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太甜了
深秋的承乾宫,梧桐叶落了一地,黄得刺眼。
婉兮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刚炖好的梨汤,一口一口喂永琮。
小人儿如今已会咿咿呀呀地冲她笑,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不放。
她看着永琮越来越红润的小脸,心里那点空荡荡的疼,总算填上了些许。
"娘娘,"春杏小声来报,"皇上又来了,还是老规矩,不进来,就在门外站一会儿。"
婉兮握着梨汤的手一顿。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次。
每夜戌时,他便会来,站在承乾宫门外那棵梧桐树下,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不下旨,不召见,不让人通传,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有时手里提着食盒,有时只是空手而来,抬头望着她寝殿的窗,仿佛那样便能望见里面的人。
今天他手里提着个食盒。
春杏说,是皇上亲手做的。
"做什么呢?"
"说是……糖蒸酥酪。"春杏觑着她的脸色,"皇上在御膳房学了好几日,指头都烫伤了,终于做成了一碗。"
婉兮没说话,只是将永琮抱得更紧了些。
永琮忽然"哇"地哭起来,小手挥着,要去够那碗梨汤。
婉兮回过神,忙哄着他,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抱他去给乳母吧。"她吩咐春杏,"我有些乏了。"
春杏退下后,她独自坐在廊下,看着那棵梧桐树。
树下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消息只是她的幻觉。
可她知道,他来过了。
因为树下的落叶,被人踩出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
食盒就放在门槛边,用一块素布盖着,还透着余温。
她弯腰提起,打开,里面是一碗糖蒸酥酪。
却不是她吃惯的样式,这碗酥酪上,用桂花蜜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兮"字,笔画稚嫩得像孩童初学写字,横不平竖不直,却一笔一划都透着笨拙的认真。
她看着那个"兮"字,看了许久。
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太甜了…"她轻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风听,"下次少放些糖。"
廊下风吹过,梧桐叶又落了几片,一片恰好落在食盒盖上,像一句无声的回应。
乾清宫内。
乾隆负手立在窗前,已经一个时辰了,姿势未变。
他目光落在承乾宫的方向,明明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望不见,却固执地不肯挪开视线。
"皇上,"李玉小声来报,声音压得极低,"承乾宫那边……娘娘把酥酪用了。"
乾隆猛地转身,眼中期待着看着他:"如何?她可说了什么?"
李玉顿了顿,觑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道:"娘娘说……太甜了,下次少放些糖。"
乾隆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笑声起初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渐渐却大了起来,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股子畅快的疯癫。
"太甜了……"乾隆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忽然就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她嫌太甜了……"
他笑着笑着,声音便哑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头。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竟是泪。
"皇上……"李玉吓坏了,"您这是……"
"朕没事。"乾隆摆手,声音闷闷的,"她只是嫌太甜,没说难吃,也没扔了,是不是?"
"是。"
"她说下次,是不是?"他追问,执着的非要抓住那点微末的希望,"她说下次少放些糖,是不是?"
"是。"
"那就是……还有下次。"乾隆低低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了下来,"李玉,她给朕留门了。"
他坐回榻上,看着那瓶烫伤药膏,忽然想起这半月来的种种——
他学着做酥酪,被滚烫的奶浆烫得满手水泡,却从不喊疼,只是期待地问御厨:"朕做的和她家的味道像不像?"
御厨哪敢说真话,只能点头如捣蒜。
可他知道不像。
他尝过,太甜,太腻。
可他每晚还是送去。
她不吃,他便站在承乾宫外那棵梧桐树下等。
等宫门落锁,等月色西斜,等她那盏灯熄灭,才肯离开。
他堂堂帝王,何时这般卑微过?
可他就是甘之如饴。
他甚至不敢让人通传,怕她见了烦,怕她连这碗酥酪都不肯收。
他只能将食盒放在门口,像只偷食的老鼠,悄悄来,悄悄走,不留下一丝痕迹。
可今日,她收了,还尝了,还给了"下次"。
这对他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李玉,"他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明日开始,朕要学做桂花糖藕、枣泥山药糕、杏仁酥、玫瑰饼……她在家时爱吃的,朕都要学会。"
"皇上……"
"朕要学的,不只是甜食。"他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月色下承乾宫的方向,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朕要学会怎么对她好,怎么让她不烦,怎么让她……愿意留下。朕想要用这双手,一点一点,把她的心捂热。
朕要让她知道,这宫里,有人愿意为她学做点心,有人愿意为她夜夜守更,有人愿意为她……放下帝王的骄傲。"
"哪怕她一辈子都不回头,朕也认了。"
(https://www.shubada.com/126069/3950767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