幔,嘴角偷偷噙着笑:还得是那位小祖宗,能治得住这位爷。
殿内烛火被逐一熄灭,只留床头一盏。
乾隆侧卧着,将那月白香囊攥在手心,贴着心口。
"李玉。"
"奴才在。"
"你说……这世间可有人真心待朕?
不计得失,不问前程,不畏朕这身龙袍,只是真心实意盼着朕好"
李玉刚张嘴,想说些"万岁爷洪福齐天,天下臣民皆仰赖天恩"之类的场面话,乾隆却打断了他的谄媚:"别拿那些套话搪塞朕。
朕问过叶天士,那安神香的方子。用料寻常,可配比极讲究,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连太医院那帮自诩圣手的家伙,也极难配得这般妥帖,既安神助眠,又不伤根本,还能让人一夜无梦,晨起神清。
为了配出这一味香,她拿自己试药。
她本就体弱,肺经有损,闻不得太冲的药性,可她硬是试了七八个方子,折腾得自己彻夜不眠,差点咳出血来……她就不怕把自己熬垮了?
她就不怕,朕根本不值得她这样?"
帐外,李玉屏息听着,不敢插话。
"今日她还敢拿自己来威胁朕,
只为了让朕按时就寝。她说,朕若不睡,她就不喝药。你听听,这天下谁敢这么对朕?谁又肯这么对朕?
朕自登基以来,坐在那把龙椅上,身边环绕的皆是'应当''理应''本分'。
臣子敬朕,是因朕是天子,能赐他们前程,能让他们封妻荫子;妃嫔敬朕,是因朕能赐她们荣华,光耀门楣。
就连太后,待朕也隔着一层'江山社稷'的重负,隔着许多朕还未看清、或者不愿看清的东西。
他们敬的是‘皇帝’,爱的是‘皇权’,而非朕这个人。”
他闭上眼,将香囊贴在脸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可婉婉她……她不一样。
她看朕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帝王,是在看一个……人。"乾隆闭上眼,回忆着那双眼眸,"一个需要被哄、被照顾、被心疼的普通人。
敢用‘不喝药’来要挟朕……因为她把朕当‘人’看,而不是当‘神’供着。
朕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得……有个人真心实意疼着,是这么好。"
他翻了个身,将香囊攥得更紧,贴在心口,仿佛能听见里面那颗会为他而跳的心脏:"她给朕配的香,朕每晚都点。
她给朕喂的药,朕再苦也喝。
她待朕如此用心,朕便护她一辈子。
这笔买卖……朕赚大了,划算得很……"
话音未落,呼吸渐沉,怀里紧紧抱着那枚月白香囊,唇角犹自带着一丝满足的笑。
李玉轻轻放下最后一层帐幔,无声地退了出去,回首望向榻上那道身影,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今也有了"人"的模样。
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九五之尊,而是一个会累、会倦、会因为一句"心疼"而心甘情愿被管束的寻常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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