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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易碎感


外殿的时辰熬得极慢,傅恒指尖无意识地叩击茶盏。

他算着时间,婉婉只能属于她两个时辰。

多一息,他都觉得是别人偷走了他的珍宝。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喝划破寂静。

他眉心微蹙,旋即起身整理衣冠,在殿门处垂首恭立。

明黄身影踏入宫门时,乾隆一眼便瞧见了候在偏殿的傅恒,眉梢微扬:"傅恒?你今日不当值,怎么在这儿?"

"回皇上,奴才送舍妹入宫探望娘娘。"傅恒答得不卑不亢,"她体弱多病,臣不放心,便在外殿候着。"

"婉兮来了?朕也有许久未见了,她身子弱,甚少出门,也不知如今什么样子了。"

"是。"傅恒答道,"她惦记娘娘,哭着闹着要进宫,奴才拗不过。"

乾隆笑了,眼中充满好奇和兴趣:"能让富察傅恒拗不过的,朕倒要瞧瞧。"

他抬步便往内殿去,傅恒想拦,却又不能明着拦,只能紧随其后。

内殿中,婉兮正偎在容音怀里,小声说着府里的趣事。

她眉眼弯弯,苍白的脸颊因笑意泛起一丝薄红。

乾隆在珠帘外停了脚步,这个女孩居然变化如此大,

他见过美人无数,宫里的妃嫔哪个不是千挑万选的绝色?

可眼前这个少女,分明只着了件素净的月白小袄,却让他觉得殿内所有的华光都聚在她身上。

她太特别了。

不是艳丽,不是端庄,而是一种……让人想捧在手心、又怕一碰就碎的易碎感。

容音警觉地抬头:"皇上?"

乾隆挑开珠帘,踏进殿内,目光却直直落在婉兮身上。

"臣妾给皇上请安。"容音忙要起身,却被乾隆抬手止住。

"朕听说你这儿来了娇客,"他温声道,目光却未从婉兮脸上移开,"便过来瞧瞧。这就是婉兮?"

"是。"容音察觉到不对,不动声色地将妹妹往怀里带了带,"她身子不好,臣妾便一直让她在府里养着,难得今日有精神,才接进宫来看看。"

"确实难得。"乾隆低笑,眸色却暗了,"朕记得,她小时候像只雪团子,如今倒是……长开了。"

婉兮垂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呐:"奴才见过皇上。"

"不必多礼。"乾隆走近两步,见她害怕似的又往容音怀里缩,觉得有趣,"朕很可怕?"

婉兮被他看得心慌,下意识往姐姐怀里又缩了缩。

傅恒已跟进来,见状上前一步,将婉兮半个身子挡在身后:"皇上,婉婉该回府服药了。"

"不急。"乾隆却坐下了,"既然来了,便陪朕用盏茶。"

"奴才这就去沏茶,皇上,格格的病重,忌浓茶,奴才斗胆,以陈皮红枣茶代,可好?"

魏璎珞紧忙说道,这话说得巧妙,既显得周到,又暗示婉兮生着病,身体不适宜久留。

乾隆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开:"你倒懂事。"

"承蒙娘娘教诲。"璎珞退下时,与傅恒擦肩而过,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一瞬的默契,都是要将婉兮从帝王眼前推开。

婉兮浑然不觉暗潮汹涌,只揪着容音的袖口,小声问:"姐姐,我可以走吗?"

她声音虽小,可殿内寂静,人人都听得清。

乾隆却笑的温和:"这么怕朕?"

"不是怕……"她声音更低了,"是……是奴才病容难看,怕污了皇上的眼。"

"不难看。"乾隆盯着她,眸色幽深,"像暴雨后的白茶花,倒别有种……楚楚可怜的风致。"

这话已越界。

傅恒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璎珞端着茶盏的手也一顿。

"你身子不好?朕让太医给你瞧瞧?"说着他竟伸手,想探她额温。

婉兮却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皇上恕罪,"她声音发颤,像只受惊的鹿,"奴才……奴才不习惯旁人触碰。"

"旁人?"乾隆挑眉,眼底兴味更浓像猎手看见了挣扎的猎物,"在你眼里,朕是旁人?"

"皇上!"傅恒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婉婉年幼不懂事,冲撞了圣驾,奴才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他将"管教"二字咬得极重,是要宣示主权。

乾隆抬眸看他:"傅恒,你紧张什么?朕不过是关心妹妹。"

"奴才不敢。"傅恒垂首,额角青筋隐现,"只是婉婉病中,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哦?"乾隆收回手,目光在傅恒与婉兮之间转了一圈,"倒是你这做哥哥的,护得跟什么似的。"

他起身,看向容音:"皇后好生照料妹妹。朕瞧着这丫头投缘,改日宫里设宴,让她也来热闹热闹。"

"皇上……"容音欲言又止。

"就这么定了。朕让内务府新制了件白狐大氅,瞧着婉兮这身量,穿着想必合身。李玉,去取来。"

李玉应声而去。

傅恒下颌绷紧:"皇上,这于礼不合。"

"朕赐件衣裳,有何不合?"乾隆笑得温和,眼神却是不容置喙的强势,"还是说,傅恒大人连朕对妹妹的赏赐,也要推拒?"

空气瞬间凝滞。

婉兮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虚弱地咳了两声,轻声道:"皇上美意,奴才心领。只是奴才怕受不起这般重赏……"

"朕说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乾隆打断她,语气里有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李玉捧着大氅回来时,傅恒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那是一件通体雪白的狐裘,毛锋根根分明,在光下泛着银芒,比富察府那件不知华贵多少倍。

乾隆亲手将大氅披在婉兮肩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脖颈:"天冷了,仔细身子。"

婉兮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傅恒的笑容看着温润如玉,眼底却翻涌着最阴冷的戾气。

"奴才,代舍妹谢主隆恩。"

一字一句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回府的马车上,婉兮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解释:"哥哥,我真的没想要那衣裳,是皇上他……"

"我知道。"傅恒打断她,将她连人带裘一同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不是你的错。"

他温柔地安抚着她。

可婉兮却觉得,他此刻比任何时候都可怕。

"婉婉。"他在她耳边低语,"答应我。"

"什么?"

"离他远些。"

"谁?"

"皇上,离他远些,越远越好。"他指腹摩挲着她脖颈,那里刚刚被乾隆触碰过,他要把别人的痕迹消除"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招人?"她小声重复,带着不解,"我病成这样,常年不出府门,出府也就是见见璎珞姐姐,怎会招人?哥哥是不是……太过担忧了。"

傅恒没再解释,他如何说得出口?

自从婉兮十岁那年初显少女模样,他便想尽了办法将她困在府内。

让她以"养病"为由,数月不出闺阁;他亲自挑选丫鬟,个个嘴严得像锯了嘴的葫芦,但需要贴身侍奉的只能他来;他甚至在府中下了令,但凡有外男造访,婉兮必须避于内院,连影子都不许人瞧见。

两个月前,额娘试探着提起"婉婉也快十四了,该相看人家",他当场冷了脸,拂袖而去。

事后额娘再未敢提,只因他放出话去:"婉婉的婚事,除了我,谁说了都不算。

谁敢打她的主意,便是与我富察傅恒过不去。"

他不让婉兮见外男,不许她议亲,甚至不许她及笄。

这样,这辈子都离不开他了。

这些话,这些心思,他一个字都不能讲给婉兮听。

傅恒吻上她微凉的唇,堵住她所有不解的疑问。

"答应我,以后不许见任何人,尤其是皇上。"

"……好"她颤声应下,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真乖。"他又吻了吻她额头,眼底是一片偏执的疯狂,"记住,你是哥哥的。谁也抢不走。"

那件白狐大氅被他扯下,扔在马车一角,像丢弃什么脏东西,玷污了他的宝物。

他将婉兮裹进自己的鹤氅里,紧紧抱着,像是要将她藏进血肉,藏进骨髓,藏进这世上谁也寻不见的深处。

马车外,乾隆立于宫墙下,望着富察府的马车远去,眼底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暗色。

"李玉,"他唤身边太监,"去查查婉兮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嗻。"

风卷起他明黄的袍角,他轻声自语:

"有意思。"

"傅恒护得那样紧,朕倒更想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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