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京中密信
金川前线,战鼓声歇。
傅恒坐在军帐中,就着昏黄的烛火擦拭佩刀。
他身上那件里衣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婉兮亲手为他缝制的最后一件衣裳。
早该扔了的。
前线瘴气重,血腥味浓,这件软缎衣裳根本挡不住苦寒。
可他固执地穿着,仿佛那柔软的布料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仿佛只要贴着这衣裳,就能闻到她发间那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在等。
每日寅时三刻,京中密信必到。
这次的信,格外细,细得像针,每一针都扎在他心口上。
"格格为皇上守夜,亲自哄睡。
据内线报,皇上每夜梦中呓语,唤的是格格闺名。
皇上推迟早朝半个时辰,只为哄格格入睡,出来时眼角含笑,状若少年。"
傅恒的手顿住了。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婉兮趴在榻边,熬红了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小手一下下拍打着帝王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是她从前哄他睡觉时哼的调子,是她最常用的安眠曲。
如今,这曲子换了个听众。
"帝对格格之宠,已逾规制。
今晨特旨:格格不必向任何人行礼,包括皇后娘娘在内;特许御辇代步,直入养心殿。此旨一出,六宫哗然。"
不必行礼……那是多大的恩宠,多大的庇护,也是多大的风口浪尖。
"格格主动要求去养心殿探望皇上,亲口言'想着皇上'。
午后,帝与格格互喂用膳,情意融融。
另,娴妃于御花园挑衅,被格格四两拨千斤挡回,皇上当场斥娴妃'心思太深',与格格在御花园赏花,折海棠以簪其发。"
她竟会主动了。
她从前最不会的勾心斗角,最厌的虚与委蛇,如今她全学会了。
她学会把帝王当刀使,学会用天真做盾,用依赖做矛,将那些想害她的人一个个逼退,谈笑间便让敌人溃不成军。
她在他怀里时,只会撒娇耍赖;如今在那人怀里,却能运筹帷幄。
"格格亲配安神香,以己身试药,耗时三日,终得一囊。
皇上大喜,赏东珠十斛、雪参三株、银狐氅衣一件,特许御辇出入。
皇上命李公公传话:'告诉她,朕想着她。'格格回:'我也想他。'
据说回这话时,格格耳尖通红,娇羞不胜。"
……
傅恒的呼吸彻底滞住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琐碎却锥心的场景:婉兮坐在灯下,指尖被针扎得冒出血珠,却固执地不肯停手,一针一线缝制香囊;
她踮起脚,在乾隆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眼中闪烁着陌生的光;
她倚在帝王怀里,软声说着"我也想你"……
每一个字,都能从他心口剜下一块肉,鲜血淋漓。
傅恒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那个他一手养大的小姑娘,那个连梳头都要他帮忙、吃药都要他哄的小姑娘,
如今正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膝上,用她从前只会对他展露的天真,去哄另一个男人开心;
用他教她的示弱,去换另一个人的保护;
用他惯出来的依赖,去换另一个人的沉溺;
用他教的本事,去换另一个人的真心。
他亲手养大的白茶花,如今在那金笼子里,学会了撒娇,学会了争宠,学会了把帝王的心攥在手里,揉圆搓扁。
离京之前,他布下的暗卫网,将婉兮每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甚至……她对着乾隆笑时,唇角上扬的精确弧度,都在这密信里,一字不落,送到他眼前。
他比谁都清楚,她如何一步步俘获帝王心。
他知道她如何装睡,如何撒娇,如何用一个香囊、一句"想着你",让乾隆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捆在她身边,变成她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他也知道,她那些看似笨拙的温柔里,藏着几分算计,几分自保,几分……他不愿深究的东西。
可知道又如何?
他该恨的。
恨她竟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恨她竟对着别人撒娇耍赖,恨她……把曾经只会对他展现的依赖,一点点剖开,分给了那个九五之尊。
他该疯的。
疯了才不会想象她靠在别人怀里的模样,疯了才能听不见她软糯撒娇的声音,疯了才能不顾一切杀回京城,把那金笼子砸个粉碎,把她抢回来,锁在身边,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谁也不许看,谁也不许碰,让她眼里只能看见他”。
可他不能。
是他亲手把他的珍宝推进那个牢笼,也是他们二人商量好的,在这吃人的紫禁城里,各自站稳脚跟。
他若倒了,金川叛军便会长驱直入,朝廷震怒,富察家受牵连,她便真的活不成了。
他若疯了,杀回京城,那便是谋逆,是造反,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她会被第一个推出去祭旗。
他傅恒的命可以不要,可婉婉的命,他要她好好活着。
哪怕这"活着",是要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对着另一个男人笑,哄另一个男人睡,用他教的本事,去换另一个人的真心。
"将军,可要属下传令京中,让格格收敛些?"暗卫统领低声问,"或是……制造些意外,让皇上分心?"
"不必,让她去。"
"可是……"
"既然我护不住她,那就让她学会,自己护住自己。
哪怕护她的人,不是我。
她越得皇上用心,越安全。
她想要什么都给,想做什么都行。
只要……只要她好好活着。"
傅恒站起身,走到帐口,掀起厚重的毡布。
远处,是叛军最后的碉楼,近处,是他三万将士的营帐。
身后,是万里之外的紫禁城,是那个他护了十四年却不得不拱手让人的姑娘。
"传令下去。"
"让京中的暗卫,全力护她周全。"
"她要什么情报,给。"
"她想知道什么,传。"
"她要争,就帮她扫清障碍。"
"但有一条,不许让她伤着自己。"
"她若有半点闪失,你们便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暗卫统领退下了。
傅恒独自站在月光之下,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是婉兮八岁那年,他亲手打了送她的生辰礼,一支素银簪子。
簪头刻着两个字:平安。
"婉婉……哥哥好像护不住你了。"
"你得自己护着自己。"
"你做得很好……比哥哥想象的,还要好。"
"只是……"
他闭上眼,将那支素银簪紧紧攥在手心,簪尾的棱角刺进掌心,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哥哥这里疼。"
傅恒按了按胸口。
"疼得想杀人。"
"可哥哥不能杀。"
"因为哥哥杀的人越多,离你越远。"
"婉婉……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等着哥哥回去。"
"不管你演成了什么样,不管你习惯了谁的好,不管你心里……还有没有哥哥的位置。"
"你都是我的。"
"十四年前是,十四年后也是。"
"你是哥哥的。"
"永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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