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抢来的兔子
比赛定在三日后。
消息传出,满宫哗然。皇后亲妹要与天子赛马,赌上终身,这简直是本朝未有之奇闻。
可乾隆金口玉言,无人敢置喙。只有琅嬅在长春宫里,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这三日,婉兮照常教璟瑟读书,照常给紫藤浇水,照常绣着小阿哥的虎头鞋。仿佛即将面临的,不是决定命运的豪赌,只是一场寻常踏青。
到第三日卯初,她换上那身月白骑装,高束马尾,未施脂粉,只在腕上戴着那三只玉镯,和那只纹丝不动的白玉兔子。
"小姨母,"璟瑟拽着她的袖子,眼眶红得像兔子,"你别去好不好?我害怕……"
"怕什么?"婉兮替她擦眼泪,"怕姨母输?"
"我怕你赢了。"璟瑟哽咽着,"你赢了,皇阿玛更不会放你走了。"
婉兮一怔,随即笑了,笑得眼眶发烫:"傻丫头,你皇阿玛是天子,金口玉言。他若真输了,自会履约。他若不履约……"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这个赌,就更是非打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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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上,乾隆一身玄色骑装,骑着他那匹踏雪乌骓,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着婉兮策马而来,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道霜,干净、凛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忽然就有些恍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斗气?拿皇权做赌注?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规矩很简单,"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绕过那三棵白桦树,谁先回到起点,谁赢。"
婉兮点头,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尾入水的鱼。
云峥站在场边,佩刀的手攥得死紧。傅恒按住他肩膀,低声道:"别慌。兮儿的骑术,是阿玛手把手教的,连我都未必胜她。"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是骑术的较量,是帝王心的较量。
乾隆真的会让她赢吗?
一声锣响,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踏雪乌骓是万里挑一的龙驹,四蹄生风,快得像道黑色闪电。婉兮的枣红马也不遑多让,紧紧咬在侧后方,像是贴着她心上那根弦,分毫不让。
第一圈,乾隆领先半个马身。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马蹄声,急促、坚定,带着不肯屈服的韧劲。他忍不住回头,正见婉兮伏低身子,整个人几乎与马融为一体,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她眼神专注,唇角紧抿,额角沁出的汗珠被晨光映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那年秋猎,自己还是宝亲王,也曾这样纵马驰骋,心无旁骛。可登基后,他有多久没这样纯粹地骑过马了?每一次策马,身边都是前呼后拥,每一次挥鞭,想的都是朝局权衡。
而她,是全然放开的爱与自由。
第二圈,婉兮追平。
两匹马并驾齐驱,她能看见乾隆侧脸的轮廓,冷峻、疏离,像一尊神。可她也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
"皇上!"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您知道怎么赢吗?"
乾隆一怔,没说话。
"心无杂念,"婉兮扬鞭,枣红马竟又超了半个头,"别想着权势,别想着算计,只当你是……一个普通的人,在为心爱的人拼命!"
她说完,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竟生生又拉开一个身位。
乾隆心头大震。
他看着那道月白色背影,忽然就明白了自己输在哪里,他从来都把自己当皇帝,所以处处是算计,步步是权衡。
而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守护真心的女子,所以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最后一圈,绕过三棵白桦树。
婉兮已经领先了半个马身,可她能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她不敢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道终点线。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她即将冲线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下意识回头,正见乾隆的踏雪乌骓前蹄一软,竟跪倒在地!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尘土飞扬。
婉兮的心口像被狠狠一攥。
她想也没想,猛地勒马,调转马头冲了回去。枣红马在她手下急停,她翻身跃下,裙摆被草汁染得斑驳。
"皇上!"她跪在他身边,声音都变了调。
乾隆躺在地上,玄色骑装沾满草屑,左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脱臼了。可他却在笑,笑得释然,也落寞:"你赢了。"
"什么赢不赢!"婉兮急得眼眶发红,"您的胳膊……"
"脱臼而已。"他试图坐起,却疼得闷哼一声,"朕输了。按照赌约……"
"先别说话!"婉兮打断他,竟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手法利落地一拧一推,"咔嚓"一声,脱臼的骨头竟被她正了回去。
乾隆疼出一身冷汗,却也愣住了:"你会接骨?"
"哥哥小时候总摔,练的。"婉兮答得顺口,说完才觉不对,忙退开两步跪下,"奴才僭越,请皇上恕罪。"
乾隆看着她,看着她因急迫而泛红的眼角,看着她裙角的草屑,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笑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婉兮。"
他第一次没叫她"格格",而是叫她的名字。
"你赢了,朕履约。"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虽有隐痛,却无大碍。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一字一顿,"瓜尔佳云峥,任你处置。那只白玉兔子,你留着。富察家、瓜尔佳氏,朕不动分毫。"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至于你……在皇后生产后朕放你出宫。"
婉兮猛地抬头,琥珀色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乾隆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踏雪乌骓已悠悠站起,似乎并无大碍,那马是他亲自挑选的龙驹,怎会在平地上无故跪倒?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一览无余的寂寥:
"但你记住,朕放手,不是因为输不起。"
他勒转马头,背对着夕阳,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是因为朕忽然明白,抢来的兔子,养不活。"
马蹄声远去,婉兮还跪在原地,久久未动。
场边的云峥和傅恒疾步而来,却被她抬手止住。她看着那道消失在暮色里的玄色背影,忽然就懂了——
这位帝王,不是输给了她的骑术。
是输给了自己那颗,还残留着一点真心的,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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